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顿庄园坐落于王都东区,占地比狮心庄园还要广阔。庄园的主体建筑是一座灰白色的石砌城堡,正面宽度超过两百米,中央塔楼高六层,塔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狼头雕塑,银灰色的狼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座庄园是沃顿家族三百年前耗资千万金币建造的,每一块石头都来自王国最优质的花岗岩矿脉,每一扇窗户都镶嵌着从一等位面进口的水晶玻璃。庄园内部更是奢华至极,光是仆人的数量就超过三百人,比狮心庄园多出整整一倍。
但此刻,城堡三层的一间密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四面墙壁用隔音石材砌成,房门是厚重的橡木,内衬铅板,能隔绝一切精神力的探测和窃听。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长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摊开着几张羊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和数据。
长桌周围坐着三个人。
主位空着。
那把高背椅比旁边的椅子大了一圈,椅背上雕刻着沃顿家族的狼头纹章,扶手上镶嵌着两颗鸽血红的宝石。椅子的主人此刻不在这里——雷蒙德·沃顿,沃顿家族族长,二十一级传奇骑士,正在一等位面“寒霜高原”主持一场新的位面征战,已经三个月没有回主世界了。
族长不在,掌权的是坐在主位左侧的那个人。
莱斯特·沃顿,雷蒙德的亲弟弟,沃顿家族的智囊。他今年三十八岁,身材瘦削,面容阴鸷,一头深棕色的头发梳着油腻的中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算计什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法师长袍,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法师徽章——那是十四级地级法师的标志。
他是沃顿家族的二号人物,主修精神系魔法,负责情报、阴谋和一切见不得光的事务。在整个王国的贵族圈子里,他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外号——“狼之影”。不是因为他见不得光,而是因为他太擅长躲在暗处纵一切了。
莱斯特的对面坐着菲利帕·沃顿。
十七岁的少女今晚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居家长裙,红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即便是素颜,她的五官依然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睛——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像是两颗被点燃的宝石。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长桌的另一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襟危坐。他是沃顿家族的总管,也是莱斯特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负责情报的收集和整理。此刻他正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桌上,推到莱斯特面前。
“大人,狮心家族血脉共振的完整报告。”
莱斯特没有立刻翻开报告。他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让酒液在口腔中回旋了片刻,然后缓缓咽下。他把酒杯放回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说重点。”他的声音阴柔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者翻开报告的第一页,声音平稳而专业:“血脉共振于四天前在狮心庄园的大客厅中进行,由法师塔高级研究员西里尔·沃德主持。六名私生子全部参与——罗恩、艾德温、塞德里克、克莱拉、菲利克斯、薇奥拉。共振持续了约一小时,结束时的共振系数达到了3.4,是理论最大值的两倍以上。”
莱斯特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提升情况呢?”
老者翻到第二页:“艾德温·狮心,十五岁,从6级战士巅峰提升至6级巅峰,距离7级骑士仅一线之隔。塞德里克·狮心,十五岁,从5级战士中期提升至6级战士初期。克莱拉·狮心,十四岁,从4级战士后期提升至5级战士初期。菲利克斯·狮心,十二岁,从3级战士中期提升至4级战士初期。薇奥拉·狮心,十岁——她从7级骑士初期提升至7级骑士中期。”
莱斯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十岁的7级骑士中期,这个速度确实令人不安。
“最后一个,罗恩·狮心。”老者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像是在提及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目标,“十六岁,从3级战士初期提升至4级战士初期。但他的精神力——从勉强相当于3级法师的水平,直接跃升到了4级法师。而且他在共振后第二天就成功释放了一级魔法‘奥术飞弹’,并且在实战中使用了空间折叠。”
密室里安静了。
菲利帕摩挲茶杯边缘的动作停了下来。
莱斯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空间折叠?”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调比之前低了一个度,“确定?”
“确定。消息来自狮心庄园内部,亲眼所见。当时在场的有卡斯特罗·狮心、薇奥拉·狮心、克莱拉·狮心和塞德里克·狮心。卡斯特罗当场确认了那是空间折叠,折叠距离约一米,耗时约三秒。”
莱斯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绕着圈。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开始绕拇指的时候,就说明他在认真地、深入地在想一个问题。
“大哥在位面战场上,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终于开口了。
老者翻了翻报告后面的程表:“雷蒙德大人正在寒霜高原主持第三阶段的殖民扩张,预计还要两个月才能结束。那边的位面领主最近活动频繁,大人走不开。”
“两个月。”莱斯特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拇指绕圈的速度加快了一些,“两个月的时间,足够那个私生子再进一步了。”
菲利帕终于开口了,声音清亮而从容:“二叔,我们在启灵仪式上植入追踪印记的计划失败了。罗恩·狮心的空间感知能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强,他在启灵过程中就发现了印记,用虚空之力挡住了。”
莱斯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但也看不到任何赞许。“我知道。教堂那边的人说,印记没有被激活,也没有被摧毁,而是直接被挡在了外面——这说明他的精神防御比我们预想的要强得多。一个3级法师的精神力,能挡住我亲手制作的追踪印记,这不正常。”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要么是他自己有什么特殊能力,要么是有人在暗中帮他。”
“卡斯特罗?”菲利帕问。
“有可能,”莱斯特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但卡斯特罗的主修是火系,他的空间系能力虽然不弱,但还没有强到能教导一个刚觉醒的法师挡住追踪印记的程度。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帮他,那这个人对空间系的理解,可能还在卡斯特罗之上。”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羊皮纸上,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薇奥拉·狮心。
菲利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薇奥拉?她只有十岁。”
“十岁的7级骑士,”莱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才是让我们真正忌惮的。但那位的身份太过敏感,我们不能直接招惹。所以要从另一个角度入手。”
他把桌上的羊皮纸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词。
菲利帕探过身去看了一眼。
“学院?”她的眉毛微微扬起。
莱斯特放下羽毛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琥珀色的眼底深处有一种光芒在跳动——那是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光芒。
“王立学院,王国最高学府,每年招收三百名新生。狮心家族的那六个私生子,按照惯例,到了适龄都会被送进学院。罗恩·狮心今年十六岁,正好是入学的年纪。”莱斯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个精心准备的计划,“学院不是庄园,庄园里他躲在卡斯特罗和薇奥拉的羽翼下,我们动不了他。但学院是一个开放的环境,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贵族子弟,有各种社团、比试、社交活动。在那里,发生任何‘意外’都是合理的。”
菲利帕的琥珀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她从小在沃顿家族长大,接受的教育是——不要在牌桌上露出你的底牌,不要在猎物面前露出你的牙齿。
“二叔的意思是,在学院里对他下手?”
“不一定是‘下手’。”莱斯特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又写了几个词——孤立、打压、羞辱、消耗。
他指着这几个词,一个一个地解释:“孤立——让他交不到朋友,让他在学院里变成一个孤家寡人。没有盟友的人,是最容易对付的。打压——在每一次比试、每一次考核中让他输,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过如此。羞辱——在公开场合让他难堪,让他丧失自信,让他的心态崩溃。消耗——让他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让他没有时间去修炼和提升。”
他把羽毛笔回墨水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我们不需要亲自动手。沃顿家族在王都经营了三百年,有的是人愿意为我们做事。只要放出风声——‘狮心家的那个私生子,让沃顿家很不高兴’——就会有无数人抢着来讨好我们。”
菲利帕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慢慢画着圈,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莱斯特绕拇指的样子如出一辙——血缘的东西,有时候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暴露出来。
“二叔,这个计划有一个漏洞。”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刀刃一样锋利。
“说。”
“罗恩·狮心不是普通的私生子。他从小在边境小镇的铁匠铺里长大,当了十一年的铁匠。这种人,不是靠‘孤立’和‘羞辱’就能击垮的。他在最底层生活了十六年,比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更懂得什么是忍耐,什么是等待,什么是在逆境中生存。”
莱斯特看着菲利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欣慰。一种“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的欣慰。
“所以呢?你有什么建议?”
菲利帕的手指停止了画圈,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只准备出击的爪子。
“加一把火,”她说,“孤立不够,就用栽赃。羞辱不够,就用陷害。让他在学院里背上一个洗不清的污名,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道德败坏、不值得尊重的人。这样,即使他有再好的天赋,也没有人会愿意和他站在一起。”
莱斯特看了她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比你父亲当年要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具体说说。”
菲利帕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型地图前。那是王都的全景图,标注了每一座重要建筑的位置。她的手指在王都北区的一个位置点了一下——那里标注着“王立学院”四个字。
“学院的入学考核在三个月后。在这三个月里,我们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收集罗恩·狮心的所有信息——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在意的人和事。没有这些信息,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是无之木。”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右移动,点在沃顿庄园的位置上,然后沿着街道画了一条线,指向王都南区的一个位置。
“第二,在学院内部找一个人——一个能让罗恩·狮心信任的人,或者至少是一个能接近他的人。这个人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提供一条假消息、制造一次误会、或者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莱斯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
“二叔,这两件事交给我来办。”
莱斯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了她几秒,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一次真的是笑了——一个阴冷的、带着欣赏的笑。
“你已经有目标了?”
“有,”菲利帕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在启灵仪式上,我注意到一个人。那个人对罗恩·狮心的态度很特别,不是恭敬,不是敌视,而是一种好奇——一种发自内心的、想要了解这个人的好奇。”
“谁?”
菲利帕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不着急,二叔。等我确认了,再告诉您。”
莱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学院的事你负责。但我要提醒你——不要低估罗恩·狮心。他在启灵仪式上的表现说明他不只是一个有天赋的私生子,他的心智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成熟得多。”
“我知道。”菲利帕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不会低估他。但二叔你也不要高估他。他再聪明,也是一个刚从边境小镇出来的、对贵族圈子的规则一无所知的私生子。他的心智也许不差,但他的经验太少。在战场上,经验有时候比智慧更重要。”
莱斯特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红酒,慢慢地喝了一口,琥珀色的眼睛在酒杯的折射下变得有些失真,像两颗被浸泡在酒液中的琥珀。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老者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又拿出一份报告:“大人,还有一件事。狮心家族计划在三个月后将六个私生子全部送入王立学院。奥尔科特·狮心已经向学院递交了入学申请,院长亲自批复同意了。”
“六个一起?”莱斯特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这是一个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信息。
“六个一起,”老者确认道,“包括十岁的薇奥拉·狮心。”
菲利帕的眉头皱了起来。薇奥拉·狮心——十岁的7级骑士,那位神秘大人物的亲传弟子,六个私生子中最不确定的因素。如果她也进入学院,那针对罗恩·狮心的计划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薇奥拉·狮心……她不是被那位大人物收为弟子了吗?怎么会同时入学?”
“报告中没有说明原因,”老者摇了摇头,“但有一条相关信息——那位大人物最近离开了王都,去了一等位面执行公务,预计要半年后才能回来。在她离开期间,薇奥拉·狮心需要有一个地方安置。狮心家族选择了王立学院,理由是‘接受系统的贵族教育’。”
莱斯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在安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位大人物不在王都,这是我们的机会。她不在,就没人能在暗中保护那个私生子。卡斯特罗·狮心虽然有十八级的实力,但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学院里。他是第三魔法兵团的副团长,有自己的职责和任务。奥尔科特·狮心更不用说了,他常年在位面战场上,连家都很少回。”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三个月后,罗恩·狮心踏入王立学院的那一刻,就是我们的计划开始的时候。”
菲利帕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密室没有窗户,但她的目光穿越了厚重的石墙,仿佛看到了远处狮心庄园的方向。
“二叔,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说。”
“罗恩·狮心是狮心家族六个私生子中血脉浓度最高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觉醒了空间系能力的人。他的威胁最大,所以他应该是我们最优先铲除的目标。但为什么我们不做更直接的事情?比如……在他的马车经过王都某个偏僻街道的时候,安排一次‘意外’?”
莱斯特看着她,嘴角的微笑缓缓收了起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菲利帕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因为这是王都。”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菲利帕能听到。
“王都有王都的规则。在王都,你用暗的手段除掉一个贵族家族的成员,哪怕只是一个私生子——你就是在向所有的贵族宣战。因为所有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到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所有人都会联合起来对付你。”
他伸出一手指,在菲利帕面前摇了摇。
“贵族之间的斗争,不是看谁更狠,而是看谁更聪明。暗是最愚蠢的手段,因为它会让所有人都警惕你。而真正的聪明人,会用规则去人——让对手在规则内输得一败涂地,让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他应得的下场。”
菲利帕沉默了。
莱斯特走回桌边,拿起那杯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三个月后,王立学院。”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我们要让罗恩·狮心知道,什么叫做贵族的游戏。”
密室的烛光跳动了一下,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墙上那幅沃顿家族初代族长的油画中,银灰色的巨狼似乎睁开了眼睛,猩红的瞳孔在火光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同一时刻,狮心庄园。
奥尔科特·狮心站在书房的大落地窗前,灰色的眼睛注视着窗外的花园。
月光洒在庄园的花园里,喷泉的水柱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远处西侧翼的石塔中,卡斯特罗的窗户还亮着灯——那个法阵狂人又在熬夜研究什么。更远处,练武场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今天收到了一份情报。
情报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沃顿家族已向王立学院递交了菲利帕·沃顿的入学申请,同时递交的还有埃德蒙·沃顿的申请——虽然埃德蒙已经二十岁了,但按照学院的规定,学生可以一直读到二十五岁。”
菲利帕·沃顿,十七岁,8级骑士,王都社交圈的名媛。
埃德蒙·沃顿,二十岁,11级大骑士,沃顿家族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这两个人同时进入王立学院,目标不可能不是狮心家族的六个孩子。
奥尔科特的右手食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习惯动作——这是他的本能反应。每当他的直觉告诉他危险临近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敲击某样东西。在位面战场上,这个本能在无数次生死关头救过他的命。
现在,这个本能又在向他发出警告了。
沃顿家族选在这个时候把菲利帕和埃德蒙送进学院,目标太明确了。他们不是去读书的,他们是去“关照”狮心家族的那六个孩子的。尤其是罗恩——那个刚回到家族不到两个月、已经展现出惊人天赋的私生子。
奥尔科特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羊皮纸,上面是罗恩这一个月来的修炼记录——从2级战士巅峰到4级战士初期兼4级法师,从无法感知空间到熟练掌握空间感知和空间折叠,从不会任何魔法到成功释放一级奥术飞弹。
一个多月的时间,走完了别人两年甚至三年才能走完的路。
这小子像一把被压了太久的弹簧,一旦松开,就不受控制地弹起来。
但弹簧弹得太快,有时候会从手中滑脱。
奥尔科特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安排罗恩在入学前的实战训练。对手不能是家族内部的人,要让他接触真正的战斗。”
他放下羽毛笔,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的花园。
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练武场上独自挥剑。不是艾德温——艾德温白天练完了,晚上不会出现在练武场上。那个身影的动作没有艾德温那么标准、那么流畅,但每一剑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像是铁匠在挥锤。
是罗恩。
奥尔科特看着那个挥剑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壁灯散发着昏黄色的光芒。莱因哈特站在走廊尽头,看到奥尔科特出来,微微躬身。
“大人,您要去哪里?”
“练武场。”
莱因哈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奥尔科特·狮心晚上从来不离开书房,这是他保持了十几年的习惯。“大人,需要我陪您吗?”
“不用。”
奥尔科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主楼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花园中玫瑰和泥土的气息。他没有走石板路,而是直接穿过草坪,朝练武场走去。月光在草坪上洒下一层银白色的霜,他的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罗恩没有发现他。
他正在专注地练习剑术。他的剑法谈不上精妙,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但每一剑都很扎实,像是一个铁匠在锤炼一块铁胚——不是追求花哨的技巧,而是在追求最本质的东西:力量、速度、精度。
奥尔科特站在练武场边缘的阴影里,双手在长袍的口袋里,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罗恩的每一个动作。
罗恩挥了大约五十剑之后停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转身准备去武器架上换一把剑,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阴影中的奥尔科特。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
罗恩站直了身体,木剑垂在身侧,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的生父。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就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奥尔科特。
奥尔科特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深蓝色的长袍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走到罗恩面前,距离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的剑法是谁教的?”他问。
“赫拉克。”罗恩说。
“赫拉克教的是标准的狮心剑术,你刚才挥的五十剑里,有至少二十剑不是狮心剑术的招式。”
罗恩沉默了一瞬:“那些是我在洛特镇学的基础剑术。”
“铁匠的剑术?”奥尔科特的语气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铁匠的剑术。”罗恩没有否认。
奥尔科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铁匠的剑术不追求花哨,只追求效率和实用。在真正的战场上,这种剑术比那些花架子更容易活命。”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道光太微弱了,微弱到罗恩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铁匠的剑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它的力量是散的。铁匠挥锤,靠的是全身的力量——腰、腿、背、臂,所有的力量集中在锤头上。但剑不是锤,剑的力量应该‘凝聚’,而不是‘扩散’。你把全身的力量都用上了,力量很大,但损耗也大。一剑挥出去,一半的力量浪费在空气里,剩下的才作用在目标上。”
奥尔科特伸出手。
罗恩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一下,把木剑递了过去。
奥尔科特接过木剑,右手握剑,身体微微侧向罗恩,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和艾德温类似但又有细微差别的架势。艾德温的架势是完美的教科书,而奥尔科特的架势是一种超越完美的、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极致精简。
“看清楚了。”
他没有动。
但罗恩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奥尔科特身上散发出来,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那种力量不是斗气,不是精神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意志。一个在位面战场上征战了二十年的、二十级大天位骑士的意志。
当那种意志笼罩在罗恩身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是奥尔科特在刻意释放威压,而是他本身的“存在”就是这种等级。
然后奥尔科特动了。
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是很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罗恩能清楚地看到剑身的每一个角度变化。但那道弧线有一种诡异的魔力,它像是一道被提前画好的轨迹,从起点到终点没有任何偏差,没有任何冗余,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
木剑击中了练武场边的木桩。
咔嚓。
碗口粗的木桩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断面光滑得像被刀切过一样。
罗恩看着那裂成两半的木桩,眼皮跳了一下。那一剑的速度不快,力量看起来也不大,但效果惊人。不是蛮力,是一种他还不理解的、更高层次的东西。
奥尔科特把木剑扔还给罗恩。
“你的剑法不差,但你的发力方式错了。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一个小时的发力训练。让赫拉克教你狮心剑术的发力技巧,不要自己瞎练。”
罗恩接住木剑,点了点头。
奥尔科特转身准备离开。
“父亲。”罗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尔科特的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事?”
罗恩握着木剑,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奥尔科特的背影。月光在他的铂金色头发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沃顿家族是不是准备在学院里对我动手?”
奥尔科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罗恩。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感觉到的。启灵仪式上有人在圣坛上动了手脚,想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植入追踪印记。能把人安到红衣主教主持的仪式上,有这个能力和动机的,只有沃顿家族。然后就有人告诉我,沃顿家族的菲利帕和埃德蒙同时申请了王立学院——和我入学的时间正好重合。”
奥尔科特看着罗恩,看了三秒钟。
“你的判断是对的。”
罗恩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担心了,所以你今晚来看我练剑。你想看看这个私生子值不值得你花时间去保护,还是应该丢给卡斯特罗去心。”
奥尔科特的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你比你母亲更直接。”他说。
罗恩的手指攥紧了木剑的剑柄。
“我母亲不是‘直接’。她是没有选择。一个侍女,怀了侯爵的孩子,被赶出庄园,流落到边境小镇,死在铁匠铺的门口——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奥尔科特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母亲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奥尔科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每个字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但这件事,不是现在谈的时候。”
他转过身,背对着罗恩。
“准备好你的入学考试。不要让沃顿家的人觉得你是一个软柿子。”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主楼的大门。深蓝色的长袍在夜风中飘了一下,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
罗恩站在原地,看着奥尔科特消失的方向,握剑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面对那被劈成两半的木桩。断裂的截面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泽,那些细密的木纤维像被刀切过一样平整。
他闭上眼睛,回忆奥尔科特那一剑的每一个细节——身体的姿态、眼神的焦点、木剑的轨迹、以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志”。
然后他睁开眼睛,举起木剑。
咻——
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击中了另一完好的木桩。
咔嚓。
木桩没有裂开。剑身只切进了不到一寸的深度,卡在了木桩里。
罗恩看着那被卡住的木桩,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挥剑。
他没有那种“天赋”——那种不需要练习就能复制别人动作的天赋。但他有另外的东西:耐心。在铁匠铺里打了十一年的铁,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你怎么打好第一锤,而是你怎么在打坏了一百锤之后,还能心平气和地举起第一百零一锤。
咻——咔嚓。
咻——咔嚓。
咻——咔嚓。
木桩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剑痕,但没有一被完整地劈开。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一次又一次地挥剑,砸在木桩上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是铁匠铺里永不停歇的打铁声。
西侧翼的石塔上,卡斯特罗关上了窗户。
他看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奥尔科特走进练武场到罗恩还在一个人挥剑。他的深灰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感慨,又像是担忧。
“这小子,”他低声说了一句,“会把自己累死的。”
然后他转身走回法阵前,继续他的研究。赤红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流转,但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另一件事——沃顿家族的王立学院计划,罗兰一个人在月光下挥剑的背影,还有奥尔科特今晚的反常举动。
他的手指在法阵上停了一下。
“三个月。”他自言自语道,“三个月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法阵的红光在他深灰色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同一时刻,沃顿庄园的密室中,莱斯特·沃顿还没有离开。他独自一人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狮心家族六个私生子的详细资料。
他的目光在最上面那张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纸上写着——
“罗恩·狮心,十六岁,狮心家族六个私生子中排行老大。养父母:伯恩·铁砧(铁匠)、玛莎·铁砧(家庭主妇)。成长环境:边境小镇洛特镇。五岁被接回狮心家族。血脉浓度:97%。空间系天赋已觉醒。当前等级:4级战士初期/4级法师初期。”
“弱点:对贵族社交规则不熟悉,在王都没有任何基和朋友,对生父态度冷漠,对家族忠诚度未知。”
“可用突破口:养姐埃莉诺·铁砧、养兄(姓名未知,在城里的骑士兵团进修)、养父伯恩·铁砧。”
莱斯特拿起羽毛笔,在“养姐埃莉诺·铁砧”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派人去洛特镇。”
他放下羽毛笔,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半睁半闭,像一只在黑暗中潜伏的狼。
“罗恩·狮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想在贵族圈子里活下去?那我教你第一课——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说要帮你的人,是不是我派去的。”
烛光跳动了一下。
墙上巨狼油画中的猩红瞳孔在烛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密室的灯熄灭了。
沃顿庄园沉入黑暗。
但黑暗中,有某些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像狼群在夜色中无声地近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