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罗恩第一次看到了狮心城。
马车转过最后一个山丘，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城市横亘在平原之上，城墙高达二十米，全部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城墙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箭塔，塔顶飘扬着各色旗帜。城市的主体建筑集中在中央区域，在那里矗立着一片连绵起伏的宫殿和塔楼，最高的那座尖塔直云霄，塔尖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水晶，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赤红色的光芒。
“王宫，”加雷斯指着那座尖塔说，“国王陛下的居所。”
罗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座庞然大物般的城市。
洛特镇和它比起来，就像蚂蚁和大象的区别。
马车没有进王都，而是绕过了城市的外围，沿着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向城北方向行驶。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前方的景物再次发生变化——道路两侧出现了成片的园林和人工湖，湖面上有白色的天鹅在游弋，园林里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和五彩缤纷的花坛。
在这片园林的尽头，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庄园。
庄园的主体建筑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别墅，正面宽度足有上百米，两侧各有一座塔楼，塔楼的顶部安装着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金色的夕阳。别墅前方是一片铺着白色石砖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的雕塑是一头金色的雄狮，昂首向天，水柱从它的口中喷出，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彩虹。
“狮心庄园，”加雷斯说道，“侯爵大人在王都的居所。也是您今后生活的地方。”
马车在广场上停下，罗恩从车厢里走出来，脚踩在白色石砖上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这地面打磨得比铁匠铺的砧板还要光滑。
广场上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喷泉旁边，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刻上去的。他看到罗恩下车，微微躬身，用不冷不热的语气说道：“罗恩少爷，欢迎回家。侯爵大人已经在书房等您了。”
回家？
罗恩看了一眼面前的石砌别墅，又看了看自己的旧皮夹克和露出脚踝的裤子。这两者之间的反差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但他没有犹豫，迈步走向大门。
别墅的内部比外部更加奢华。门厅的地板是大理石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有两人高，每一盏灯都有上百个灯头，散发着温暖的光芒。走廊两侧摆放着盔甲和雕塑，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仆人垂手而立，看到罗恩经过就低头行礼。
这种阵仗让罗恩有些不适应。
在洛特镇，给他行礼的只有伯恩养的狗。
黑色燕尾服的中年人带着他穿过门厅，登上楼梯，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最后在一扇雕花橡木门前停下。他敲了敲门。
“进。”
门内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年人推开门，侧身让开位置：“罗恩少爷，请。”
罗恩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书房很大，大约有伯恩整个铁匠铺的三倍大小。三面墙壁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正对门口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庄园的全景和远处王都的轮廓。落地窗前放着一张巨大的书桌，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刚毅而冷硬。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夹杂着几缕银丝，整齐地向后梳拢。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和罗恩的浅灰色不同，更加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长袍，口的衣料上绣着金色的狮心族徽。就这么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那不是刻意释放出来的威压，而是常年身处高位、手握生大权后自然形成的气场。
奥尔科特·狮心。
王国侯爵。
二十级天位骑士。
六个私生子的父亲。
他抬起头，看向罗恩。
目光交汇的那一刻，罗恩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而是一个将领评估士兵的眼神，是一个收藏家审视新入藏品的眼神。冷静、理性、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然后罗恩看到了那个人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坐。”
奥尔科特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罗恩没有客气，直接坐了下去。他的腰背挺得很直，目光没有闪躲，就那么直视着他的亲生父亲。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加雷斯已经把你的检测报告传回来了，”奥尔科特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血脉浓度百分之九十七。仅次于先祖奥古斯都。”
罗恩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奥尔科特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和注释。“按照惯例，狮心家族的所有子嗣都要接受家族培养。你是六个私生子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晚被找回来的。从明天开始，你会接受家族的正式教育，包括斗气修炼、魔法理论、礼仪规范、历史政治等等。你有空间系天赋，家族会为你请专门的导师来指导你修炼。”
他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看着罗恩：“你有什么想问的？”
罗恩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的母亲是谁？”
书房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奥尔科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罗恩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侍女，”奥尔科特说，“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她去世了，”罗恩的声音很平静，“我想知道她的名字。”
奥尔科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银色的戒指，放在桌上推到罗恩面前。戒指的表面刻着一个名字——艾琳娜。
“你的母亲叫艾琳娜。她曾是我夫人的贴身侍女。”
罗恩拿起那枚戒指，握在掌心。金属的触感冰冷而光滑，上面还残留着某种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问题吗？”奥尔科特问。
“没有了。”
“那你可以下去了。莱因哈特会带你去你的房间。”奥尔科特重新低下头看他的文件，像是已经说到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公务。
罗恩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前的时候，身后传来奥尔科特的声音。
“罗恩。”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在洛特镇的那些年……我没去找你，有我的原因。”
罗恩握着银色戒指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管什么原因，我母亲死了。而你还活着。”
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穿黑色燕尾服的中年人正等在那里。看到罗恩出来，他微微躬身：“罗恩少爷，请跟我来。”
罗恩跟着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别墅的东侧翼。这边的风格和前厅完全不同，墙壁是暖色调的米黄色，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房门，门上镶嵌着银色的门牌。
他们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两个字：罗恩。
“这是您的房间，”莱因哈特推开门，“您的行李已经送到了。晚饭在六点整开始，在一楼的餐厅。如果您需要什么，可以拉床头的铃绳，会有仆人来为您服务。”
罗恩点了点头，走进房间。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一张四柱大床靠墙摆放，床幔是深蓝色的天鹅绒，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柔软的羽绒被。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衣柜，柜门打开着，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从常穿着的便服到正式场合的礼服，一应俱全。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和一把高背椅，桌上摆着羽毛笔、墨水瓶和几张空白的羊皮纸。
罗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景色是庄园的花园，夕阳把花园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喷泉在余晖中闪闪发光，隐约还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他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银色的戒指。
艾琳娜。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一个侍女。一个生下了侯爵的孩子然后死去的侍女。一个在贵族家族的家谱上甚至不会有任何记载的侍女。
罗恩把戒指戴在了左手的小拇指上。戒指的尺寸刚刚好，不松不紧，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握紧拳头。
伯恩说得对。铁是硬的东西，你有多大力气，它就有多老实。人心比铁复杂得多，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走向衣柜，从里面挑出一套净的衣服换上。
晚上六点整，罗恩准时出现在餐厅。
餐厅在一楼，是一间长方形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烛台和餐具。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画的都是狮心家族历代族长，一个个衣冠楚楚，眼神睥睨，仿佛在注视着进入这个房间的每一个人。
餐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
罗恩走进餐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坐在桌子左侧的是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少年，一头铂金色的头发——和罗恩一样的发色——剪得很短，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他的五官精致得近乎完美，皮肤白皙得像瓷器，嘴唇红润，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而疏离的气质。他的坐姿非常标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桌上，目光没有任何表情地打量着罗恩。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一头栗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前，眼睛是琥珀色的，脸蛋圆润可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看起来是所有人中最友善的一个，但罗恩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扫描他的每一个细节——衣着、相貌、姿态、甚至手上的老茧。
第三个人罗恩认识——塞德里克，那个在驿站遇到的懒散少年。他坐在桌子的右侧，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托着腮，看到罗恩进来就朝他挤了挤眼睛。
第四个人是一个大约十二岁的男孩，一头棕色的卷发，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着面前的空盘子。他看到罗恩，好奇地歪了歪头。
餐桌正中央的主位是空的，那应该是奥尔科特的位置。主位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不知道是给谁留的。
罗恩走向那个空着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各位，”莱因哈特站在餐厅门口说道，“这是你们的大哥，罗恩·狮心。”
没有人说话。
整个餐厅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塞德里克第一个开口了。
“大哥，你今天见到老爷子了？感觉怎么样？”
罗恩看了他一眼：“还好。”
“还好？”那个冷冰冰的白发少年忽然开口了，声音像冬天的风一样冷，“你见到的是王国侯爵，天位骑士，狮心家族的族长。在他面前，你就只有‘还好’这种评价？”
罗恩转过头看着他：“你是谁？”
“艾德温·狮心，”白发少年微微扬起下巴，“排行第二。”
二弟。艾德温。
罗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艾德温似乎对他的沉默很不满意，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再说什么。
那个栗色头发的小姑娘这时候开口了，声音甜美得像蜜糖：“大哥你好，我叫克莱拉·狮心，排行第四。欢迎回家！”
罗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微笑。
第四。克莱拉。
塞德里克在旁边嘴：“我是老三，你知道了。那边那个小胖子是老五，叫菲利克斯。”
“我不是小胖子！”卷发男孩气鼓鼓地抗议，“我只是还没长开！”
罗恩看了看菲利克斯，又看了看塞德里克，最后目光落在艾德温身上。
六个私生子，除去他自己，还有五个。这里坐了四个，还有一个没来。
“还有一个呢？”他问。
塞德里克摊了摊手：“你是说老六？薇奥拉？她住西侧翼，从来不在餐厅吃饭。”
“为什么？”
塞德里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罗恩正要继续问，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奥尔科特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就连塞德里克那副懒散的样子也收了起来，站得笔直。奥尔科特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所有人，目光在罗恩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坐。”
大家重新坐下。
莱因哈特拍了拍手，仆人们开始上菜。菜品很丰盛——烤牛肉、油蘑菇汤、蔬菜沙拉、烤面包、还有一道看起来非常精致的鱼。罗恩看着这些食物，想起洛特镇铁匠铺里那些稀得照见人影的麦粥和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内心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晚餐的过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罗恩注意到，这个家族的用餐礼仪非常严格——不能发出咀嚼声，不能把餐具碰得叮当响，不能把胳膊肘放在桌上。
他在铁匠铺里吃饭的时候，伯恩总是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地喝粥，吃完还用袖子擦嘴。那些规矩在这里显然不适用。罗恩默默观察着其他人的用餐方式，模仿着他们的动作，没有出任何差错。
晚餐结束后，奥尔科特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了句“明天开始上课”就起身离开了。
餐桌上的气氛立刻松弛下来。
克莱拉第一个开口，对着罗恩甜甜地笑着：“大哥，你以前住在哪里啊？”
“边境小镇。”
“边境？好远啊！你在那边做什么呀？”
“打铁。”
克莱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的表情管理得很好，那一瞬的凝固几乎看不出来，但罗恩看到了。
塞德里克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克莱拉，收起你那套吧。咱们大哥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
克莱拉白了他一眼，继续对罗恩笑道：“大哥别听他胡说。我就是想关心一下你嘛。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要一起生活的。”
罗恩看着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谢谢”这两个字在这个场合下，已经足以构成一道墙。不冷，不硬，但很分明——我听到了你的话，但我不想和你做更多的交流。
克莱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艾德温一直没说话，目光冷漠地看着桌上还没有收走的餐具。他似乎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甚至连罗恩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哥”都不能引起他更多的关注。
菲利克斯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困死了”就跳下椅子跑了。
罗恩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大哥。”塞德里克叫住了他。
罗恩回头。
塞德里克收起了一贯的懒散，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小心艾德温。他是咱们六个里面实力最强的，才十五岁就已经是6级战士巅峰了。他母亲是子爵家的女儿，比我们其他人的出身都高。老爷子对他很看重，据说有意把他列为继承人候选。”
罗恩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塞德里克耸了耸肩：“因为我们都是私生子。在那些‘嫡系’的人眼里，我们六个就是一堆上不了台面的。所以我觉得，咱们之间再怎么斗，那也是咱们自己的事。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说完拍了拍罗恩的肩膀，就像在驿站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然后优哉游哉地走了。
罗恩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这个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塞德里克，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