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机的轰鸣声逐渐降低,三架垂直起降支援机在冷却塔外围的空地上依次降落。
旋翼搅起的沙尘在夕阳下缓缓沉降,给满地的弹壳和冷却液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最后那台巨像的残骸倒在东侧入口外三十米处,三颗能量核心全部碎裂。
腔里偶尔爆出一两朵残余的电火花,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上百具生化人的残骸从冷却塔正门一直铺到东北方向的废墟缺口,层层叠叠,像一道被金属和冷却液浇筑成的堤坝。
空气里除了烧焦蛋白质的气味,又多了一层浓烈的硝烟味,那是郭明薇带来的重型火力留下的。
郭明薇蹲在郭一臣面前,把他虎口的伤口清理净,涂上医疗凝胶,再用绷带缠了三圈。
她缠绷带的手法和猎鹰如出一辙,快,稳,每一圈的松紧都恰到好处。
“好了。”她站起来,把医疗包收回白大褂内袋,看了一眼他的左手,“三天别沾水。你左手的刀伤不深,只是擦破皮,但虎口那道裂口差点伤到肌腱。”
“嗯。”郭一臣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右手,手指屈伸自如。他抬头看了眼正在清理战场的护卫队员,然后转向郭明薇,“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我刚好在西边的补给站做设备调试。你那通加密通讯先打到总部,总部转给我,信号延迟了大概四十秒。”郭明薇双手回白大褂口袋,“接到之后我直接调了最近的外围守备队旋翼机编队。从补给站到这里直线距离不远,全速飞行不算慢。”她环顾了一圈冷却塔周围的生化人残骸密度,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但这个数量,一百二十具以上,加上三台‘巨像’级重型单位。这不是标准试炼的投放规模。”
郭一臣没有接话。他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老魏从正门掩体后走过来,右肩的绷带已经被猎鹰重新处理过,血止住了但手臂还用不上力。
他走到郭明薇面前,语气比平时更低沉:
“郭小姐,从第一波接触到现在,我们总共击退了四波生化人。第一波二十八个,里面有第一个清道夫。第二波五十个,里面有两个清道夫和两个新批次,能爬墙、能释放电磁脉冲扰电子设备的,惩戒署公开档案里没有记载。第三波上百个,里面有三个比清道夫大三倍的巨像,每个有三颗独立能源核心。以标准试炼的投放密度,这些数量足够覆盖整个G-7试炼区。”
“清道夫的数量也不对。”郭明薇走到正前方那堆镰刀型残骸前,蹲下来检查其中一具的躯关节,“按惩戒署向联盟提交的报告,清道夫级重型单位每次试炼投放不超过五个。你们一个冷却塔就引来了三个,加上之前打掉的,总共至少五个清道夫、三个巨像。整个试炼区的重型单位全被你们的炮火吸引过来了。”
“不是被炮火吸引的。”李智妍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她从维修平台上下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脸上的那道痂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显。
走到郭明薇面前,调出无人机的热成像回放记录。
屏幕显示出从第一波到最后一波的全部移动轨迹。“第一波生化人抵达冷却塔之前,G-7试炼区其他方向的生化人已经在向我们移动。当时还没有交火,没有枪声可被它们追踪。它们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才来的,它们是直接朝我们来的。”她用手指在屏幕划出一条从多个方向汇聚向冷却塔的红线,“像是我们被标注了。”
“目标标注?”
郭明薇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回放,表情越来越凝重,手指在空气中划出几条虚拟线段比对移动方向,“你说得对,不是炮火。是投放时就被预设了目标优先级。冷却塔坐标在它们的导航系统里被标记了最高威胁等级。问题是,谁的?惩戒署的生化人投放程序需要经过三重审核,每一批投放都有编号和记录。调出这批的编号,就知道是谁签的字。”
“能查到吗?”郭一臣问。
“能。但这需要拿到守序者联盟总部的投放志。”郭明薇把数据板还给李智妍,“我有权限调阅郭氏研究所收到的数据副本,但要看到签字人,得等回到城区接入研究所的主数据库。”
林晓棠听到这边的对话,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她在打巨像时从肘弯上跳下扭伤了脚踝,现在脚踝上缠着猎鹰给她的弹性绷带,每走一步都微微龇牙,但速度丝毫不慢。
周念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药效正在消退,疲倦像水一样涌上来,但她还是用撑着身体走了过来。
李智妍站在原地没动,手指仍然悬停在数据板上方,像是在等所有人到齐。
“有人想让我们死在这里。”林晓棠先开了口,语气直白,“不是偶然。这么多重型型号全部往冷却塔来,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而且投放了惩戒署档案里没有的型号。”周念的声音有些哑,但思路很清晰,“能爬墙的、能放电磁脉冲的、还能把肢体变形为武器,这些型号不在公开档案里,说明是惩戒署没有报备的新批次。把没有报备的新型号投放到试炼区,这本身已经是严重违规。”
“违规到足够联盟启动内部调查了。”郭明薇把双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前,“生化武器的投放必须严格遵守联邦惩戒署和守序者联盟联合签署的《受限武器协议》。任何未经报备的型号禁止在任何试炼中使用,违者按战争罪论处。这是写在联盟第三十七条里的条文,不是规章,是法律。”
“谁会冒这么大风险对付我们?我们只是三个,”林晓棠顿了一下,“三个挂靠郭氏的实习生。谁会花这么大手笔弄来上百只生化人、三个没有备案的新型号巨像,就为了掉我们?”
“不一定是针对你们。”郭明薇的目光从林晓棠身上移到郭一臣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也不一定是针对一臣。可能是针对郭家。”
几个人都沉默了。
郭明薇继续往下说,语气压得比平时更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旧事:
“郭家在联邦财团里排名第二。我们排第二,意味着有人排第一需要防着我们,有人排第三想取代我们,有人排第四到第十在找机会往上爬。基因新生集团掌握着联邦最大的生物科技专利库,从基因强化药剂到能量核心微型化技术,从荒野污染净化的基础算法到生化人抑制技术,郭家的每一项专利都卡住了竞争对手的咽喉。”
“如果有人能让郭氏的三名实习生在荒野试炼里全军覆没,会有什么后果?郭家的声望受损。更重要的是郭氏需要缴纳巨额的试炼安全保证金赔款——这笔钱足够动摇资金链。而在荒野里,证据会被生化人踩成碎片。事后调查报告只能写‘试炼难度超标,参训者不幸遇难’。没有人需要负责,没有人会为此担责。到目前为止,能同时做到这些、最直接的受益者,是排名第一的许家与紧随其后的段家。但我没有证据。”
“许家在东边停着看。”李智妍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这边打成了那样,以许家的车队规模和实力,完全有能力从侧翼至少牵制一批生化人减轻我们的压力。但他们没有动。”
“不只是许家。段子濯也在更远处观望。”周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种被压了很久的冷硬,“我们被上百只生化人围攻的时候,外围至少还有另一支没标识的队伍在观望。他们全都在等我们死光。”
老魏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他右手按着肩上的绷带,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在城外,有些敌人不需要开枪。他们只需要看着,什么都不做,等别人替他们做。我们打完五波生化人,打掉三台巨像、数个清道夫,把整个试炼区最集中的投放区硬扛下来,整个试炼区的重型单位全部被咬在我们这个坐标上。从结果推算,消耗了八成以上的重型单位。其他队伍现在剩下的生化人放到整个试炼区来看,只剩下不到两成。他们坐享其成。”
林晓棠咬着下嘴唇,眼睛里烧着一种不是愤怒但比愤怒更炽热的东西。
周念抿着嘴,握枪的手因为药效消退而微微发颤,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种不肯放下的证明。
李智妍低头继续翻看数据,把所有移动轨迹逐段放大截图保存。
做完了最后一轮战场扫描,才抬起头,她说,她已经将所有生化人信号与外围队伍位置进行比对存档。
包括与许家车队同时停驻、没有标识的另外两支观望队伍的热源特征。
这些数据足够联盟调阅,如果需要,可以随时提交。
“提交。”郭明薇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但不能只交给联盟。数据先回郭氏研究所做独立鉴证备份,然后由郭氏法务部正式递交给联盟纪律委员会。我们要存档,要完整的鉴证链。谁签的字、谁调高了冷却塔坐标的威胁等级、谁把新批次生化人投进试炼区,都要查出来。”
她转向李智妍:“你已经整理好了?”
李智妍点头:“已全部存档,有时间戳和地理坐标。”
“很好。”郭明薇说,“这份数据,可能会比你们今天打的所有仗加起来更有价值。”
短暂的安静落下来,大家都沉默了一阵。
远处,旋翼机正在装载最后一批生化人残骸样本,外围守备队的评估员已经开始对冷却塔战场做损伤评估。
郭明薇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试炼实时系统,抬起头,目光在三个女孩汗湿的、沾着灰和血迹的脸上一一掠过,林晓棠,周念,李智妍。
“你们三个。刚才评估员把实时积分同步过来了。需要现在知道吗?”她的停顿很短,但浮在冷却塔暮色里的笑意已不再是平里那种净利落的学术派头,而是一种确认了某种长久等待终于落地的欣慰。
林晓棠站直身体,肩背拉出一道紧绷却笔直的线。周念咽了口唾沫,心跳比打巨像时还快。李智妍垂下数据板,眼神平静,只是拇指不自觉地在板面压出了一道淡淡的白印。
“三位的猎分全部超过平均分值三十分以上。按联盟规则,进入守序者训练营。”郭明薇说,“恭喜。你们考进去了。”
没人欢呼。林晓棠扭头看郭一臣,周念也看过去,李智妍最后把数据板彻底放下,三双眼睛和她们第一天在商场更衣镜里看到新装备时截然不同。郭一臣靠在履带车上,右手虎口的绷带在余晖中白得微微泛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们安静弯起嘴角。
“你之前说,”林晓棠的声音有些沙,“你没机会考进去。所以我们要替你考进去。”
“我听到了。”郭一臣说。
夕阳终于沉到了废墟边缘之下,冷却塔上空的硝烟彻底散尽,旋翼机编队的尾灯和装甲车车灯次第亮起,在G-7试炼区暗蓝色的天幕下拉开准备撤离的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