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运兵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
郭一臣坐在副驾驶座上,胳膊搭在越野车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开车的孟凡聊着天。
这位郭少爷孟凡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对这位少爷的种种事迹,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郭一臣这个名字在联邦就是一个贬义词。
这个郭家嫡孙把嚣张跋扈,不守规矩演绎到了极致。
孟凡记得圈内流传最广的一件事。
联邦军政界一位颇有分量的大佬设宴,宴请联邦顶层权贵。
席间那位大佬的晚辈不知怎的冲撞了这位郭少爷,他当场便掀了桌子,当着全场宾客的面,将那晚辈狠狠教训了一顿,半点没给那位大佬留颜面。
本以为郭一臣此举定会惹来祸端,可到头来,那位大佬非但不敢追究,反倒亲自登门向郭家赔罪。
但大多都是孟凡听说,今天与这位郭少爷初次见面,目前为止他对这位少爷的印象还算不错。
车厢后排挤着三个女生,裹着士兵给的毛毯,一人捧着一杯热水。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林晓棠手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这路也太烂了。”她稳住杯子,皱着眉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废弃工厂区的轮廓正在慢慢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残破的建筑。
李智妍缩在毛毯里,声音闷闷的,“我倒是觉得这车已经够稳了,至少比那个铁笼子强。”
提到“铁笼子”三个字,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们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李智妍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周念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咱们三个上午都在学校是吧?然后我们出现在那个废弃的巷子里,还有那个女人贩子。
李智妍把杯子往地上一搁,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事,你们看外面那个月亮。”
她指了指窗外。
暗红色的月亮挂在半空,颜色也不是皎洁的银白,而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暗红。
李智妍一字一顿地说,“还有那个叫疤脸的,提过什么‘联邦’还有‘第几城区’,咱们那边有这些词吗?”
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
三个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副驾驶座上那个后脑勺。
周念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到最低: “我们真的穿越了?”
李智妍有些茫然道: “应该是吧,我暂时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林晓棠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毛毯的边角,“咱们三个一起,再加上郭一臣,这概率也太低了。是不是有什么触发条件?”
周念小声嘀咕道:“看看书,刷刷题,这要能触发穿越,全世界的大学都得变成穿越集散地。”
林晓棠忽然往前探了探头,伸手拍了拍副驾驶座的靠背。
“郭一臣。”
“嗯?”郭一臣侧过脸。
林晓棠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分析问题时的认真劲儿: “你有什么想对我们说的吗?”
郭一臣沉默了两秒,语气平静说道: “到家再说吧,你们先休息一下。”他说完就转回去了。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周念忽然开口,声音比刚还要小:“应该是不方便说吧,别问了。”
林晓棠端起水杯,往后一靠: “问问别的总可以吧。”
她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正要喊孟凡,车队已经驶出了废街区的防护电网。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车队通过废弃工厂区保护电网出口的那一瞬间,将整个世界的滤镜猛地切换了一档。
道路不再是柏油路面,而是被碾压出来的土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好荒啊。”周念把脸贴在车窗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郭一臣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三个女生的表情,转头对孟凡说: “给她们普及一下对荒野的认知吧。”
孟凡点了点头,一边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一边开口。他的语气平稳而克制:
“三位女士,刚刚我们出了废弃工厂区的防护电网,目前我们身处的就是荒野区域。联邦共有两百多个城区,城区之间被大片的无人区隔开,这些无人区统称为荒野。荒野里能活下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经过了几十年的淘汰进化。”
“荒野很危险吗?”林晓棠问得很直接。
孟凡很认真的回答道: “荒野平原区域危险相对较低,森林区域危险较高,这里……。”
话刚说到一半,前方开路的那辆装甲车猛地一个急刹。
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所有人的神经。
紧接着是枪栓拉动的密集金属撞击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孟凡几乎是同一瞬间踩死了刹车,一手按住方向盘,一手抓起通讯器:“前面什么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夹杂着杂乱的枪声和金属碰撞声:“孟中尉!左前方十一点钟方向!数量不明,至少六到八个。速度极快。应该是生化人!它们冲过来了!”
话音未落,车灯的照射范围内出现了几个急速狂奔的身影。
那些身影乍一看是人,跑动的姿态却让人头皮发麻,身体压得极低,脊背弓成了弧形,上肢垂在身前,双手几乎拖到地面,像四足动物一样飞速窜动。
偶尔有一个身影掠过光束的边缘,车灯扫过他们的脸,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里面隐约透出针尖大的绿光。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比人快,比任何生物都快,在坑坑洼洼的荒野上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
林晓棠的手猛地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尖叫,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李智妍瞪圆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周念直接把毛毯扯过了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球,只有一对发红的眼角露在外面,死死盯着窗外那片被红色月光浸透的旷野。
孟凡挂挡、拉手刹,动作快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所有人准备战斗!下车建立防线。”
他拔出,一把推开车门。
“郭少爷,您留在车上。”
郭一臣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不用管我。”
孟凡推开车门的同时,前排装甲车上的士兵已经跳下来架好了射击位。
三辆装甲车呈品字形停在土路上,车头朝外。
战术手电的白光和车灯的黄光交叠在一起,将前方几十米的荒野照得如同白昼。
生化人冲过来的速度比预想的还快。
最前面的两个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扑过来的,四足着地,脊背弓起又落下,每一次腾空都往前蹿出三四米。
打在他们身上,溅起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暗灰色的黏稠液体,但他们只是被冲击力打得顿了一下,晃了晃身体,继续往前冲。
“打头!打脊椎!”孟凡的声音在枪声间隙里炸开。
两个士兵架起车载机枪,交叉火力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生化人终于被连续击中头部和颈部连接处,整个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扑倒在地,在土路上滑出去两米多,不动了。
但后面的紧跟着就到了。
郭一臣从副驾驶座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第二个生化人从侧面绕过火力线,几乎是贴着地面从一辆装甲车的底盘下面钻了过去,然后猛地弹起来,扑向一个正在换弹匣的士兵。
速度太快了。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生化人的爪子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孟凡转身就是一枪。
从生化人的太阳穿进去,灰白色的脑浆溅了士兵一脸。
生化人的爪子从士兵肩膀上滑下来,在作战服上留下三道裂口,然后整个身体软倒在地。
士兵愣了一秒,抹了把脸,骂了一声,重新端起枪。
郭一臣没有武器。
他靠在车门边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脑子里在快速计算,冲过来的生化人大概有七八个,已经被放倒了三个,还有四五个正在跟火力线纠缠。
孟凡的兵训练有素,火力配置也合理,只要不出现意外,应该能稳住局面。
意外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从右侧的紫褐色草丛里,毫无征兆地窜出两个生化人。
它们之前一直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战术手电扫过去都没发现,直到距离最右侧的士兵不到五米的时候才暴起发难。
那士兵本来不及调转枪口,被其中一个直接撞翻在地,另一个则越过他,直扑装甲车后排的车门。
后排车门后面是林晓棠、李智妍和周念。
孟凡的枪口来不及转过去,他离那个方向至少有十米。
其他士兵都在各自的射击位上,最近的一个人正被撞翻在地,刚挣扎着爬起来去摸掉在地上的枪。
郭一臣抄起地上那个士兵掉落的突击,拉开枪栓,抵肩,瞄准,扣扳机。
正中生化人的后脑。
距离太近了,不到三米。
郭一臣走过去补了一枪,确保它不会再起来。然后转过身,正好对上林晓棠的视线。
“你,你会用枪?”
“啊,在这边学了一点。”他把枪还给已经爬起来的士兵,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重新变得随意,“开门下车吧,打完了。”
生化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土路上,灰白色的液体正从弹孔里缓慢渗出来。
三个女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地上的尸体。
李智妍捂着鼻子,脸色不太好看,但还在硬撑着。林晓棠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郭一臣旁边,捏着自己毛毯的边缘。周念是最晚下来的,她的腿还在抖。
孟凡清点完战场后走到郭一臣旁边,脱下头盔,额头上全是汗,他压低声音,显然不想让三个女生听到:“郭少爷,这次的袭击有些反常。”
“说说看。”
“第一,数量不对。这片巡逻区域我们每周清两次,猎食者群体一般不会超过四个,刚才这里掉了八个,还有两个差点摸到车门。第二,行动模式不对。有两个一直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等到火力线被正面的生化人吸引之后才暴起。这不是生化人正常的攻击模式,生化人不会设伏。”
“你是说有人指挥?有人能控制生化人?”
“这个还不确定,但至少是被引导过来的。有人在用某种信号装置把生化人往我们这个方向赶。”孟凡的眉心拧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是军队出身,要么就是废墟里那帮黑活的老手。”
郭一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派人查一下,有结果麻烦通知我。”
“明白。”孟凡重新戴上头盔,转身去安排后续的排查工作。
清理完现场之后,车队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回到了城区入口。
验证身份、检查车辆、孟凡跟岗哨交代了几句,车队顺利驶入城门。
城区街道两侧的路灯投下暖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看起来跟正常世界没什么两样。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偶尔有几家杂货铺还亮着灯,门口坐着打瞌睡的老头。
空气里没有那股腥甜味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煤烟味和某种油炸食品的香气。周念的鼻子动了动,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郭一臣报了一个地址后,孟凡把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的正门口,熄了火,把钥匙留在中控台上。
“郭少爷,这辆车您先用着。”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私人通讯号,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郑鹏今晚恐怕赶不回来,他刚刚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有句话让我转达您,郭家新任家主是,郭明瀚。”
听到郭明瀚三个字,郭一臣的眉头紧了紧,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通讯码。
“我知道了,今晚麻烦你了,孟长官。”
孟凡的脸上仍然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这是我应该做的。”
孟凡立正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步行离开,军靴踩在石板路面上,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