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像铅块一样死死压在眼皮上，意识已经苏醒，身体却被梦魇困住。
挣扎了五分钟，郭一臣终于撑开一条眼缝。
入目是一片漆黑的钢铁天花板，鼻腔里灌满了铁锈和排泄物混在一起的恶臭。
此时他正身处一间废弃仓库中。
仓库面积不算大，中央停着几辆底盘加高、满是改装痕迹的皮卡车，两侧杂乱堆着木箱与铁笼。
密封的木箱看不出装的什么，可那些铁笼里关押的，并不是什么牲口，而是活生生的人，有蹒跚学步的孩童、白发佝偻的老人，更多的是正值青春的年轻男女。
而郭一臣自己，正也在一个长宽不足一米的铁笼里。
脊背抵着手指粗的铁条，稍微一动膝盖就会撞上笼门。
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低声吐槽: “我就知道，那个什么时间管理局不靠谱……但这个开局能不能给我换一换啊。”
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
上次穿越到这个世界，就是一模一样的开局：仓库、铁笼子、恶臭。
当时他花了整整两天，才接受穿越的事实，刚铆着劲准备逆天改命，转头就被人贩子以十斤猪肉的价格，卖给了黑心矿主。
接下来就是暗无天的挖矿生活。但他只挖了三个月。
他没机会逃跑，而是活活被累到晕厥，矿主为了省一片廉价抗生素，直接把奄奄一息的他扔进了矿区排污渠。
然后他就逆天改命了。
“都他妈给我闭嘴！再嚎，老子直接把你们扔黑市卖掉！”
冷厉的喝斥骤然响起，打断了郭一臣的思绪。
五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从仓库外大步走进来。
领头的穿者一件黑色T恤，牛仔裤皮带上挂着枪套，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
身后四人统一穿着印有“恒物流”字样的深蓝色工作服。
一人前挎着短枪，其余三人腰间都别着短刀。
疤脸走到仓库中央，目光扫过一排排铁笼，眼神冷漠得像是在清点待宰的牲口。
他随意挥了挥手，指着一个笼子道：“那几个女的单独拎出来单独关着，等会儿装车送走。”
几个手下应声上前，麻利地打开笼门，开始往外拽人。
“放开我！你们放开！别碰她！”
带着哭腔却又倔强的喊声突然炸开，清亮的嗓音里满是不甘。
郭一臣心头一颤，这个喊声听着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他急忙探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三名学生模样的女孩正被那几个汉子硬生生的往笼子外拽。
三人年纪相仿，身上穿着款式相近的运动服，衣裤上都沾满油污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已经被拉出笼子，正被疤脸的手下死死拽着胳膊往另一个方向拖，她拼了命的挣扎，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身旁女生的手腕，不肯松开。
郭一臣瞳孔骤然一缩：“林晓棠、李智妍，哭的那个是周念？她们仨怎么也穿越了！
眼前这三个女孩，全是他短暂大学生活的同班同学。
“哭什么哭，再闹腾，信不信老子把你舌头割了。”疤脸身后一个剃着板寸头的手下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抬手就要往林晓棠脸上招呼。
“老三。”疤脸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板寸头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疤脸瞥了一眼三个女生，目光在林晓棠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细皮嫩肉的，别打坏了，破了相一会怎么交货。”
他说完转身往仓库中央走了两步，扫视着两侧的铁笼子，视线从一个又一个蜷缩的人身上滑过去，像是在清点库存。
板寸头应了一声，和其他几人一起把林晓棠她们往仓库另一侧拽。
林晓棠还在挣扎，李智妍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周念的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正被两个人拖着走。
“放开我！”林晓棠猛的一扯，险些从板寸头手里挣脱。
郭一臣心里万分纠结。
现在出声的话，这帮人贩子就一定会注意到他，而他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身份，一旦被这群人贩子认出来，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可他更清楚，现在要是袖手旁观，等林晓棠三人被装车送走，落入黑市或夜场，到时候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权衡一瞬，他开口了。
“林晓棠。
声音不算响亮，却在死寂的仓库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
林晓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扭过头，目光在满地的铁笼子之间疯狂扫视，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开学第一天，郭一臣就坐在她后排，翘着二郎腿啃煎饼果子，被身为班委的她点名批评过一次。打那以后这个人就记了仇，每次作业都故意拖到最后一分钟才交，气得她血压飙升。
可是郭一臣在大一下学期就突然失踪了。
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失联，学校报了警，查了监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个般的地方见到他。
“郭一臣？”林晓棠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先冷静，别慌，不会有事的。”说完，郭一臣对林晓棠尴尬的笑了笑。
林晓棠彻底愣住，李智妍也猛地转头看向他的方向，就连周念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你小子他妈谁啊？”板寸头老三闻声回头，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大步冲到郭一臣的铁笼前，抬脚就要狠狠踹上去。
“老三！”
疤脸的声音冷得像冰，瞬间喝止了他的动作。
板寸头的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回头看他老大，一脸不解。
疤脸没有解释，径直朝着郭一臣的笼子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丝莫名的谨慎。
他在笼子前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蜷在笼子里的少年。
足足盯了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郭少爷？”
郭一臣扯了扯嘴角，笑的依旧有些尴尬，但他并没有否认，反问道：“你认识我？”
“认识，当然认识。”疤脸讪笑道。
郭一臣点了点头，疤脸说的郭家少爷，可以说是他，但也不是他。
当初他被扔到排污渠，顺着污水漂到城区下游河道，被路人发现通知了治安署。
两名巡逻治安官到达现场后，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他，送进医院后，郭家的人直接守满了病房。
任凭他百般解释自己不是什么郭家少爷，对方却一口咬定他就是。彼时他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索性顺水推舟，接下了这个烫手的身份。
既然疤脸认出了他，那就有谈判的余地。
“郭少爷，您在道上可比那帮联邦女明星的名气大多了。”疤脸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还架着林哓棠她们的手下，语气平淡地吩咐道：“把那三个女的关回原来的笼子，别磕了碰了，暂时先不要送走。”
板寸头老三彻底懵了：“老大，这几个可是上等货，夜场那边等着要……”
我说，关回去。”疤脸侧头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板寸头一个激灵，立刻松开了林晓棠的胳膊，招呼其他人把三个女生往原来的笼子里送。
动作比刚才拖人出来的时候轻了不知道多少倍，像在搬运易碎品。
林晓棠被塞回笼子时，整个人还是懵的，她抓着铁条死死盯着郭一臣的方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郭一臣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林晓棠瞬间读懂了他的暗示，抿紧嘴唇，安静下来。
疤脸重新蹲下来，跟郭一臣面对面，郭一臣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劣质烟草味。
疤脸再次蹲下身，和郭一臣隔着铁笼面对面，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
“郭少爷，我叫赵恒，道上兄弟都喊我疤脸。”他态度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您要是不吭声，我真认不出来。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敢绑您，真是不要命了。郭家这半年把整个联邦翻了个底朝天，悬赏从五百万一路抬到两千万，道上的人找您，都快找疯了。”
“疤脸是吧。”郭一臣嗓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她们三个开个价，再加上我，你把我们四个送回郭家，赏金我额外给你，一分不少。”
疤脸笑了一下，那道疤痕随着笑容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露出一截粉色的牙龈。
“郭少爷说笑了，郭家的钱，我拿了，也没命花啊 ，我只是个小角色，在这一片收收货、转转手，赚点辛苦钱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隐晦地扫了眼林晓棠三人的笼子，又落回郭一臣身上，压低声音试探：“这几位姑娘，是您朋友？”
郭一臣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清楚的很，这人在掂量筹码，想摸清三个女生对自己的重要性，好拿捏后续的交易。
“同学。”他言简意赅。
“哦，同学啊，那挺好。”疤脸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身后的手下吩咐道：“给郭少爷换个宽敞点的笼子，送点水和吃的过来。”
板寸头老三犹豫了一下：“老大，咱们这里没有更宽敞的笼子了，都满了。”
“那就清一个出来。”疤脸不耐烦地挥挥手，“动脑子办事，别什么都要我教。
老三不敢反驳，立刻带着人忙活起来。
疤脸转过头，又看了郭一臣一眼，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得让人分不假的歉意：
疤脸再次看向郭一臣，神色犹豫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真假难辨：
“郭少爷，绑您这事跟我真没关系。我就是个小人物，得罪不起郭家，本该直接把您和朋友送回去。可私自放人，我这脑袋就得搬家，只能先委屈您一阵。我跟上面的人通个气，您放心，您朋友一头发都不会少，等我消息就行。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郭少爷，给您提个醒，这地方不在城区，保护电网外面全是荒野。就算您能逃出笼子，带着三个姑娘，夜里也走不出去，别做傻事。
他缓缓转头，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没有威胁，反倒透着几分诡异的关切。
“好，我等你消息。”郭一臣点头，随即语气冷了几分，“不过疤脸，天底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在你手里。我和我朋友但凡出一点事，你该清楚，郭家的手段是什么样的。
疤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郭少爷放心，我疤脸虽然的是掉脑袋的买卖，规矩还是懂的，您和您的朋友就是我保命的筹码，我比您更怕你们出事。”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另一边，板寸头已经把旁边笼子里一个昏迷的中年男人拖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简单冲洗了笼子，铺上两张硬纸板，才过来打开郭一臣的笼门。
“郭少爷，请吧。”老三语气别扭得不行，活像在生硬背台词。
郭一臣慢慢爬出铁笼，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早已麻木，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扶着铁条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他转头看向林晓棠那边。
三个女生紧紧挤在一个笼子里，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里面有震惊、困惑、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数不清的复杂情绪。
林晓棠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住没开口。
郭一臣朝她轻轻点头示意，随后跟着老三走进了那间稍微宽敞些的笼子。
“咔嗒。”
笼门落锁的脆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老三把两瓶矿泉水和一袋压缩饼从铁条缝隙里塞进来，犹豫了一下，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一并放在纸板上。
“老大让我给你的。”他撂下这句话，扭头就走了。
仓库重归安静。
那些蜷缩在其他笼子里的人们，此刻都在偷偷地打量着郭一臣，目光里混杂着畏惧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郭一臣没有管那些目光，他靠着铁条坐下来，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然后闭上眼睛。
他必须快速理清现状。
疤脸说要向上边汇报，这话半个字都不能信。
这人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他需要权衡利弊，是把自己交给上头换巨额赏金，还是私下和郭家交易更稳妥。两种选择都伴随着风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所以他需要时间做决定。
可问题是，他要拖多久？
在这段时间里，会不会先对林晓棠三人下手？
郭一臣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锁定仓库虚掩的铁门。
门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除了仓库内的哭声，外面静的可怕。
疤脸说的没错，这片废弃厂区不在城区范围内，而是在荒野上。
他第一次穿越时，就亲眼见识过荒野的可怕。
没有武器、没有车辆，带着三个手无寸铁的女生，深夜穿行荒野，和自没两样。
可坐在这里被动等待，更是坐以待毙。
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万全的脱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