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空地暂时安静下来。
二十八具生化人残骸散落在三个入口内外,冷却液和机油混在一起,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汇成暗红色的细流。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蛋白质的刺鼻气味,混着电解液泄漏后的酸涩感,被午后的热风一阵一阵地往冷却塔外吹。
老魏靠在正门掩体上,霰弹枪的枪管还在冒热气。
他拧开水壶灌了两口,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转头看向蹲在旁边清理抛壳窗的阿坤。
“刚才第三只镰刀型冲过来的时候,你慢了半拍。”老魏的语气不算批评,但也不算温和,“如果不是榔头那发榴弹补上,它已经越过掩体了。”
阿坤没有抬头,手里的通条在抛壳窗里来回捅了两下,弹出一颗变了形的弹壳。“枪卡壳了,我用的是穿甲弹,这批货的发射药不太稳定。”他把通条收好,重新装上弹匣,拉了一下枪栓,金属碰撞声清脆利落,“不过你说得对,我应该提前换三点射。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老魏把水壶拧紧,看了他一眼,“在荒野里,‘下次’的意思就是你死了,换个人替你总结教训。”
阿坤嘴巴张了张,想反驳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把自动架在掩体上,重新检查了一遍瞄具,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榔头蹲在他们旁边,正把最后一颗榴弹从背包里往外掏。他看了一眼弹药存量,还剩三颗,然后伸出四短粗的手指冲老魏比了个数字。“四。”他说。
老魏点头:“省着点用。下一波如果再来一只清道夫,你的榴弹要留到关键时刻。”
“懂。”榔头把榴弹塞进榴弹发射器的弹仓,咔嚓一声合上,然后继续蹲着,像个沉默的桥墩。
环形空地的另一侧,锯条正坐在西门掩体后面给手指上烧出的水泡抹药膏。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先用消毒棉片擦净伤口周围的灰尘,再挤出一小截药膏均匀涂在水泡表面,最后撕了一截医用胶带缠了两圈。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是在给精密仪器做保养。齿轮蹲在他旁边,把感应雷的剩余库存清点了一遍。
“还剩四枚。”齿轮说,“西门两枚,东门一枚,正门一枚。”
锯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感应雷,没有接话。齿轮也不需要他接话。
两个人搭档久了,默契已经到了可以省略语言的程度。
锯条负责决定在哪里布雷,齿轮负责在十秒内布好。一个慢,一个快,配合起来刚好。
东门的管道支架阴影下,狼头正在回收没有被触发的捕兽夹。
他的动作轻得像在解婴儿的襁褓,手指捏着钢丝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能稳定住触发弹簧,又不会意外引爆。
他把回收的捕兽夹放进帆布袋,然后从里面掏出两枚新的,重新在东侧入口两侧布设好,用碎砖和灰土盖住,只留出不到一毫米的钢丝绊索。
“清道夫踩断了我三个夹子。”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还剩几个?”猎鹰的声音从中央掩体后面传来。
“五个。”
“够用。”
猎鹰蹲在急救毯旁边,把医疗凝胶、速效凝血剂、缝合器和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护仪重新整理了一遍。
和战斗人员不同,他的准备永远在战斗开始之前完成。急救毯上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从左到右依次排列,间距均匀,全部封口朝外。
一旦有人受伤,他的手能不看就摸到任何一样需要的东西。
李智妍站在冷却塔第二层维修平台上,低头看着手环上的热成像画面。
药效还在高峰期,屏幕上的每一帧画面都在她眼中有条不紊地刷新。
用眼睛就能扫描出方圆三公里内所有高于背景温度的物体,此刻画面一片寂静,只有冷却塔周围几组护卫的热源信号在稳定地移动。
但她没有放松,清道夫出现之前也是一片寂静。
周念靠石槽侧坐着,没说话,刚刚卸下弹匣查看,又熟练地拍进去。
动作比几个小时前利落了好几倍。
林晓棠靠坐在冷却塔内壁的阴影里,震荡匕首横放在膝盖上,冷蓝电弧在刃口上稳定地跳动。她把水壶递给周念,“你刚才手在抖,药剂代谢的正常反应。多喝水能加速代谢产物排出,还能撑六到八小时。”
周念接过水壶喝了两口,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仍在微微发颤的手。她试着做了三次握拳动作,一次比一次稳。“刚才打清道夫的时候没抖,”她说,“站着不动反而抖了。”
“肾上腺素退了,身体在算总账。”林晓棠把匕首在指间旋转翻滚,刀刃在空中翻转切光,“但你第七枪打穿清道夫副核心的时候,那个位置换我上去打都未必能打准,角度实在太刁了。”
“你那一刀撬得准、也撬得险。虎口没裂吧?”
林晓棠摊开手掌,虎口位置有一道红印,但没有破皮。“差一点。药剂的肌肉强化扛住了。”
郭一臣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
他站在履带车旁,背对着三人,正在用手环回看刚才战斗的数据记录。
作为现场唯一保持正常代谢水平的人,他的大脑比任何人都清醒。
药剂对高阶强化者的增益可以忽略不计,代价却是同样严重的代谢崩溃。
他关掉手环,走到三人面前蹲下来:
“这一波打退的是第一轮试探攻击。有两点可以确认。第一,生化人的协同性不是偶然的,它们有组织。”他竖起第二手指,“第二,出现清道夫这个级别的重型型号,而且是往我们这个方向来的,说明在试炼区的生化人投放序列里,冷却塔已经被标成高威胁目标了。下一波规模只会比刚才更大。”
三人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眼神表明她们不需要再被说服了。
“还有四小时天黑,”郭一臣说,“如果我们在这里硬守,天黑前大概率会有两到三波攻击,到了夜晚就是生化人的主场。我们得赶在天黑前把冷却塔周围的清理净,把防线往前推两百米,增加缓冲空间。”
“我们推出去?”林晓棠问。
“我们不推。”郭一臣站起来,“老魏带队,五名B级护卫往东北方向清场,推进两百米后布设感应雷防线。阿坤和猎鹰留下守家。你们趁这段时间继续休整,药效的高峰期是你们最大的优势,一旦药效过了,你们连站都站不稳。到那时再想用这份力量,没了。”
他说完转向老魏的方向,把任务分派简要说了一遍。老魏放下水壶站起来,点了锯条、齿轮、狼头、榔头、鹰眼五个人的名字,六个人检查装备,三分钟后从正门鱼跃而出。
环形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没能持续多久。
李智妍从维修平台上站起来,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正北方向两公里,大量热源信号正在快速接近,数量超过四十,不,至少五十个。移动速度约四十五公里每小时,呈三层纵深队形。最前面一排全是镰刀型,第二排混杂能量核心型和钩爪型,第三排有两个清道夫级别的大型热源。”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放大画面,瞳孔骤然收缩。
“第三排还有两个热源比清道夫更小更集中,信号不稳定,形态和数据库里任何型号都对不上。移动模式完全不同于其他生化人,它们在绕开障碍物,不是在撞过去。”
整个冷却塔的空气凝固了。
老魏的六人清场小队刚出发不到五分钟。
现在冷却塔防线只有阿坤、猎鹰、铁壁三名留守战力,加上三名仍在药效高峰期的女孩,以及一个不能暴露强化底牌的郭一臣。
郭一臣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推演。
清场小队回撤至少需要两分钟,而五十个生化人以四十五公里的时速冲过来,两公里距离只需要不到三分半钟。
时间差不到一分半钟。
“李智妍,接通老魏,叫他们立刻回撤。林晓棠、周念,正门掩体就位。阿坤,把备用弹箱全部搬到正门。猎鹰,急救准备。”他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指令,语气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冷静。
“铁壁。”他转向那个正在东门后方检查外骨骼的B级护卫,“两个清道夫级别和一个未知型号,你能扛多久?”
铁壁直起腰,外骨骼双臂的液压关节发出金属咬合声。“一个清道夫我能单扛三分半钟。两个同时,一分半。未知型号不知道。”
“一分半够了。”郭一臣说,“等老魏回来,你把两个清道夫引到一起。剩下的交给我们。”
通讯频道里传来老魏短促的应答:“回撤中,预计两分钟到达。”
“你们没有两分钟。”李智妍的声音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多了一层快速报数时才有的紧迫感,“第一批镰刀型距离冷却塔外围不到八百米。速度还在加快,三十秒接敌。”
三十秒。
郭一臣抽出辅助瞄具架在左前臂,大步走向正门掩体,在阿坤右侧单膝跪地,枪口指向东北方向的废墟缺口。林晓棠在他左侧,震荡匕首的冷蓝电弧在她指间如脉搏般跳动。
猎鹰已将急救物资全部推到掩体背面的死角位置,然后端起自己的自动,趴在掩体另一端。
铁壁从东门方向大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开裂,走到正门外侧十米处停住。
液压关节排出一股白色蒸汽,双臂冲击模块同时启动,指示灯从绿跳到橙,预充电完成。
东北方向的废墟缺口,灰尘先于声音抵达。
一整排镰刀型从倒塌的厂房骨架后面涌出来,数量至少二十只,骨刃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冰冷的波浪。它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分散冲锋,而是以三到四只为一组,组与组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像一支执行战术队形的步兵连。
“它们学会了编组。”周念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第一组四只镰刀型冲过冷却塔外围防线时,铁壁率先迎上去。
外骨骼拳套和四把骨刃在空中对撞,碰撞声震得正门掩体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只镰刀型被冲击力掀飞,另外三只则趁铁壁收拳的间隙按编队从三个方向散开,绕过他直冲正门。
“阿坤,左侧!林晓棠,右侧!交叉火力!”郭一臣扣动扳机,辅助瞄具锁定右侧镰刀型的颈椎传感器节点,两发点射命中同一个位置,生化人颈部炸开火花,它借惯性又往前冲了四步才倒地。
阿坤的自动以三连发点射封住左侧走廊,持续压制冲来的生化人腿部。
林晓棠没有等在掩体后面,她跃过掩体,震荡匕首借着冲刺的速度直接撞进一只镰刀型的躯侧面。
匕首穿透腔外壁,高压电弧从内部炸开,生化人在她身后倒地时,她已经转向下一只。
铁壁回身拦截,一拳一个将剩下的两只镰刀型打飞出去。
报废的生化人躯砸在碎石堆上弹跳了半圈,不再动弹。但第一波刚倒地,第二波紧随其后,八只能量核心型从两侧厂房绕过来,腔里的暗红色光芒同时亮起,整齐得像一排被同时点燃的灯笼,锯齿肋骨齐齐张开,朝铁壁同时冲撞过去。外骨骼被第一只能量核心型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第二只紧跟着撞在同一位置,铁壁的左臂关节指示灯由绿跳到了黄。
“铁壁顶不住了!”阿坤喊。
郭一臣的辅助瞄具快速切换目标,连续三次点射全部打在能量核心外壳的同一位置,一只生化人的核心外壳终于在三连点射下裂开。
周念的感应雷在掩体前方炸开,冲击波将两只能量核心型掀翻在地,“趁现在给铁壁减压!”
榔头回来了。
他翻过西门废墟掩体,手里最后一颗榴弹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在一只能量核心型的脚下,爆炸将它腔里的核心震裂。
暗红色的冷却液喷涌出来,那只能量核心型摇晃了两步,腔里的光芒闪了两闪,然后彻底熄灭。
老魏的霰弹枪从侧翼入,十二号鹿弹贴着能量核心型的躯侧面轰进去,弹丸撕裂了内部的能量导管。
锯条从西门角度精确点射压制住试图翻墙的第三只钩爪型。
齿轮紧随其后,将最后一枚感应雷塞进围墙裂缝深处。
狼头翻过管道支架,双手各抓一个捕兽夹,无视战场上的喧嚣,将夹齿卡进东侧入口的墙体裂缝中拉紧绊索。
鹰眼冲上塔顶,在混乱中锁定两个清道夫级别的大热源,看清了它们的行进路线,但他的手指突然僵在了扳机上。
那两个未知型号的热源此刻绕到了南侧。
“郭一臣!”李智妍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那两个未知型号,它们没有从正面冲,它们绕到南边去了!它们在爬墙!”
冷却塔南侧,外壁的混凝土表面传来尖锐的刮擦声。
两个从未见过的生化人正贴着塔壁往上爬。和钩爪型的攀爬方式完全不同,它们的四肢末端变形为柔软而坚韧的吸盘状结构,在垂直的混凝土墙面上移动得如履平地。
体形比人类稍小,躯上没有明显的武器化改装,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后颈处两颗独立的传感器,正在发出柔和的蓝光。
它们的目标不是正门的防线。
它们的目标是冷却塔第二层维修平台,李智妍所在的位置。
“智妍!”林晓棠从正门掩体后猛地抬头,声音变了调,“快下来!它们冲你去的!”
李智妍低头看向手环屏幕,两个蓝色的信号点已进入平台下方三米的垂直面,她的下意识反应是立刻收起终端翻过护栏,脚踩上维修梯横杆的瞬间。
一只吸盘状的手从下方伸上来,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