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薇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
重新切换回那副练的学术派头。
她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一张全息地图从桌面上升起。
半透明的蓝色光网在空气中勾勒出一片不规则区域。
边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坐标数据和能量波动指数。
“荒野试炼后天早上六点开始，你们还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她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点了一下，一个红色坐标闪烁出来，“这是你们要去的地方，第七城区西侧废弃工业带，编号G-7试炼区。后天凌晨四点我会安排专车去接你们，你们也可以自己开车，别迟到，迟到直接取消资格。”
三人盯着那片全息地图，表情从兴奋逐渐过渡到凝重。地图上标注的地形看上去不像什么训练场，更像一片被反复轰炸过的战场废墟。
郭明薇翻了一页资料，继续说道：“今年的试炼和往年不一样，联盟改了规则。常规的生存技能和战术考核照旧，但加入了一个新科目，围猎实战。”
“围猎？”林晓棠皱眉。
“联邦惩戒署提供了一批生化改造人。”郭明薇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像是说到了一个她不太想提的话题，“都是已经定罪的犯，自愿签署了生化改造协议。改造后会丧失大部分自主意识，只剩下基础的战斗本能。试炼前一天，惩戒署会把这些生化人投放到试炼区域内，你们的任务就是在限定时间内猎它们。”
空气安静了一瞬。
“生化改造人？”周念的脸色明显白了，“就是那种……半人半机械的？”
“具体改造程度不一，有些保留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生物组织，有些只剩一个大脑泡在营养液里。”郭明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描述实验室里的标本，“不用太担心，投放给试炼者的都是低阶型号，战斗力约等于一个受过三年基础训练的士兵。主要的难点在于它们的攻击模式和人完全不一样，没有痛觉，不会疲劳，只要核心芯片没毁，断手断脚照样能扑上来咬你。”
林晓棠沉默了。周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智妍抬起头，目光平静：“积分怎么算？”
郭明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好问题。”她调出另一块数据面板，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积分规则，“基础分：生存到试炼结束，一百分。协作分：团队配合完成战术科目，满分五十。猎分：每猎一个生化人，据型号不同，十到三十分不等。平均分在所有参训者总平均分的基础上，高出三十分以上，可以进入守序者训练营。”
“高出三十分？”林晓棠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也就是必须多至少两到三个生化人？或者在所有科目上都做到前百分之十。”
郭明薇关掉了数据面板，双手重新回白大褂口袋，“今年的参训人数预计在八百人左右，训练营名额只有八十个。十比一的淘汰率，不算高，但考虑到对面是会咬人的生化改造人，实际的淘汰率可能会更高，我说的淘汰，不是指落选。”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是死亡。”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全息地图在空中无声地旋转，那个红色坐标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一颗悬在废墟上空的心脏。
郭明薇给了她们五秒钟消化这些信息，然后语气重新变得轻松：“所以，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实习生通道我可以留着，明年再用。”
“不。”林晓棠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周念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智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近乎平静的目光看着郭明薇，像在做完一道证明题之后等待老师的评语。
“好。”郭明薇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别浪费时间了。推荐名额和身份挂靠的事我今天会处理完，你们的履历会在明天中午之前录盟系统。装备方面，我只给你们一条建议：轻量优先。别想着穿一身重甲去硬扛，生化人的攻击频率高到你本没机会站起来。速度就是最好的防御。”
她顿了顿，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数据芯片扔给郭一臣：“这是试炼区域的详细地图，包括地形、水源分布和安全屋的位置。权限只有郭家内部才有，别外传。”
郭一臣接住芯片，在指尖转了转：“谢了，姑。”
“你谢我？”郭明薇嘴角一翘，“少给我惹麻烦就行。”她说完转头看向三个女生，双手交叉抱在前，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另外提醒你们一句，试炼现场，你们不是唯一的财团背景。其他城区的大财团也会派人来，有些是正经参训，有些是来镀金的，还有些是来搅混水的。你们挂的是郭氏的牌子，我们郭家虽然在上城区有些人脉，但在荒野里，规则是另一套。别指望有人会对你们手下留情。尤其是你……”
她看着林晓棠。
“你看起来最像会动手的那种。记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叫人。”
“叫谁？”林晓棠下意识问了一句。
郭明薇没回答，只是偏头看了郭一臣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味所有人都读懂了。
郭一臣咳了一声，假装在看地图。
从总部大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第七城区的夜霓虹铺天盖地，将整条街道染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越野车在路上平稳行驶，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安静了不少。
林晓棠靠在车窗上反复翻阅郭明薇发到她们手环上的试炼资料。
周念在角落里默默背诵生化人的弱点部位图示，嘴里念念有词。
李智妍坐在郭一臣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郭一臣看了一眼三人的状态，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种安静不是退缩，是神经绷紧后的自然反应。让她们自己消化，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车子驶入郭一臣住所的地下停车场时，何老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老爷子今天难得没有穿他那件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换了一件净的深灰色衬衫，但那枚他从不离身的能量核心依然被捏在手指间缓慢转动，表面泛着稳定的蓝光。
看到四人从车上下来，他的目光先在三个女孩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郭一臣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之后，他脸上的皱纹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都买了些什么？”何老背着手走过来，目光扫过三人身上焕然一新的装备。
“防护服、战术靴、多功能腰带、护甲片。”林晓棠积极地汇报，像一个刚入营的新兵向长官报告装备清单。
何老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肩膀上那块可拆卸护甲片的边缘，又看了看她战术靴的鞋底纹路，点了点头：“东西不差。但装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后天试炼之前，至少要学会怎么在高速移动中保持平衡，别一跑起来就把自己绊倒。吃完饭在训练室等我。”
“谢谢何老！”林晓棠眼睛一亮，当即鞠了一躬。
何老摆了摆手，转向郭一臣，把他拉到一旁。
“你打算让他们三个自己去？”何老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很重。
“本来是这个打算。”郭一臣揉了揉后颈，表情有些复杂。
“改了吧。”何老把能量核心收进掌心，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陪她们一起去。试炼规则没有禁止参训者带助理陪同，只不过助理不计入正式评分。其他财团那边，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会派几个高等级保镖跟着自家子弟，名义上叫‘后勤保障’，实际上就是保驾护航。你挂个助理的名头跟着她们就行，不算违规。”
郭一臣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抬头看了何老一眼：“我一个保镖不够吧？”
“我已经跟你姑姑说过了。”何老显然早就安排好了，“她会从安保部调八个B级护卫，明晚过来报到。都是熟手，只负责保护三个丫头的安全，不参与任何猎科目，不会影响她们的成绩评定。”
郭一臣松了口气：“还是你想得周到。”
“少拍马屁！”何老哼了一声，“我要真周到，就该把你小子绑在家里别出去惹事。”他说着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郭一臣，“你要陪她们进去，空着手可不行。需要什么？”
郭一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前跨了一步，神情严肃认真得像在做年度述职汇报：“师傅，我想借你履带车。”
何老的表情凝滞了一秒。
“你说什么？”
“履带车，四管B类无害短效基因药剂。”郭一臣的目光毫无闪烁，“就是上次在西边荒野报废了两辆路战旗舰才拼出的那辆，双模式能源核心驱动的。试炼场的地形我看了，到处都是塌陷的工厂结构和碎石堆，普通的轮式车本走不通。有履带车的话，至少能保证随时机动。”
何老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把能量核心从掌心里翻出来，捏在指尖转了两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内心的波动。过了足足十秒钟，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谈判桌上报价：“短效基因药剂可以给你，但，履带车，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把那辆车拼出来吗？”
“知道。”郭一臣说。
“你知道这辆车有人出多少钱买吗？”
“知道。”
“借你可以。”何老忽然话锋一转，眯起了眼睛，“但有条件。”
郭一臣的表情纹丝不动：“什么条件？”
“试炼结束后，陪我去一趟荒野西部。”何老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第十七号废弃油站。位置在G-7试炼区以西大概九百公里。具体要做什么，到了以后再告诉你。”
郭一臣看着他师傅的眼神，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几乎称得上滚烫的、某种在等待着时机的期待。
“好。”郭一臣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讨价还价，“试炼结束，我陪你去。”
何老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一丝敷衍的意思，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个转动的能量核心在他指尖停住了，荧蓝色的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把他嘴角扬起的弧度衬得格外分明。
“行了，车明天晚上之前会送到楼下。”何老重新把能量核心揣回掌心，背着手往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刮花了。刮花了就不只是油站了，你得陪我去趟荒芜镇。”
郭一臣笑道：“放心，我会开得比你还爱惜。”
何老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嘟囔，不知道是表示“信你才怪”还是“这还差不多”，转身进了电梯。
郭一臣正要跟上，手环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货运通知，他下午订购的一批物资到了，取货点就在这栋楼的地下物流站。他看了一眼时间，转头对三人说：“你们先上去跟何老练一会儿，我下楼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林晓棠的目光立刻警觉起来。
“试炼用的物资。”郭一臣按下电梯键，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林晓棠和周念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李智妍。三秒钟后，三人同时迈步，齐刷刷跟在郭一臣身后挤进了电梯。
“哎……”郭一臣看着挤进来的三个身影，话还没出口就被林晓棠打断了。
“物资是吧？我们也去看看。”林晓棠靠在电梯壁上，双臂交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好奇心，“万一是给我们用的呢？”
郭一臣叹了口气，按下了地下货运层的按钮。
电梯向下沉入大楼深处，门打开时，一股混凝土混杂着机油的气味迎面而来。
地下货运站面积足有足球场大小，顶棚的光灯管齐齐点亮，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一排全自动货运柜整齐地嵌在墙上，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指示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郭一臣走到七十二号货运柜前，在面板上输入取货码。柜门“咔嗒”一声弹开，冷气从柜内涌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白雾散去，柜子里的东西一览无余。
三人同时围上来，探头往里看。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四个增强纤维战术背包、十二组能量棒、两盒医疗凝胶、八枚感应雷、三卷纳米攀爬绳、一个便携式净水器、四把多频震荡匕首，以及一套被拆成零件状态的。
“这是什么？”周念指着那堆零件，眉头皱成一个可爱的问号。
郭一臣弯腰把那套零件一件件往外拿，嘴里念着采购清单：“K-7型折叠侦测无人机。最大飞行高度三百米，续航四十分钟，搭载热成像和夜间成像模块，有效探测半径五百米。可以在试炼区提前扫描生化人的分布位置，比肉眼找快十倍。”
他把最后一个零件摆好，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还有一个自动跟踪的货箱，以及足够支撑四十八小时高强度作战的能源核心组。”
李智妍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些物资，像在清点一组珍贵的实验器材。片刻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让郭一臣差点被口水呛到的话。
“你像那种给女儿收拾春游背包的老妈。”
郭一臣手里的动作停了。
林晓棠和周念同时发出了一声意义极其丰富的“哦……”，尾音拖得长长的。
李智妍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耳朵尖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但她没有低头，而是保持着那副标准的学术答辩表情，只是目光不自觉地偏了五度角，落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郭一臣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最后一枚感应雷塞进背包里，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春游背包会配感应雷吗？”
林晓棠接道：“别人家的不会，你家的会。”然后在自己的回答里笑到扶墙。
周念一边笑一边偷偷用数据板拍下了郭一臣蹲在货柜前组装无人机的画面，迅速上传到三人的小群里，标题是：收藏级证据，未来守序者的第一份战略物资。
电梯上行时，郭一臣低头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他在心默默盘算着试炼之前的准备工作，何老那边的训练、物资的分装、郭明薇调来的A级护卫对接，还有那辆履带车，在脑子里排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郭一臣。”站在他身后的林晓棠忽然开口。
“嗯？”
“你没资格报名了，对吧？”林晓棠声音很轻，她终于把憋了好几个小时的问题说了出来，“你姑姑说三年前你的名额被家族撤销了。”
电梯里安静了一瞬。
郭一臣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背后三双眼睛同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的重量，比任何追问都更沉。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起嘴角，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是啊。所以你们三个得替我考进去。”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走廊的灯光涌进来。
他率先迈步走出电梯，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走吧，何老还在训练室等着。今天晚上谁先摔到地上，谁明天多跑五公里。”
三人在后面沉默着没有接话。
然后林晓棠忽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放心，我们会替你考进去的。”
她说完大步跟上了郭一臣的背影。周念和李智妍紧随其后，三双战术靴在走廊地面上敲出整齐的节奏，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正在被一步步践行为现实。
走廊尽头的训练室，门已经亮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