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一臣的加密通讯信号在冷却塔上空无声地扩散出去,但回复需要时间,而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成了遮天蔽的灰黄色幕布。
上百个生化人的机械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是地层深处传来的闷雷。
最前面一排镰刀型的骨刃在阳光下连成一条蜿蜒的亮线。
中间混杂着钩爪型在废墟间跳跃的身影,能量核心型的暗红光芒在灰尘中忽明忽暗,像一群从里睁开的眼睛。
而在它们最后面,三个巨型轮廓正以稳定而不可阻挡的速度推进。
每一步落地,地面都传来一次清晰的震感,冷却塔外墙上的裂缝里簌簌落下灰尘。
“老魏。”郭一臣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面对上百只生化人的人,“你肩膀怎么样?”
老魏靠在正门掩体上,右手握着霰弹枪,左手按在右肩上。
猎鹰正在他身后用绷带固定他的肩关节,纱布一层一层缠上去,渗出的血很快就浸透了最里面那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手臂还能抬起来,然后说:“骨头没断。还能开枪。”
“说实话。”郭一臣说。
“实话就是骨头没断,但后坐力会让伤口撕裂得更厉害。最多……”他估算了一下,“二十发。二十发之后这条手臂就抬不起来了。”
“那就把二十发用在最值的地方。”
“正有此意。”老魏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在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他转头看向猎鹰,“别缠了,再缠我胳膊都弯不了了。去看着铁壁,他的外骨骼左臂快废了,万一关节彻底炸了,你得在三十秒内把他的手臂固定住,不然液压液喷到皮肤上会烧伤。”
猎鹰点了点头,把绷带打了一个结,拎着急救包快步走到铁壁身边。
B级护卫正靠在冷却塔外壁上,外骨骼左臂肘关节的裂缝里还在往外渗液压液,银白色的液体沿着他的手臂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腔都大幅起伏,但眼睛仍然盯着东北方向,像一头受了伤但不肯后退的猛兽。
“还能打多久?”猎鹰蹲下来,打开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护仪,把传感器贴在铁壁的手腕上。
“外骨骼左臂还剩百分之十二出力,再扛一次正面冲击关节就彻底断了。”铁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汇报装备清单。他顿了顿,补充道,“右臂还完好。两条腿完好。所以还能打。”
“你的血压已经降到临界值了。外骨骼的负荷反馈正在给心脏增加额外负担。”猎鹰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我的身体。”
“那就听我的。”猎鹰难得强硬了一次,“再扛一次正面冲击,你扛得住,你的心脏扛不住。我需要你至少休息十五分钟,让血压恢复到正常区间。”
铁壁沉默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把目光转向郭一臣。
郭一臣正蹲在履带车旁边,快速检查能源核心的剩余储备。
双模式能源核心的蓝色指示灯还在稳定闪烁,储备充足,何老的东西虽然长得丑,但从来不掉链子。
他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站定,扫了一眼他们各自的状态。
林晓棠靠在内壁上,震荡匕首的刀柄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残留着吸盘型生化人的冷却液痕迹。
她的状态看起来最好,药剂加成下的肌肉线条仍然紧绷,呼吸平稳,目光锐利而专注。
但郭一臣从她过分握紧刀柄的手指上能看出,她的亢奋期正在接近峰值,而峰值的另一端就是代谢崩溃的悬崖。
周念坐在弹药箱上,正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基因药剂代谢产生的肌肉震颤已经从间歇性变成了持续性。
她把手里的弹匣反复拔了四次,手指扣在卡榫上试了五次,直到确认弹匣的弹簧压力没有衰减。
李智妍从维修平台上降下来,脸上的血痕已经被处理过,一道细细的痂从颧骨延伸到耳侧。她的手环屏幕恢复稳定,无人机的控制信在吸盘型被消灭后已重新连接。
此刻低空盘旋在冷却塔上方,热成像画面一格一格刷新,将东北方向涌来的生化人密密麻麻地标注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所有生化人都在往这边来。东北方向这三台,”她放大了屏幕右下角的三个巨型轮廓,“体积是清道夫的三倍以上。移动速度慢,但路线笔直,没有任何障碍物能让它们减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切换回更广的视角,“另外,外围正在靠近的其他参训队伍有四支,应该都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战斗密度和频率超出了正常范围。离我们最近的那支已到了东侧两公里处,从无线电频率判断是许家的车队。”
“许家?”林晓棠皱起眉,“他们会帮忙?”
“不会。”李智妍的语气像在做报告,“他们停下来了。在观望。”
“意料之中。”郭一臣也不意外。许氏能源是第七城区排名第一的财团,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冷却塔的战况越激烈,对他们来说越有利,竞争对手在消耗,他们在保存实力。等郭家的人被打残了,他们再过来收拾残局,既拿到了积分又除掉了威胁。
“段家的人呢?”老魏问。
“段家的热源信号在更远的东南方向,距离四公里。也在停着观望。”李智妍切换回整片战区的热成像视角,“剩下的两支队伍太远,没有信号比对资料,信号特征也对不上任何已知财团。”
观望。在荒野试炼里,这个姿态本身就是无声的对话,内容很简短,却意味深长:不手、不救援、不摊风险,到你倒下之后再来分一分剩下的蛋糕。
而现在离开冷却塔这片废墟构筑的品字形地利,在外面开阔地与上百只生化人正面交锋等于送死,所有B级护卫都在缺口处站定了最后的位置。
郭一臣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八名B级护卫中,老魏肩伤但还能打,锯条的还没修好。
阿坤弹药消耗过半,榔头榴弹仅剩一枚。
齿轮感应雷清零,鹰眼电子测距仪报废。
狼头捕兽夹剩余两个,猎鹰的急救物资还够应付一轮伤员。
铁壁外骨骼左臂濒临报废。
林晓棠、周念、李智妍仍在药剂高效期但代谢震颤已开始零星出现。
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现在唯一还值得守的就是冷却塔。”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压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外面是开阔地带,冲出去没有任何战术意义,只会被数量优势碾压。我们有品字形掩体,有铁壁,有药剂加成,还没有被打垮。所以守是唯一的选择。”
他转向李智妍:“最前面那一排镰刀型还有多久?”
“三分钟。”李智妍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三分钟之内,所有人都动起来。弹药集中到正门和西门两个火力点。狼头把最后两个捕兽夹埋在正门掩体前十米,绊索高度调低,拦不住清道夫但能缠住镰刀型的腿。榔头的最后一枚榴弹留给那三个里最先进入射程的,不打要害,炸腿延缓速度。铁壁退到正门掩体后,没有我的指令不准出掩体。这是命令。”
铁壁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执行。”
郭一臣转向三个女孩,目光在她们脸上依次停了一秒。“你们三个是我见过最疯的学员。现在药效还能撑一些时间,等崩泄下来我来扛。最后一仗不要逞能,不要独自冲锋。掉它们不是目的,撑到支援来才是。明白?”
没有回答。林晓棠在用匕首的刃面反射光斑,周念反复校准瞄具,李智妍调低无人机飞行高度便于更快捕捉热源变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正门方向第一个冒出来的是镰刀型,三只一组,比先前的编队更紧密也更疯狂。
狼头的捕兽夹绊住第一只脚踝,它摔倒时绊倒了后面两只,三只缠在一起在碎石地上滚成团,把老魏争取到珍贵的四秒钟,他扣动扳机以最经济的射速从容点名。
冷却液喷洒间,左侧废墟堆上钩爪型跳上掩体试图从上方突破,被锯条临时修好的一枪打翻。后面紧跟着两只能量核心型,腔光芒同步亮起直撞过来,榔头最后一发榴弹在它们腿间爆炸,断肢飞溅,核心却仍在发光,直到鹰眼用光学瞄具连续补射才熄灭。
李智妍的声音拔高:“第一台大型抵达正门射程,清道夫的三倍体积,速度稳定,没有减速迹象。”
冷却塔前,上百只生化人的残骸堆成一道齐膝高的金属堤坝。
而那道堤坝的对岸,三台“巨像”从地平线上走来的每一步都将地面震得更近也更沉。第一台的轮廓已能看清,两条手臂末端不是骨刃,钳状结构粗大到足以生撕装甲板,腔内的能量核心不是两颗而是三颗,呈品字形排列,暗红色的光芒同时脉动,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正门、西门、东门,它选择正门。身后跟着的所有生化人全部涌上来,准备从同一个点突破。
“老魏。”郭一臣刚开口,第一台巨像加速。
不是缓慢压进,是冲撞。赤红双眼冲过来的瞬间,正门掩体的混凝土基座被整块撞碎,碎块像霰弹一样撒出去。
外围的生化人残骸在它的脚下被碾成碎片,冷却液和机油混成一条暗色的河流从它脚底淌开。
老魏被冲击力震退三步,霰弹枪在失稳的瞬间开火,弹丸打在巨像口的能量核心外壳上连留痕都没有。
“铁壁!顶上!”郭一臣喊。
“我执行,你退后。”铁壁越过掩体,外骨骼右臂全功率运转,肘关节液压缸高速压缩排出尖啸的蒸汽,右拳迎上巨像的钳状结构,碰撞的冲击波将正门旁的小块碎石全部掀飞,铁壁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达数寸的长沟,停住了。右臂的冲击模块指示灯骤跳至红,他没有后退。
巨像的右钳和他僵持,左钳横扫而过,铁壁旋身勉强侧让,左臂肘关节最终承受不住横向扭矩,那股撑了整场的金属折断声终于从他左臂传来。液压液在空中拉出一道银白光痕,铁壁单膝跪地,他没有倒,重伤的左臂垂在身侧,液压液沿着手指往下滴,而他的右臂仍然锁住巨像的右钳。
膝盖在水泥地上砸出了一圈裂纹,可他的躯还挡在正门之前。
“林晓棠!它的核心排列是品字形——”李智妍的无人机拉出核心详细角度,三条能量导管汇向品字中心,“最下面那一颗供能双臂!打掉它钳子就抬不起来!”
林晓棠冲出去。药剂把最后一次加速压缩进几秒,绕开正面冲撞区、踩上老魏之前被炸翻的能量核心残骸,借那一跃的升力扑到巨像右臂肘弯上。
震荡匕首的蓝弧刺入肘关节的能量导管槽,高压电流顺着导管灌进去,巨像右钳僵了不到一秒。她不等它反应,拔出匕首往更深处的三号核心接入点捅。
巨像后背溅出暗绿色火花。三颗核心从底部开始熄灭,先是最下面那一颗暗下去,然后是左侧副核心被鹰眼用仅剩的穿甲弹精准补中。
周念打完弹匣打出最后一个三连点射,弹壳跳落,第三颗主核心终于在她打出最后一发后爆出一声清脆的炸裂声。
巨像的钳状双臂同时失力,整个上身开始前倾,林晓棠从它肘弯上跳下来,落地时脚踝在碎石上扭了一下,咬牙翻滚卸力,背后是巨像倒地时砸出的漫天烟尘。
“还有两百米!全部压上来了,两个巨像!所有型号!”李智妍的嗓子几乎撕裂。
烟尘中第二台巨像撞入东侧入口,第三台紧随其后从同一个缺口碾过来。
老魏试图站起的瞬间又跌坐回去,右肩的绷带已被血浸透。猎鹰正蹲在他身边做紧急加压止血。铁壁站起来用右臂挡住第二批涌来的镰刀型,一条腿的外骨骼膝盖也已损坏,每挡一只身形就往下沉一分,但仍卡在东侧通道不让任何生化人越过。
阿坤的弹药彻底打光,拎着空枪从掩体后翻出来捡地上生化人遗留的金属残片近身格挡。
锯条用崩刃的匕首捅穿一只翻过掩体的镰刀型传感器。
齿轮的捕兽夹钢丝在混凝土基座上崩断。鹰眼的枪管过热,他扔下抓起备用轻机枪抵在肩窝继续射。
冷却塔正面的掩体区已变成巨大的绞肉机,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金属碎片、冷却液和弹壳。
郭一臣从履带车后备箱里提了一个黑色箱子,拍下六颗感应雷的激活开关,投掷而出,炸塌了正门废墟东侧的一段半塌墙体填住了缺口。
然后他把周念按在弹药箱旁,把自己的塞进她手里。
“十发。守住这个缺口。用光学瞄具。”
他直起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哪个护卫掉落的短管霰弹枪,上膛,转身面对正门还在涌入的生化人。
周念问他去哪。
“补位。”短管霰弹枪开火的瞬间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和在商场里挑选衣服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周念用左手压住自己仍在发抖的右手手腕,深吸一口气,把枪口架在弹药箱上。
光学瞄具不用电子测距,她之前一直在训练的就是这个。
五个目标在缺口外涌动的灰尘中若隐若现,她依次锁定,扣动扳机,一枪一个传感器节点,五发五中。
郭一臣顶着霰弹枪后坐力清理东侧缺口冲进来的镰刀型,打空。扔枪。
反手抽出多频震荡匕首。他没有药剂加成,速度不够快,用精准弥补,每一次出刀都扎在传感器或能量导管的关节连接处。
三只能量核心型围上来,他闪开第一只的冲撞用它的躯做掩体挡住了第二只的骨刃。
第三只扑上来时他用匕首格挡,反震力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匕首险些脱手。
就在匕首被震开的那一刻。
冷却塔西门方向传来引擎的咆哮。
不是履带车的引擎。
是陆基级,引擎推动力更强,推重比也不是民用型号。
三道深蓝光束切开着烟尘横扫过来,速度极快,碾过一堆生化人残骸。
郭明薇的装甲车撞进冷却塔正门烟雾区时,车顶的多管旋转机炮同时开火。
弹雨精准地绕过所有己方人员,将冲在最前面的第二台巨像三颗能量核心在五秒内全部击碎。
运兵舱中跃出的护卫队员手持重型脉冲,两发脉冲弹震停了第三台巨像中枢处理器,随即侧翼快速推进开始协同清扫残余生化人。
脉冲弹的冲击波在废墟间掀起一阵环形尘浪。
第七城区外围守备队的三架垂直起降旋翼支援机掠过冷却塔上空,投下六枚区域震荡弹,爆炸范围精确覆盖了生化人集群的后缘,将剩余的所有镰刀型与能量核心型一次性清空。
从西门涌入的生化人洪流像是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撞得粉碎,前排倒地后后排的冲锋阵型彻底溃散。
郭明薇从装甲车上跳下来,白大褂在旋翼掀起的气浪中猎猎作响,环顾冷却塔尸横遍野的战场,目光在铁壁的断臂和林晓棠脚踝的伤口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郭一臣。
“你不是说只是几道擦伤吗。”她说。声音被旋翼声和炮火声切碎,但语调平稳得仿佛在做临床诊断。
“是到现在才变的。”郭一臣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虎口终于裂了,一道从虎口拉到食指的伤口正往外渗血。他把匕首换到左手,“不过支援来得正好。”
郭明薇没有再接话,她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医疗包,单膝跪下,消毒棉片撕开封口压在他虎口上。动作很轻。
冷却塔上空的硝烟被旋翼搅散,阳光从缺口洒下来,照在满地的弹壳和冷却液上,反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生化人的攻势被截断了,最后一台巨像在脉冲弹的连续打击下轰然倒地,地面最后一次震颤之后,枪声停了。
郭一臣站在那里,低头看姑姑给自己清理伤口,被旋翼声盖过的通讯频道里传来许家车队调头撤离的低频引擎声。
他抬起头,硝烟正在散去,冷却塔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这场仗,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