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一臣盘腿坐在硬纸板上,太阳突突直跳,像有人拿小锤子在脑袋里搞装修。
他在尝试感应第一次穿越时觉醒的精神力。
如果那股精神力还在,他至少能探查一下仓库外的情况,看看疤脸到底有没有在外面布置人手,摸清楚周围的地形,再决定怎么跑。
但他感应了三个小时。
连个屁都没感应到。
脑子里空空荡荡,别说精神力外放,就连集中注意力都费劲,每次刚有点入定的感觉,胃里就准时泛起一股压缩饼的工业香精味,把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专注力冲得七零八落。
“呼……”
郭一臣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放弃了。
他盯着头顶锈迹斑剥的铁条,开始盘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疤脸出去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天彻底黑透了。
好消息是,疤脸还没回来。
坏消息是,疤脸还没回来。
郭一臣的目光扫向笼子外面。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笼子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守卫。
那家伙就靠在他笼子左侧的墙上,块头很大,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作战服,口的徽章都还没撕净。他怀抱着一把改装的突击,枪身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破旧贴纸,看起来不太正经。
郭一臣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
他刚才闭眼感应精神力的时候,确实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铁门开合的动静,但他当时正憋着劲儿试图突破那层若有若无的精神壁垒,本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就是疤脸走之前安排的。
郭一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新来的邻居。
他观察了不到五分钟,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人是个摸鱼圣体。
守卫先在墙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长达七秒钟的哈欠,从兜里掏出一烟叼在嘴里,浑身上下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打火机,烦躁地把烟又塞了回去,开始抖腿。抖完左腿抖右腿,抖完右腿换个姿势继续抖,频率稳定得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一看就是个闲不住又不想活的主。
郭一臣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作战服右边的口袋里。
口袋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出一个长方形硬物的轮廓。
手机。
郭一臣的眼睛亮了。
这个世界的基础通讯网络虽然受变异种影响信号不太稳定,但城区内部和部分废弃工业区还是有基站的。要是有一部手机,他就能联系到郭家的人。
问题是怎么拿到手。
郭一臣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清了清嗓子。
“喂,疤脸呢?”
他朝仓库另一头喊了一声。
板寸头老三正坐在一个木箱子上打盹,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差点从箱子上翻下去。
“老大出去了!”老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揉着眼睛站起来,“郭少爷,有事?”
“没事。”郭一臣靠着铁条,语气悠闲得像在度假村的躺椅上,“就是想喝点酒,这压缩饼太硬了,吃不下。”
老三嘴角抽了抽。
“酒?”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郭少爷,这里是废弃工厂区,不是酒吧。”
“你们疤脸老大说了,我是贵客。”郭一臣摊开双手,表情真诚得让人想揍他,“贵客想喝口酒,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老三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郭一臣的笼子,又看了一眼林晓棠她们那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你等着。”
他骂骂咧咧地走到仓库最里面,翻箱倒柜折腾了好一阵,最后从疤脸的私人箱子里摸出一瓶酒,掂了掂,表情心疼得像在割肉。
“这可是我们老大的存货,联邦粮食减产严重,地都拿去种主粮了,这玩意儿现在比还贵。”老三把酒瓶子从铁条缝里塞进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郭少爷,您省着点喝。”
郭一臣接过酒瓶,扫了一眼标签。
劣质高粱酒,度数倒是不低,瓶口封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疤脸自己都舍不得开。
“替我谢谢你们老大。”
“您还是亲自谢吧。”老三嘟囔着退回木箱那边,重新坐下,但这次没再打盹,而是警惕地盯着郭一臣,大概是从这瓶酒开始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郭一臣拧开瓶盖,一股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
他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滚烫的火蛇,烧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咳,咳……”
他咳嗽了一声,又灌了一口。
这次咽得比较顺利,胃里暖烘烘的。
郭一臣又喝了两口,就把瓶子放下了。
他没有多喝,再多喝怕是今晚就要睡这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缝里全是黑泥,指甲盖底下塞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油污和铁锈,掌心还有几道被铁条磨出来的红印子。
“脏得要命。”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笼子旁边的守卫。
那守卫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抖腿,余光一直往酒瓶子上瞟,但硬是忍着没开口要。
“兄弟,”郭一臣冲他喊了一声,举起酒瓶子晃了晃,“帮个忙,帮我把酒瓶拿着。”
守卫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从铁条缝里递出来的酒瓶,表情有些茫然:“拿着?”
“对,拿着就行。”郭一臣说着拧开瓶盖,往自己手心倒了一点酒,然后开始搓手。
守卫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你什么?!”他的声音都劈叉了,活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洗手啊。”郭一臣头也不抬,继续搓着手指缝里的污垢,语气稀松平常,“酒精消毒,懂不懂?这地方脏得要死,万一手上沾了什么细菌感染了,你们老大还得给我找抗生素。”
守卫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又抬头看了看郭一臣那双正在被烈酒冲刷的黑手,脸上的表情像是亲眼目睹了一场谋。
“这是酒!”他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灵魂的痛心,“这是老大存了三年的高粱酒!你用酒洗手?!”
郭一臣把手上的酒液甩了甩,又倒了一点,继续搓另一只手,“效果挺好的,你看,泥都下来了。”
守卫看着酒瓶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的液体,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整个人都绷紧了,那架势像是在拼命克制把酒瓶抢回来的冲动。
“别倒了别倒了别倒了。”他连说了三遍,语气从痛心变成了哀求,“你再倒就没了!”
郭一臣停下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酒瓶里还剩大半瓶的量,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表情:“行吧,那你给我打盆水来,我就不用酒洗了。”
守卫如蒙大赦,把酒瓶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郭一臣,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挣扎的表情,他在“去给犯人打水”和“疤脸老大知道他擅自离岗会怎么收拾他”这两个念头之间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对那大半瓶高粱酒的保护欲战胜了一切。
“你等着,别动那瓶酒。”他用一种护食的语气警告道,然后快步走出了仓库。
郭一臣靠在铁条上,嘴角微微翘起。
不到五分钟,守卫就端着一个铁盆回来了,里面装着半盆浑浊的水,水面上还漂着一层细微的油花,看起来是从仓库外面的水龙头接的。
“给。”他把铁棚放在笼子边缘,水晃出来溅了一地。
郭一臣接过盆子,认认真真地把手洗了一遍,期间守卫就站在笼子旁边,一只手端着酒瓶,另一只手护在瓶口上,活像一只护食的大型犬。
“洗完了。”郭一臣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朝酒瓶子努了努下巴,“行了,酒你留着喝吧,我喝够了,剩下的归你。”
守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警惕起来,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郭一臣把盆子推到一边,重新在纸板上坐下来,“我酒量不行,你喝吧。”
守卫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在“执勤期间严禁饮酒”和“反正老大又不在”之间做出了选择。
他一屁股坐到笼子边的地上,后背靠着铁条,把枪横在腿上,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就被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
郭一臣差点笑出声,这家伙明显不太会喝酒,那一口灌得又猛又急,酒液直接冲进了气管,整张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郭一臣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这种高粱酒得小口喝,你这牛饮似的,浪费。”
守卫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不服气地又灌了一口。这次学乖了,抿了一小口,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从痛苦慢慢变成了某种朴素的满足。
“还行吧?”郭一臣问。
守卫咂了咂嘴,戒备心被酒精泡软了几分: “行,太行了。”
郭一臣靠着铁条,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
守卫喝着喝着话就多了起来。
他说他叫老猫,以前在第六城区看赌场,后来赌场被抄了才跟着疤脸混饭吃。他说他不喜欢抓人,但没办法,这年头要么抓人,要么被人抓。他说他有个妹妹还在第六城区上学,等他攒够了钱就接过来。
然后他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像一只困极了的大型犬。
郭一臣在心里默数。
老猫的脑袋垂到口,又猛地抬起来,眼神涣散地扫了一圈四周,然后再次垂下去。
酒瓶从他手里滚落,被郭一臣眼疾手快地从铁条缝里接住了。
没有酒瓶落地的声响。
完美。
郭一臣没有立刻行动。
他先看了一眼板寸头老三,老三的脑袋也垂了下去,呼吸均匀,大概率是被漫长的等待耗光了精力,睡过去了。
然后他伸手穿过铁条缝隙,从老猫作战服右边的口袋里,用两手指夹住了那部手机。
老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妹妹……别告诉你妈……”
郭一臣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没来由地觉得有点愧疚,但这份愧疚持续了大约零点三秒就消失了。
他把手机抽了出来。
屏幕是碎的,但还能亮。没有密码锁,这种混饭吃的小喽啰,手机对他们来说就是个联络工具,设密码反而容易耽误事。
郭一臣飞快地编辑了一条信息,输入号码后,他按下发送键。
信息咻的一声发了出去。
然后他迅速删除了发送记录,把手机重新塞回老猫的口袋里,顺手把空酒瓶也塞到了纸板下面。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做完这一切,郭一臣回到原来的位置躺下,闭上了眼睛。
现在只需要等。
二十分钟。
第七城区城防部队的驻地离这片工厂区不算太远,二十分钟足够调动一支小队。
仓库里很安静。
林晓棠那边的笼子里,三个女生挤在一起,李智妍和周念似乎睡着了,林晓棠还睁着眼,透过铁条缝隙看向郭一臣所在的方向。
郭一臣冲她比了个“安”的口型。
她没有回应,但目光里的紧绷感稍微松了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郭一臣默默数着秒。
一千一百秒的时候,他听到了第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引擎声。装甲运兵车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然后停住了。
很整齐的停车动作,不是一辆,至少三辆。
接着是车门开启的声音,军靴落地的声音,武器上膛的声音,以及一声压得很低的命令。
仓库里的板寸头老三猛地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掏腰间的短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仓库的两扇铁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铁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头顶的应急灯都在摇晃。
“所有人不许动!”
“第七城区城防部队!”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七八道刺目的战术手电光束横扫进来,把整个仓库照得像白昼一样。
光束扫过那些铁笼,扫过蜷缩在里面的人,扫过睡眼惺忪的板寸头老三和老猫。
老猫被巨响震醒了,抬起视线,看到了一支顶在他脑门上的枪管。
“别动。”踩着他枪的士兵面无表情地说道。
老猫愣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举起了双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分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板寸头老三更惨,他连刀都没来得及,就被两个士兵按在了木箱上,脸贴着木板,声音都变形了:“误会!误会!我们是!我们是在……”
“闭嘴。”按着他的士兵把他的短刀抽出来扔到一边。
郭一臣从纸板上坐起来,看着这场面,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男人走进仓库,三十出头,身板笔挺,嘴角天生有点下垂,看起来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他扫了一圈仓库内部的情况,目光在那些铁笼上停留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在仓库中央站定,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郭一臣?”
郭一臣愣了一下。
他发信息给郑鹏的时候是报了名字的,但没想到来的不是郑鹏。
“这里。”他抬起手,从铁条缝里晃了晃。
军官转过身来,战术手电的光束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军官立刻大步走过来,步伐快得几乎是小跑。
他在笼子前半蹲下来,语气从刚才的严肃一下子变成了某种带着焦急的恭敬: “我是孟凡,第七城区城防部队中尉,您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叫医疗兵?”
“没受伤,没事。”郭一臣摆了摆手,“郑鹏呢?”
“郑少尉今天去了第三城区参加联合通讯演习,他收到信息后,转发给我的时连打了三个电话催我快出发。我已经让人跟郑少尉回话了,他现在应该正在往这边赶回来的路上。”
他说完站起来,转头对身后的士兵厉声道:“还愣着什么?快开笼子。”
两个士兵连忙上前,用液压钳剪断了笼门上的锁扣。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郭一臣弯腰钻了出来,站直身体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郭一臣拍了拍身上的灰,指了指林晓棠她们那边的笼子,“那边三个女生是我同学,先把她们放出来。还有这仓库里其他被绑的人,全部转移到你们的车上,有伤的先处理。”
孟凡连一秒钟都没犹豫,回身就冲着士兵们挥手:“听见没有?那几个女学生的笼子先开!所有被关押人员全部转移到运兵车,通知医疗组做好准备!”
士兵们立刻分头行动。
几个人去开林晓棠她们的笼子,几个人开始逐一检查其他笼子里的被绑人员,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孟凡又对身边的副手低声交代了一句,副手点头跑出去,很快就带了几条毛毯进来,一条递给了郭一臣,另外几条直接送到了林晓棠她们那边。
郭一臣把毛毯接过来,没披,搭在了胳膊上。
林晓棠从笼子里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铁条缓了两秒才站稳。
她朝郭一臣的方向快走了几步,然后看到孟凡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郭一臣旁边,脚步又顿住了。
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这些人……你认识?”
郭一臣冲她点点头,又转向孟凡,“孟中尉,帮我给我这几个同学弄点热水,她们应该渴坏了。”
孟凡毫不犹豫地应下来,又补了一句,“郭少爷,您要不要先到车上休息?我让人给您腾一辆指挥车出来。”
郭一臣摇了摇头,“不用,疤脸,就是这人贩子的头儿,三个小时前出去的,说要跟上面联络,现在还没回来。你留几个人在这守着,等他自投罗网。”
孟凡立刻正色道:“明白。我马上安排两个小队在仓库内外布控,门口设交叉火力点,只要他回来,翅难飞。”
他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郭少爷,还有一件事,郭老爷子这半年为了找您,我们城防部队这边也接过协查通报。您现在平安,要不要我直接帮您联系郭家?”
“先不用,你把我们几个送回第七城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