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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轰鸣》 · 苍岑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1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暑气被前夜的雨洗去了大半,天空是澄澈的蓝。蒋灼临答应了母亲,陪她去附近一个有名的湿地公园走走。张玉珍换了身素雅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心情不错,只是眼底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妈,这儿景挺好,我给你拍几张。” 蒋灼临举着手机,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那份无形压力。

他带着母亲走过木质栈道,两旁是随风摇曳的芦苇和睡莲,远处有水鸟掠过湖面。张玉珍起初有些拘谨,但在儿子的镜头前,还是渐渐放松,配合地摆了几个姿势,甚至露出了一点难得的笑容。

“你看,这多好,空气也好。” 张玉珍看着手机里儿子拍的照片,语气缓和了些,“比你们那个闷死人的排练室强多了。”

又来了。蒋灼临心里那弦微微绷紧,但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各是各的好。”

张玉珍摇了摇头,叹口气,“灼临,妈不是不支持你有爱好。但你得想想现实……”

“妈,” 蒋灼临打断她,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但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音乐对我来说,不只是‘爱好’。它就像……就像呼吸一样。你让我放弃呼吸,去一个我不喜欢、也做不好的地方待着,我会憋死的。我们乐队现在挺好的,歌有人听,还能进专业棚录歌,这就是在往前走。”

“有人听?能有多少人听?能听多久?” 张玉珍的问题尖锐而现实,“你们那点收入,能养活你自己吗?将来成家怎么办?你爸和我还能帮你几年?等我们老了……”

“妈!” 蒋灼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烦躁,“未来是未来,我现在只想把眼前的路走好。我们今晚就去录音棚,录一首新歌。要不你来看看,我真的是在我喜欢的也能得很好的事!”

这个提议让张玉珍愣了一下,她看着儿子年轻而执拗的脸,那双和自己很像的、此刻燃烧着坚定火光的眼睛,最终,她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又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行,妈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把你迷成这样。”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蒋灼临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母亲的爱和担忧,可他无法妥协。他沉默地陪着母亲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开阔的临水平台。不少游客在此拍照休息。

就在这时,蒋灼临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平台另一侧,脚步一顿。

他看到了陈分夏。

陈分夏今天没穿平时一丝不苟的衬衫,而是换了一套质地柔软的浅灰休闲装,看起来比平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随和。他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年纪看起来与他相仿,或许略长一两岁,穿着剪裁合体的卡其裤和POLO衫,气质温文儒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笑着对陈分夏说着什么,手指指向湖心的一群水鸟。

陈分夏微微侧头听着,脸上带着一种蒋灼临很少见到的、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温和的笑意,偶尔点头回应。

那笑容很自然,很平和,与面对他时那种带着疏离、矜持的笑容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建立在某种深厚基础上的友好与默契。

蒋灼临的心像是被一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一股细微的酸涩和莫名的失落迅速蔓延开来。

不过也没什么可意外的,陈分夏的世界里,一定会有这样与他处于同一频道、能让他露出如此放松笑容的朋友。像他乐队的那几个朋友一样。

而他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踏入过那片属于陈分夏的、与工作无关的、常的社交领域。

蒋灼临几乎想立刻转身走开,假装没看见。但张玉珍已经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看什么呢?” 张玉珍问。

蒋灼临还没来得及搪塞,那边的陈分夏似乎也察觉到了视线,转过了头。目光隔着一小段距离,与蒋灼临的撞了个正着。

陈分夏脸上的放松笑意微微敛起,朝蒋灼临点了下头,然后对身边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起朝这边走了过来。

蒋灼临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有些加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看着陈分夏走近,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和那个温文男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下。那男人也看向他,眼神带着友善的好奇和打量。

“蒋灼临,这么巧。” 陈分夏先开口,声音平稳,视线在蒋灼临和张玉珍身上礼貌地停留了一下。

“陈医生,好巧。” 蒋灼临应道,随即意识到母亲在旁边,立刻介绍,“妈,这是我朋友,是一名心理医生。陈医生,这是我妈。”

“阿姨,您好。” 陈分夏微微颔首,态度是晚辈对长辈的得体尊重。

张玉珍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质净、举止沉稳的年轻人。她没想到儿子会认识看起来这么“正经”的朋友。“你好你好,陈医生。” 她连忙回应,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陪朋友逛公园啊?”

“嗯,这位是秦沐风,我大学同学,现在也在清州工作。” 陈分夏简单介绍,语气自然。那个叫秦沐风的男人微笑着对张玉珍和蒋灼临点头致意:“阿姨好,灼临你好。”

“秦哥好。” 蒋灼临扯了扯嘴角,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陈分夏。陈分夏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蒋灼临总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们乐队最近是不是在忙新歌?” 秦沐风很自然地接话,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兴趣,“分夏之前给我听过一点小样,很有感染力。特别是主唱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这话是对着蒋灼临说的,夸奖也很真诚。但蒋灼临听着,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陈分夏把他录的歌小样,给这个秦沐风听过?他们之间会分享这些?

这个认知让他口有点发闷。他勉强笑了笑:“还在打磨,谢谢。”

“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 秦沐风笑着对张玉珍说,语气真诚,“能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且做出点样子,很不容易。阿姨您应该为灼临骄傲。”

这话说得熨帖,张玉珍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看了一眼儿子,语气有些感慨:“他就是太倔……不过,他喜欢,我们做父母的,也只能尽量支持。”

陈分夏这时才开口,目光落在蒋灼临脸上,温声说:“小临确实做得很好。不只是有热情,也有天赋和韧性。最近那首新歌的完成度很高,情感传递很精准。”

这话是直接对蒋灼临的肯定,而且是在他母亲面前。蒋灼临愣了一下,看向陈分夏。陈分夏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坦然的认真。

那股酸涩感,似乎被这番话冲淡了一些,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陈分夏竟然会在他母亲面前,这样直接地肯定他。

而且,他叫自己“小临”,而不是连名带姓的“蒋灼临”,在这个场合,这个称呼里似乎多了一些亲昵。

他想起陈分夏给他的备注,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脸有些发烫。

“陈医生过奖了,他就是瞎折腾。” 张玉珍嘴上谦虚着,但眼里的神色明显柔和了许多。能从一个看起来如此稳重可靠的医生口中听到对自己儿子的肯定,无疑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阿姨您太谦虚了。” 秦沐风笑道,又看了一眼陈分夏,“分夏看人看事都很准,他说好,那是真好。”

简单的寒暄过后,陈分夏和秦沐风礼貌地告辞,说还要去前面看看。临走前,陈分夏的目光再次掠过蒋灼临,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对张玉珍点了点头:“阿姨,那我们先走了。灼临,工作顺利。”

“嗯,谢谢陈医生。” 蒋灼临应道,目送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酸涩和失落。他甚至没机会问,陈分夏怎么会和朋友提起自己,还给人听了小样。

“这个陈医生,人看着真不错,稳重,话不多但句句在理。” 张玉珍的声音把蒋灼临的思绪拉回,“他那个朋友,也挺有教养的。灼临,你能认识这样的朋友,妈也放心些。”

蒋灼临“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______

晚上,录音棚。巨大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蒋灼临带着母亲张玉珍走进来时,赵声阑、于纪越、林镜青、杨雨随都已经到了,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和热身。看到张玉珍,几人都有些意外,但很快热情地打招呼。

“阿姨好!”

“阿姨您坐这儿,这儿安静些。”

张玉珍有些拘谨地坐在控制室角落一张特意搬来的椅子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空间。

巨大的调音台,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推子,各种她不认识的设备,厚重的玻璃墙后是摆放着乐器的录音间,还有她儿子和那几个年轻人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专注神情。

“妈,您坐这儿听就行,戴上这个耳机,能听得更清楚。” 蒋灼临给母亲递过一副监听耳机,简单教她怎么戴。

“你们……这就开始?” 张玉珍有些无措。

“嗯,我们先录乐器,最后录人声。您听听看。” 蒋灼临说完,对控制室里的队友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录音间。

当第一个鼓点通过监听耳机清晰而有力地敲击在张玉珍耳膜上时,她微微震了一下。那声音太有冲击力,和她印象中“唱歌”完全不同。紧接着,贝斯沉稳的低音加入,吉他的旋律线铺开,键盘音色晕染氛围……她不懂音乐,分不清那些复杂的声部,但她能感觉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十分具有感染力。

然后,她看到了玻璃墙后的儿子。

蒋灼临站在专属的人声话筒前,头上戴着大大的耳机,微微闭着眼,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内心的某种情绪对话。前奏结束的瞬间,他睁开眼,握住话筒,开口。

当蒋灼临的歌声通过顶级监听设备,毫无损耗、纤毫毕现地传入张玉珍耳中时,她整个人愣住了。

那不是她记忆中儿子在KTV里随便吼两嗓子的声音,也不是平时说话时清亮的嗓音。

那是一种被压低、被磨砺过的,带着砂砾般的质感、灼热的温度和某种沉重力量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气息的流转,情绪的起承转合,甚至那些压抑的颤抖和竭尽全力的爆发,都清晰可辨。

他唱的是什么,张玉珍并没有完全听清歌词。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情感——迷茫中的坚持,孤独中的嘶吼,废墟之上不肯熄灭的火焰,还有深藏其中的、连歌唱者自己或许都未完全觉察的痛楚与温柔——像汹涌的水,毫无防备地将她淹没。

这是她的儿子。那个从小调皮捣蛋、让她碎了心的儿子。那个为了所谓的“音乐梦想”和家里吵了无数次、让她夜不能寐的儿子。

此刻,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机器的小房间里,他像个真正的战士,在用他的全部生命,去诠释、去呐喊、去创造一些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却无法否认其存在与力量的东西。

她忽然就明白了,儿子说的“像呼吸一样”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瞎折腾,这不是不务正业。这是一种燃烧。一种或许笨拙、或许前路未卜,但真实、滚烫、倾尽所有的燃烧。

一曲终了,录音间里一片寂静。蒋灼临摘下耳机,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湿。他隔着玻璃,看向控制室,目光先是和队友们交汇,然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母亲身上。

张玉珍还戴着耳机,呆呆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却微微红了。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起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

蒋灼临心里一紧,推开录音间的门走出来。“妈?”

张玉珍摘下耳机,吸了吸鼻子,努力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有些勉强。她看着走到面前的儿子:“儿子,唱得挺好。就是太费嗓子了。以后要注意保护嗓子,多喝水。”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蒋灼临听懂了。那里面没有了一贯的否定和忧虑,包含了一种不知如何表达的心疼和认可。

“嗯,我知道。” 蒋灼临重重地点了点头,鼻子也有些发酸。

赵声阑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阿姨,您儿子厉害吧?” 杨雨随笑嘻嘻地说,“咱们乐队可全靠蒋哥撑着呢!我们前几天发布的《焰火》,您听没听?现在有一千多收藏呢!”

“是……是挺厉害的。” 张玉珍终于露出了一个比较自然的笑容。她环顾了一圈这个曾经让她无比抗拒和担忧的地方,看着这几个虽然穿着随意、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明亮、充满热情的年轻人,心里的那堵墙,仿佛在儿子那穿透灵魂的歌声中,悄然坍塌了一角。

离开录音棚时,夜已深。蒋灼临送母亲回旅馆。路上,张玉珍沉默了很久。快到旅馆门口时,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灼临,那个陈医生人确实不错。他说的话,妈信。”

蒋灼临脚步一顿,看向母亲。

“你选的路,妈还是不放心。” 张玉珍看着他,眼神复杂,“但妈看到你今天的样子……妈知道拦不住你。妈就一个要求,别太拼命,注意身体。还有多交几个像陈医生那样的正经朋友,有个照应。”

“嗯,我知道。妈,您早点休息。”

看着母亲进旅馆的背影,蒋灼临站在夜色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点开陈分夏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打了几个字发送过去:

“静默的回响录完了,感觉还行。谢谢你今天在我妈面前那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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