蒋灼临搅动着杯中的热巧克力,他第一次喝这种甜得有些腻的饮品,发现自己还挺喜欢:“我一会要去做家教。”
陈分夏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点点头:“几点?地址远吗?我开了车,可以顺路送你过去,正好也送小宇回家。”
蒋灼临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五点上课,不远,那……麻烦你了。”
“把地址发我一下。”
盛连宇回来了,没坐下,小声问:“哥,是要回去了吗?”
陈分夏扫了一眼手表,抬头看他,温柔地说:“你想多待一会吗?没关系的。”
“走吧。”盛连宇默默地看了蒋灼临一眼,“……那个,谢谢你的歌。”
蒋灼临微笑回应:“不客气。”
“一起走吧,我先送小宇,他住得近些。”陈分夏说着,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看向盛连宇,声音放缓了些,“小宇,可以吗?”
盛连宇点了点头。
陈分夏的车是一辆低调的深灰色轿车,内饰和他的人一样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空调口挂着一个极简的金属香薰片,散发出淡淡的橘子气息。盛连宇沉默地坐进了后座,蒋灼临坐在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汇入午后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柔和提示音。蒋灼临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盛连宇,少年正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帽子,但至少,他没有戴上耳机把自己彻底隔绝。
“刚才那首民谣,”蒋灼临忽然开口,是对着后视镜里的盛连宇说的,“其实有个地方我弹错了,你听出来没?”
盛连宇的视线从窗外收回,在后视镜里与蒋灼临的目光短暂接触,又飞快移开,十几秒后,才说:“副歌第二句,滑音没滑准。”
蒋灼临笑了:“哇,耳朵挺灵啊。下次有机会,你弹给我听听!”
盛连宇没有应声,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过了一分多钟,他才回复:“好。”
蒋灼临一愣:“那可说好了,你想什么时候找我就联系陈医生就行,我随时有时间!”
陈分夏专注地开着车,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盛连宇家在一个看起来管理很严格的小区门口,他的母亲应该是收到了陈分夏的信息,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他下车前,陈分夏温声叮嘱:“按时吃药,下周见。如果想弹琴了,随时可以给我发信息,不一定是约咨询的时间。”
盛连宇低低说了声“谢谢陈医生”,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副驾的蒋灼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跟随母亲走进了小区大门。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下一个目的地。少了第三个人,车厢里的空间似乎骤然变得私密而静谧了许多。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像一层淡金色的薄纱,在两人之间流动。
“你很有办法,给了我一些治疗的思路。”陈分夏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嗯?”蒋灼临一时没反应过来。
“和小宇交流,不刻意安慰,不空谈梦想,甚至承认自己的失误和窘迫。”陈分夏目视前方,“这种真实感,恰恰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他身边充斥了太多‘你应该怎样’的正确道理,缺的是‘我也曾这样’的同类气息。”
蒋灼临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跟他说那些假大空的屁话没用。”
陈分夏轻笑了一声,蒋灼临心头莫名一跳。他忍不住转头去看陈分夏专注开车的侧脸,阳光给他的鼻梁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惯常清冷的神情显得温暖了不少。
“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陈分夏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的问题。
“啊?”蒋灼临愣了一下,“电子信息。”
陈分夏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清州大学?”
“你怎么知道?”蒋灼临更惊讶了。
“猜的。本地这个专业最好的就是清大。”陈分夏的语气带了些赞许,“很好的学校。怎么没继续发展?”
蒋灼临耸耸肩,语气随意:“家里给我安排的,我不喜欢,也做不好,随随便便混完了本科就直接来搞音乐了。从小到大,只有摸到吉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他自嘲地笑笑,“挺幼稚的吧?放弃正经前途,非要搞这个。”
“不是幼稚。”陈分夏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是选择了更符合你生命能量的生存方式。心理学上,这叫做‘自我实现’的趋向。压抑这种趋向,才会导致更多问题。”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就像小宇。”
蒋灼临有些怔忡地看着他。他听过太多不解、惋惜甚至责备,父母至今未能接受,已经有稳定工作的还联系的大学同学偶尔也会调侃他“浪费学历”。这是为数不多的时候,有人用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专业认同的语调,肯定他的选择。
“那你呢?”蒋灼临忍不住反问,“陈医生你……一路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吧?学霸,学医,这么年轻就在好医院做到主治。你的自我实现,就是坐在诊室里听别人倒苦水?”他问完,又觉得有点冒昧,“呃,我随便问问,你可以不答。”
陈分夏沉默了几秒,就在蒋灼临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某种程度上,是的。分析和理解人的复杂与痛苦,寻找秩序和解决方法,这让我感到平静。”
“平静?”蒋灼临咀嚼着这个词。
“嗯。”陈分夏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是这里吗?”
蒋灼临看了眼窗外,点点头:“对,就这儿。谢了陈医生。”他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陈分夏却叫住了他。
“蒋灼临。”
“嗯?”
陈分夏转过头,直视着他,目光清晰而认真:“你之前提到,想租录音棚录歌?”
蒋灼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对啊,不过太贵了,还在攒钱,或者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
“我有个朋友,以前玩音乐,自己弄了个小录音棚,设备还算专业。但他后来出国了,棚子基本空着,偶尔借给熟人用。”陈分夏语速平缓,“如果你和你的乐队需要,我可以跟他打个招呼,你们可以免费用。他应该不会介意,总比空着落灰好。”
蒋灼临彻底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免费?长期?专业录音棚?
巨大的惊喜像海浪一样拍过来,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本能般的抗拒。天上掉馅饼,还直接砸进嘴里?这感觉不是惊喜,是负担。
“不行不行,”他几乎立刻摇头,语速加快,“这太……这怎么行。你朋友的东西,我们怎么能白用。而且……这人情太大了,我们……”
他开车门就要走,陈分夏拉住他的小臂,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他欠我个人情,正好用上。物尽其用而已,棚子需要人气,设备也需要不时开开机。”
他说得轻松合理,但蒋灼临还是觉得别扭。他确实渴望一个录音棚,但绝不是以这种“被赠予”的方式。
蒋灼临盯着陈分夏,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施舍”或“同情”的痕迹,但没有。陈分夏的眼神很净,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而且,之后也许还需要你跟小宇进行沟通。”
“你不是说帮我写词了吗?”
“词我会写,今天的见面就当作是写词的回礼。之后与小宇的沟通,就是录音棚的回礼。”
“那……那也不行。”蒋灼临坚持,脑子飞快地转着,“要不我们付点电费?或者租金少算点?再不然……陈医生,你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除了开导小宇,我还能点别的!跑腿、搬家、修电脑……啊,修电脑我可能不太行……或者……”他越说越觉得苍白无力,陈分夏看起来像是什么都需要别人帮忙的样子吗?
陈分夏静静地看着他有些着急地列举自己能做的“小事”,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暂时,”他缓缓开口,“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
蒋灼临眉头一皱。
“不过,”陈分夏话锋一转,“如果你觉得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安心用那个棚子的话……下周我有个业内的分享会,需要准备一些资料和案例汇总,工作量有点大。如果你不嫌枯燥,可以来帮我整理一下文档,处理一些基础数据。报酬就是录音棚的使用权。怎么样?”
整理文档?处理数据?这听起来可比跑腿搬家……平等多了。虽然蒋灼临知道,这很可能依然是陈分夏为了让他接受帮助而特意找的、一个对他而言更轻松的借口。但至少,这是一个交易,而不是单方面的给予。
蒋灼临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想了想,重重点头:“行!这个我能!我Excel用得还可以!保证完成任务!”
陈分夏唇角勾了勾:“好,那说定了。具体时间我晚点发你。你先去上课吧,别迟到。”
“哦对!”蒋灼临看了眼手机,惊呼一声,连忙推门下车。一只脚踩到地上,他又想起什么,扒着车门,探回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分夏,“陈医生,那个……不管怎么说,真的谢谢你。还有,改天,我请你吃饭吧!地方你挑!不许拒绝!”
他说完,也不等陈分夏回应,脆利落地关上车门,飞快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跑进了小区,那头红发在夕阳下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楼宇之间。
陈分夏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半晌没有动。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来夏末温热的气息。他抬手,闭着眼按了按内眼角。
叮叮两声,陈分夏睁眼,点进去车载屏幕上蒋灼临的微信头像。是刚刚发来的,一个“抱拳感谢”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行字:
“陈医生,大恩不言谢,饭必须请!你等着!”
蒋灼临的微信头像应该是他一次演出的照片,抱着吉他,自上而下地盯着镜头,眼尾锋利上挑,眼神倔强又凌厉,像一对被风磨亮的兽瞳。
与台下的他还真是不太一样。
陈分夏弯弯嘴角,回复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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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演出,蒋灼临上完两小时家教,拖着有点疲惫但更多是兴奋的步伐回到合租房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他刚用钥匙打开门,就被里面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吓了一跳。
“蒋哥回来了!”赵声阑第一个扑上来,用力拍他的背,“牛啊蒋灼临!你真是我们乐队的福星!”
“什么情况?”蒋灼临被拍得咳嗽,茫然地看向客厅。
林镜青、杨雨随和于纪越都围在茶几旁,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林镜青甚至眼睛有点红。
“还装!”于纪越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蒋灼临下午上课前没忍住在群里把陈分夏说的录音棚的事告诉了大家,“免费录音棚!长期!专业设备!蒋灼临,你什么时候偷偷了这么件大事?!”
蒋灼临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看群里没信息还以为是他们没看见,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直接来家里堵他了。
“呃,就是……陈医生,他刚好有朋友有资源,就说可以借我们用……到时候请他吃一顿饭就好了。”蒋灼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来,“你蒋哥这人脉,想要个录音棚不还是手到擒来?”
“刚好有朋友?刚好免费?刚好给我们用?”杨雨随叉着腰,笑得贼兮兮的,“蒋哥,你跟那位陈医生……关系不一般啊?人家对你可真是掏心掏肺的好。诶,你该不会是遇到仙人跳了吧,可别被骗啊!”
“别瞎说!”蒋灼临摆摆手,连忙说,“陈医生是好人,我们是等价交换,我要帮他整理资料活的!是正经交易!”
“哦~整理资料~”赵声阑拖长了音调,“什么样的资料需要我们蒋哥亲自去整理啊?还值一个专业录音棚?”
“就是普通的文档!”蒋灼临被他们调侃得招架不住,“行了行了,说正事!人家答应了是好事,但我们得争气,拿出最好的状态,录出最好的歌,别辜负人家心意,也别丢乐队的脸!明天就去录,可以吗?”
这话说得认真,大家都安静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
“对!必须的!”林镜青握拳,“我们得把新歌再磨得更细!这次机会千载难逢!”
她打开手机:“那天周哥录的视频,我今天传到平台上,有一千多点赞呢,关注也涨了不少,我们要趁热打铁把这首新歌快点录了上传各大音乐平台,才能抓住这波流量。”
“设备问题解决了,最大的开销就没了。”于纪越也冷静下来,开始盘算,“我们可以把攒的钱用在后期制作和宣传上。”
“蒋哥,”杨雨随凑过来,拍了拍蒋灼临的肩膀,难得正经地说,“不管那位陈医生是出于什么原因帮我们,这份情,我们乐队记住了。你也好好跟人家相处,别仗着人家好说话就嘚瑟。”
“我知道。”蒋灼临郑重点头,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他看着眼前四张同样年轻、同样写满梦想和兴奋的脸,那股一直支撑着他们的热血似乎在此刻变得更加滚烫、更加具体。
他有最好的队友,有最合适的年纪,还有……
脑海里闪过陈分夏平静的侧脸,和那个简单的“好”字。
蒋灼临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朋友们,”他扬起声音,眼睛里跳动着火焰般的光,“准备好,咱们的‘赤道午夜’,真的要步入正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