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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轰鸣》 · 苍岑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1

蒋灼临:“要不去吃我们常去的那家烧烤店吧。”

“我看你是自己想吃烧烤了吧。”

“那家很好吃啊,”蒋灼临嘿嘿一笑,“想推荐给他。”

第二天,他在群里发了请客吃饭的提议,理由是答谢陈医生的词和录音棚,也庆祝一下歌曲小有反响。大家都同意了。

陈分夏收到邀请时,回了个“好,谢谢,一定到”。蒋灼临盯着那个“好”字,心里有点没底,他拿不准陈分夏是不是只是出于礼貌,也忘不了那晚路灯下他紧绷的侧脸和冰冷的语气。

周六晚上,烧烤店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和炭火炙烤肉类的浓烈香气。他们占了个靠里稍显安静的小包间。陈分夏准时出现,明明是夏季,大家穿得都比较清凉,他却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和长裤,与周围喧嚣油腻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神情自若,微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医生!这儿!”赵声阑热情地招手,于纪越已经麻利地开好了啤酒,林镜青和杨雨随在研究菜单。

“恭喜你们,歌我听了,很棒的现场感。”陈分夏坐下,接过赵声阑递来的啤酒,很自然地和大家碰了一下杯。他喝酒的姿势很斯文,只是小口地抿。

气氛很快在烤串、啤酒和年轻人的嬉笑怒骂中热闹起来。于纪越和赵声阑轮番讲着乐队早期各种糗事,杨雨随添油加醋,林镜青边笑边拦着不让他们说得太离谱。蒋灼临是话题的中心,也是被调侃的重点,他笑着反击,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陈分夏。

陈分夏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逗笑,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他会恰到好处地接一两句话,问些关于音乐制作或演出安排的问题,专业又得体。

但他面前的啤酒下去得很慢,烤串也没有多吃,基本上是蒋灼临给他拿什么他才吃什么。

“陈医生,别光看着,喝一个!敬我们的金牌词作!”于纪越再次举杯。

陈分夏从善如流地举杯,又喝了一小口。蒋灼临注意到,他白皙的耳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眼神也比平时湿润些许,但思维和谈吐依然清晰。

看来陈分夏酒量很一般,他想。

趁着赵声阑拉着于纪越谈他的异地女友,杨雨随和林镜青凑在一起看手机视频的间隙,蒋灼临拿起酒瓶,给陈分夏见底的杯子又添了一点,状似随意地问:“陈医生,最近看你好像挺忙的?黑眼圈都有了。”

陈分夏正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嗯,是有点。门诊量一直不少,加上最近在准备一个学术会议的材料。”

滴水不漏。蒋灼临心里那股想探究的劲儿上来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的试探:“不只是工作吧?那晚……我和声阑不小心听见了,电话里好像……挺麻烦的?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蒋灼临离他很近,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陈分夏能闻到青年身上好闻的洗衣粉淡香,短裤下的小腿不经意地轻挨着他的裤侧,带着一点无害却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陈分夏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静静地看着蒋灼临,那双总是过于清醒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是意外,是戒备,还是一丝被触及的烦躁?太快了,蒋灼临抓不住。然后,陈分夏叹了口气,那叹息很快消散在周围的嘈杂里。

“没什么,”他重新开始擦拭手指,力度均匀,语气是刻意的轻描淡写,“一点过去的旧事,对方有些误会,沟通一下就好了。已经解决了。” 他抬起眼,对蒋灼临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却没什么温度,“谢谢关心。不过,真的没事。”

“解决了吗?”蒋灼临追问,“可你看起来……” 你看起来并不轻松。

陈分夏避开了他担忧的目光,拿起酒杯,将里面所剩不多的酒液一饮而尽。这个稍显急促的动作泄露了他的一丝不自在。“嗯,解决了。” 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结束话题的意味,“别担心。你们专心做音乐就好。”

蒋灼临还想说什么,赵声阑已经嚷嚷着“蒋哥你跟陈医生偷偷聊什么呢,罚酒罚酒”,把话题岔开了。再看陈分夏,他已经恢复成那个倾听的微笑模样,只是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顿饭的后半程,蒋灼临没再找到机会问。陈分夏又被动地喝了两杯,脸更红了些,但神智清醒,话却更少了。十点多,他看了眼时间,提出差不多了,他叫了代驾,明天还有事。

代驾很快到了,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大叔。陈分夏的车停在附近停车场。杨雨随家里人来接她,顺路捎上了林镜青。

“我送你们吧,”陈分夏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倦意,目光扫过蒋灼临、于纪越和赵声阑,还是主动说,“顺路,都上来,挤一挤。”

“不用不用,陈医生,我们仨打个车就行,很方便!”于纪越连忙摆手。

“是啊,太麻烦你了。”赵声阑也附和。

“不麻烦,上来吧。这个点不好打车。”陈分夏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他脸颊和耳廓还带着酒后淡淡的红,但眼神看起来依旧清明。

蒋灼临看着陈分夏主动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和探究混在一起,犹豫了一下,点头:“那就谢谢陈医生了。我们挤挤。”

三个身高腿长的大男生挤进后座,确实有些局促,但还能忍受。陈分夏坐进了副驾驶,对代驾师傅报了他们小区的大致方位,又说了自己家的地址。“先送他们,谢谢。”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后座三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声聊着天,但酒精和疲惫让气氛很快放松下来。于纪越靠着窗边打起了瞌睡,赵声阑也歪着头昏昏欲睡。蒋灼临坐在中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座。

车内灯光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陈分夏安静地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偶尔代驾师傅询问路线,他会简短清晰地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醉意。

但蒋灼临注意到,他回应的间隔越来越长,身体也越发松弛地陷在座椅里。当车子驶过一个稍长的隧道,明暗交替的刹那,蒋灼临看到陈分夏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睡着了。

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真的太累了?那个永远坐姿端正、神情一丝不苟的陈医生,竟然在颠簸的车里,在并不算熟悉的人身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蒋灼临口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有点酸软,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车到了于纪越租住的小区停了车,于纪越告别下车,过了十多分钟,蒋灼临和赵声阑租住的老小区也到了。

“你先回,我再坐一段。”蒋灼临对赵声阑低声说,“那个,他睡着了,我有点不放心。”

赵声阑会意,看了眼似乎在沉睡的陈分夏,点了点头:“那你也注意安全,我先回了。”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陈分夏家驶去。后座只剩下蒋灼临一人,车内更加安静。他能清晰地听到陈分夏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是深睡的表现。

开了一段,在一个红灯前,代驾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蒋灼临说:“小伙子,你朋友睡得挺沉啊,刚才停两次车都没醒。一会儿到了,我一个人可能不太好弄……”

蒋灼临立刻明白了师傅的为难。一个熟睡的乘客,送到地方叫不醒或无法进门,对代驾来说是件麻烦事。

“我……我知道地方。一会儿我送他上去吧,麻烦您了师傅。”蒋灼临没犹豫,接下了话。其实他也不知道陈分夏是否独居,也不知道他具体住哪,更不知道密码。

“哎,那行,有你在就好办了。”代驾师傅松了口气。

车子驶入陈分夏居住的那个管理严格的中档小区,在单元楼门前停下。代驾师傅解开安全带,回头看向蒋灼临,用眼神示意。

蒋灼临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了车门。

“陈医生?陈分夏?”蒋灼临弯下腰,靠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他,“到家了。”

陈分夏没有反应,睡得深沉。暖黄的车内灯映着他安静的睡颜,长睫低垂,嘴唇微微抿着,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冷静自持,毫不设防。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形容不上来的好闻香水味混合在一起,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拂动。

蒋灼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碰了碰陈分夏的手臂。“陈医生,醒醒,我们到了。”

陈分夏的眉头蹙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睫毛颤动,像是挣扎着想从深沉的睡意中挣脱。他缓慢地、带着浓重困意地睁开了眼睛,眼神失焦,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蒋灼临,又看了看周围昏暗的环境,好几秒后,意识才艰难地回笼。

“……蒋灼临?”他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和浓浓的困惑,动作有些迟缓,“怎么……这是哪?”他转头看了看车外熟悉的单元楼门厅,恍然,“到了?我……抱歉,睡着了。”

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赧然和尴尬,立刻试图坐直身体,恢复平的神情,但身体的僵硬和意识的迟缓让他显得有点迟缓。

“刚到。没事,睡会儿挺好的。”蒋灼临自然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帮他借力下车,“小心头。”

陈分夏借着蒋灼临的力道下车:“谢谢……代驾师傅呢?”

“这儿呢,先生,车钥匙给您,费用已经线上结过了。”代驾师傅适时递上钥匙。

陈分夏接过,道了谢。代驾师傅骑着折叠电动车离开,单元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深夜的小区静谧无声,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我送你上去吧。”蒋灼临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分夏似乎想拒绝,但可能还没从睡眠的迟钝中完全清醒,他只是看了看蒋灼临,最终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麻烦你了。”

两人走进单元门,乘电梯上楼。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陈分夏靠在轿厢壁上,微微闭着眼,似乎还在抵抗残留的睡意和酒意,呼吸间酒气淡淡。

蒋灼临问:“你一个人住吗?”

陈分夏低低地“嗯”了一声。

“叮”一声,电梯到达。陈分夏率先走出去,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蒋灼临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到家门口,陈分夏将钥匙入锁孔,转动。就在门锁“咔哒”一声打开的瞬间,感应灯亮起,惨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了门口的一切——

深灰色的防盗门上,从猫眼下方一直到门框边缘,泼洒着一大片已经半、呈现出暗红褐色的粘稠油漆。那红色狰狞刺目,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又像某种不祥的诅咒。

浓烈的性化学气味混合着铁锈般的气息扑面而来。门旁的米白色墙壁上,也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污渍。

蒋灼临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一片狼藉,心脏在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刚才在车里看到陈分夏安静睡颜时那点柔软的情绪,被眼前这充满恶意和威胁的画面冲击得粉碎。

陈分夏握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他背对着蒋灼临,一动不动,只有挺直的脊背绷紧了,像一拉到极限的弦。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在昏暗的楼道里弥漫。

然后,他像是没看到那摊刺目的红一样,拧开门把手,蒋灼临看到他的右手也不可避免地粘到了鲜红的油漆。

他拉开门,回过头,甚至对蒋灼临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试图表示“没事”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苍白,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掩饰不住的倦怠。

“我到了,”陈分夏说,“谢谢你送我上来。很晚了,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路上小心。”

蒋灼临站在那片刺目的红与陈分夏冰冷的平静之间,喉咙发紧,他想问“这是谁的”、“报警了吗”、“你到底惹上什么麻烦了”,无数个问题在腔里冲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问出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也许是有人搞错了,我明天去问问物业。”

蒋灼临丝毫不信,他隐隐觉得跟那天的电话有关,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有些激动地低喝道:“陈分夏,你是真喝多了,还是把我当傻子糊弄!?”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一直有一种近乎莽撞的热血正义感,身上毫无被世俗磨平的温顺,无法对身边人受到的伤害置之不理,更别提陈分夏这种在他看来是“容易被欺负”的那种人。

正常人被这么吼一句难免错愕,陈分夏却是情绪毫无波动的样子,直接进门了:“……我告诉你也没有用。太晚了,先回去吧。”

蒋灼临火气突然泄了大半,但还是在陈分夏关门时抵住了门,垂着眸,语气放软了:“万一我能帮上点忙呢?我只是,不想让你自己憋着……我觉得我们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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