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把那封信寄出去的第三天，狮心庄园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那天中午，罗恩正在餐厅吃午饭。克莱拉坐在他对面，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蔬菜，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塞德里克在旁边埋头扒饭，菲利克斯在喝汤，艾德温没有出现——他还在地下修炼室里做最后的冲刺。
薇奥拉难得地出现在了餐厅里。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碗清汤和一小块面包，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汤。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
莱因哈特从餐厅门口走进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更加严肃。
“各位少爷小姐，侯爵大人有重要消息要宣布。请各位用完餐后到二楼的小会议室。”
克莱拉放下叉子，脸上露出了紧张的表情。塞德里克也停了下来，手里举着勺子，目光落在莱因哈特身上。
“什么消息？”克莱拉问。
“侯爵大人会在会议上宣布。”莱因哈特微微躬身，退出了餐厅。
克莱拉转向罗恩，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大哥，你说会不会是沃顿家族那边又有什么动静了？”
罗恩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去了就知道了。”
二楼的小会议室比一楼的大客厅小得多，只能容纳十几个人。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几盏魔法灯。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狮心家族历代族长的肖像，每一张脸都严肃得像是在审视坐在桌边的人。
罗恩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大半。克莱拉坐在桌子的左侧，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塞德里克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把匕首——那是他最近的新爱好，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把匕首转来转去。菲利克斯坐在塞德里克旁边，小短腿够不到地面，在空中晃来晃去。艾德温坐在桌子的右侧，铂金色的短发还有些湿，像是刚从修炼室出来匆匆洗了个澡。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不少，看来这几天的休息起了作用。但他的冰蓝色眼睛里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永远都是那副样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薇奥拉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所有人最远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一杯水，双手捧着杯子，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桌面。
卡斯特罗站在窗前，双臂抱，深灰色的长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红。他看了罗恩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奥尔科特从门外走了进来。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塞德里克收起了匕首，克莱拉的背挺得更直了，就连菲利克斯都不敢晃腿了。
奥尔科特在主位上坐下，灰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但被扫到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立学院的入学考核将提前。原定下月十五，改为十天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十天？”克莱拉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分贝，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怎么突然提前了？不是说好下个月的吗？”
塞德里克虽然没有说话，但眉头皱得很紧。他手里的匕首又转了起来，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菲利克斯的小脸一下子白了，眼眶又红了，嘴唇在发抖，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哭出来。
艾德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薇奥拉没有反应。她依然捧着那杯水，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桌面，好像“十天”和“一百天”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卡斯特罗从窗边转过身来，替奥尔科特解释：“学院的理由是今年的报名人数比往年多了三成，需要提前进行考核分流，以免占用正常教学时间。但据我的消息，这个决定背后有其他原因。”
他的目光落在罗恩身上，加重了语气：“王室今年要派特使观摩入学考核。”
罗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王室特使观摩考核——这不是每年都有的安排。王室手的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特使是谁？”罗恩问。
卡斯特罗看了奥尔科特一眼，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奥尔科特微微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下去。
“特使是国王陛下的次子，艾伦王子。十九岁，9级骑士，王立学院二年级学生。他来观摩的理由是‘关心王国未来人才选拔’，但实际上，他是受了国王陛下的委托，来在考核中物色有潜力的年轻人，为王室招揽人才。”
克莱拉松了一口气：“那不是好事吗？被王子看中的话，以后的前途就有保障了。”
“好事？”塞德里克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想想，艾伦王子来了，所有人都会想在他面前表现自己。到时候考核就不是比谁的实力强了，而是比谁更会抢风头、更会耍花招、更会踩别人上位。”
克莱拉的表情僵住了。
罗恩的浅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塞德里克说得对。考核提前不是最坏的消息，最坏的消息是王室特使要来。这意味着所有参加考核的人都会把这次考核当成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他们会更拼命、更激进、更不择手段。而那些原本不打算参加今年考核的人，听说王子要来，也会抢着报名。
竞争会比预期激烈得多。
“还有一件事。”奥尔科特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罗恩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他在考虑重要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沃顿家族的菲利帕·沃顿和埃德蒙·沃顿，也已经完成了报名手续。”
罗恩的手指微微收紧。埃德蒙·沃顿，二十岁，11级大骑士。菲利帕·沃顿，十七岁，8级骑士，空间系天赋觉醒者。这两个人同时参加这次考核，目标不可能不是狮心家族的六个孩子。尤其是对他——狮心家族唯一一个觉醒了空间系能力的私生子。
“菲利帕·沃顿也会空间系能力？”克莱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大哥不是狮心家族唯一一个觉醒了空间系能力的人吗？”
“狮心家族不是唯一拥有空间系传承的家族。”卡斯特罗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语气严肃，“沃顿家族的初代族长也有空间系天赋，只是他们的血脉浓度不如狮心家族高，空间系天赋出现的频率也更低，但不代表没有。菲利帕·沃顿的检测报告上写的是‘银光级空间系天赋’——在沃顿家族的历史上，她的天赋能排进前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恩靠在椅背上，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空间系对空间系。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对决，但他并不害怕。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该来的总会来，他需要做的是在剩下的十天里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父亲。”罗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奥尔科特灰色的眼睛转向他。
“十天的训练时间，我需要您允许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去一趟王都法师塔。西里尔·沃德说过，法师塔里有一些关于空间系魔法的古籍，外面找不到。我想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奥尔科特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准了。让卡斯特罗陪你去。”
罗恩点了点头。
奥尔科特站起身，扫了一眼在座的六个孩子，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十天后你们将面对的不只是王立学院的考核，还有沃顿家族的明枪暗箭。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输了不丢命，但会丢脸。狮心家族的脸。”
“我不想说‘不要丢家族的脸’这种话。你们需要做的不是为家族争光，是为自己争取一个好的起点。进了学院，你们能走多远、飞多高，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克莱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爷子的压力好大。”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的没错，”卡斯特罗从窗边走过来，双手撑在桌上，深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个人，“十天后你们面对的不只是考核，还有沃顿家族。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在考核中让你们难堪、让你们出丑、让你们在王子面前抬不起头。你们要做的不是在考核中出风头，而是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的目光在罗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所有人都有，从今天开始训练强度加倍。”
塞德里克发出一声哀嚎，克莱拉的脸色也白了，就连艾德温的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薇奥拉放下水杯，从椅子上站起来，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会参加考核。”她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卡斯特罗看着薇奥拉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罗恩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到卡斯特罗似乎在薇奥拉身上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会议结束后，罗恩没有去练武场，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先祖奥古斯都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段话，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得多，像是先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写下的。
“虚空之力，不在外，在内。不在强，在纯。不在多，在精。若能悟透此理，空间系之路豁然开朗。”
罗恩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银色光海在他意识中翻涌着。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不再是光点了，而是形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海，浩瀚如星河，深邃如深渊。光海中有一个东西在发光——那是一个银白色的核心，他的精神力核心，悬浮在光海的中心，像一颗被无数星辰环绕的太阳。
他尝试着将精神力凝聚到核心中，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收缩。
光海开始波动，银白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向核心，像百川归海。核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罗恩咬紧牙关，强忍着那股撕裂般的疼痛。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核心突然稳定了下来。银白色的光芒不再外溢，而是被牢牢地锁在了核心内部。光海也不再翻涌，而是平静下来，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银色镜子。
他的精神力核心突破了。
从4级法师中期到4级法师后期。
罗恩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双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异常清明。
墙壁、地板、天花板、每一件家具、每一道缝隙，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得像被放大镜看过一样。他能感觉到走廊里走过的仆人，能感觉到花园里飘落的花瓣，能感觉到喷泉中每一滴水的运动轨迹。
他做到了。
在考核前十天的节骨眼上，他的精神力等级再进一步，从4级法师中期突破到了4级法师后期。虽然只是一小步，但这一步让他有了更多的底气去面对十天后的考核。
罗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洒在花园里，喷泉的水柱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卡斯特罗的魔法塔还亮着灯，薇奥拉的石塔窗户紧闭，地下修炼室的通风口冒着热气——艾德温还在修炼。
十天。
十天后，他将在王立学院的入学考核中面对菲利帕·沃顿——一个同样拥有空间系天赋的对手。一个比他高三个等级的对手。一个比他更熟悉贵族圈子规则的对手。
罗恩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桌前，翻开先祖笔记的第一页。在剩下的十天里，他要把这本书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不漏过任何一个字。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克莱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汤和几块面包。
“大哥，你晚上没吃东西。我给你送来了。”
罗恩看着她。克莱拉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哭过，但她的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了？”罗恩问。
“没怎么，”克莱拉把托盘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就是有点紧张。想到十天后要面对那么多厉害的对手，还有沃顿家族的人，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子上。
罗恩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会没事的。”
克莱拉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大哥，你很少安慰人。”
“我不会。”罗恩收回了手，“但我说的‘你会没事的’是真话。你的实力不差，5级战士初期，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很好了。你不需要去争第一第二，只需要做好你自己，正常发挥就一定可以通过考核。”
克莱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大哥，你也一样。你一定能通过的。”
罗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在克莱拉面前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敷衍的扯嘴角，而是一个带着温度的、真诚的、像是哥哥看着妹妹时会露出的笑。
克莱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笑了。
“大哥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说，声音带着鼻音。
罗恩收起了笑容。
克莱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端起托盘。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别又熬到凌晨两点。”
“知道了。”
克莱拉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
“大哥，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会不会比现在快乐？”
罗恩看着她，没有回答。
克莱拉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罗恩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