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是在来到狮心庄园的第四十九天收到养兄消息的。
那天傍晚，他刚从卡斯特罗的实战课上下来，浑身是汗地回到主楼，发现房间的书桌上多了一份没有署名的文件。羊皮纸折成三折，用一麻绳捆着，看起来不像家族内部传递的正式文件，更像是一封私人信件。
他解开麻绳，展开羊皮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而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铁砧家长子，名卡尔·铁砧，二十岁，二级骑士学徒，王都第三骑士兵团进修。近期休假返洛特镇。其导师评价：近年来最有潜力的平民骑士之一。”
罗恩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停了一下。
卡尔。
他已经十一年没有见过这个名字了。五岁那年被莱因哈特从洛特镇带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养兄。他只记得卡尔比他大四岁，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了城里的骑士兵团进修，偶尔回来一次，会给他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个木雕的小马、一把用废铁打的小刀、几块在城里买的糖果。
那些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到他不确定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他后来想象出来的。
罗恩把羊皮纸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浓，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
他在想一个问题：沃顿家族会不会已经派人去了洛特镇？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了。自从在启灵仪式上发现那追踪印记的“针”之后，他就知道沃顿家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没有在仪式上得手，就会找别的机会。而他在狮心庄园里，有卡斯特罗看着，有薇奥拉在侧，沃顿家族的手伸不进来。所以他们一定会从他身外的地方下手。
养父伯恩，养母玛莎，养姐埃莉诺，养兄卡尔。
这四个人的名字，在沃顿家族的情报网中，一定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罗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玫瑰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练武场已经没有人了，旗帜在暮色中缓缓飘动，喷泉的水声在夜空中回荡。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份没有署名的文件，是谁放在他桌上的。是家族的情报系统主动提供的，还是有人在暗中提醒他？如果是后者，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罗恩把羊皮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壁灯已经点上了，昏黄色的光芒在墙上投下暖色的光斑。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莱因哈特。总管正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似乎刚从奥尔科特的书房出来。
“莱因哈特先生。”
莱因哈特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罗恩少爷，有什么吩咐？”
“我房间桌上那份关于我养兄的文件，是谁放的？”
莱因哈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罗恩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那种闪烁不是心虚，而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是侯爵大人安排的。”莱因哈特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侯爵大人说，您有权知道自己养兄的情况，所以让我把第三骑士兵团那边传来的情报给您送了一份。”
奥尔科特安排的。罗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的生父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冷漠的、只关心家族利益的族长，但最近的一些事情让他对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半夜到练武场看他练剑，让莱因哈特给他送养兄的情报。这些行为谈不上“父爱”，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奥尔科特·狮心在以他的方式关注着他。
“我知道了。谢谢。”
罗恩转身朝楼下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靴子踩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穿过门厅，走出主楼，朝练武场的方向走去。不是去训练——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他要去的是练武场后面的那片小树林。那片树林是庄园里最安静的地方，他有时候会去那里一个人待一会儿，想一些在房间里想不清楚的事情。
小树林不大，种的都是些老橡树，树冠茂密，枝叶交错。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林深处有一条石凳，不知道是哪一代族长让人放在那里的，石凳的表面已经被风雨打磨得很光滑。
罗恩在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羊皮纸，又看了一遍。
卡尔·铁砧，二十岁，二级骑士学徒，第三骑士兵团进修。
他还记得卡尔的眼睛，褐色的，总是带着笑。在那个所有人都因为他的身世而对他投来异样目光的小镇上，只有卡尔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在卡尔面前，他只是弟弟，不是“那个捡来的孩子”。
罗恩把羊皮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树林上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想给卡尔写一封信，但写什么呢？“我是你弟弟，你还记得我吗？”这种话太蠢了。卡尔当然记得他。但十一年过去了，他们之间还能像小时候那样说话吗？
罗恩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银白色光点。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小树林。
他决定去找卡斯特罗。
西侧翼的魔法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石塔上的魔法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光，像是一条条银白色的血管。塔顶的窗户亮着灯，卡斯特罗果然又在熬夜。
罗恩推开塔底的大门，沿着螺旋形的石梯走上塔顶。
卡斯特罗正坐在法阵前，赤红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转，像是有一条小型的火龙在他的手掌间游走。他看到罗恩进来，收起了火焰，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
“这么晚了还不睡？”
“二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卡斯特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什么事？”
罗恩坐下来，把那份羊皮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养兄的情报。卡尔·铁砧，二十岁，二级骑士学徒，在第三骑士兵团进修。我想知道他现在的具体情况——不是纸上这些，是真的情况。”
卡斯特罗拿起羊皮纸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你担心沃顿家族会对他下手？”
“不只是他。我的养父、养母、养姐，都在洛特镇。沃顿家族已经把触角伸到南境了，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需要知道我的养兄实力如何，能不能自保。如果他太弱，我得想办法保护他。”
卡斯特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深灰色的眼睛在法阵红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深邃。
“卡尔·铁砧，二十岁，二级骑士学徒。这个等级在你看来可能很低——你现在已经是4级战士了，比他高两级——但你要知道，他是一个平民。没有家族资源，没有药浴，没有精肉供应，没有高级功法，全靠自己的努力和天赋修炼到二级骑士学徒。第三骑士兵团的导师对他的评价很高，说他如果生在贵族家庭，现在的等级至少是5级战士。”
罗恩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战斗经验比你丰富得多。他在第三骑士兵团待了五年，参与过围剿魔兽、清剿山贼、边境巡逻等实战任务，手上见过血。你虽然等级比他高，但真的打起来，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卡斯特罗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所以你不必太担心他的安全。他现在是王国的正规军成员，有军籍在身。沃顿家族再大胆，也不敢对现役军人动手。那是直接挑战王室的权威，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罗恩沉默了片刻：“那我的养父养母呢？他们没有军籍。”
卡斯特罗的眼神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父亲已经派人去洛特镇了。暗线，不暴露身份，暗中保护伯恩·铁砧一家。如果沃顿家族的人试图接触他们，暗线会第一时间阻止。”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父亲虽然不善于表达，但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冷漠的人。”
罗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小拇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卡斯特罗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开始摆弄法阵。赤红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转，照亮了罗恩低垂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罗恩站起来。
“二叔，我想给卡尔写一封信。”
卡斯特罗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写吧。写完之后我让人帮你送过去。”
“谢谢二叔。”
罗恩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二叔，你说得对。我父亲不是我想的那种冷漠的人。”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那天晚上，罗恩回到房间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羽毛笔蘸了墨水又擦掉，擦掉又蘸，羊皮纸上一个字都没写。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头，称呼写“卡尔哥哥”太幼稚，写“卡尔·铁砧”太生硬，写“兄长大人”太可笑。
最后他写下了一个字。
“哥。”
然后他停了很久，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字发呆。
然后他继续写。
“我是罗恩。你可能已经知道我被接回狮心家族的事了。我在王都一切都好，不必担心。听说你从第三骑士兵团休假回家了，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王都看我。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停了笔，看着纸上这几行字。太短了，像是小学生在写作业，但他实在想不出还能写什么。十一年没见，他不知道卡尔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卡尔还愿不愿意见他，不知道这封信寄出去会不会石沉大海。
但至少他写了。
罗恩把信折好，写了一行地址——洛特镇，铁匠铺。他把信放在桌上，吹灭魔法灯，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他闭上眼睛，银色光海在他的意识中缓缓流淌，深邃而安静。
信寄出去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