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铁匠铺的木窗，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切出一道道光柱。
罗恩从阁楼的木板床上翻身坐起，额头熟练地避开了那该死的斜梁。他在这个铁匠铺的阁楼上住了十一年，早就学会了如何在起床的第一时间弯腰。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在控诉这具正在长大的身体又重了几斤。
窗外还没有大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个边境小镇。罗恩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裤腿照例短了一截，露着脚踝上被火星烫出的旧疤痕。
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烧起来了。
养父伯恩·铁砧站在砧台前，手里握着一柄三磅重的平头锤，面前的铁胚被烧得橙红透亮。他没有抬头，只是朝后院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柴不够了，劈完再吃早饭。”
“是。”罗恩应了一声，穿过灶房时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了养母玛莎的背影。她正在切洋葱，灶台上的铁锅里煮着燕麦粥。他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子可能不多了。
三天前，镇上的老牧师在教堂后院的苹果树下叫住了他。“孩子，”老牧师说，“你最近有没有做一些奇怪的梦？”
罗恩愣了一下。最近半个月，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虚空，无数光点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像一片静止的星河。但他不想告诉任何人。“没有，神父。”
老牧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不安的了然。“如果你梦到了一些不该梦到的东西，不用害怕。有些东西……是血脉在苏醒。”
血脉。
这个词像一刺扎进了罗恩的记忆深处。他记得五岁之前的生活碎片——一个总是把黑面包掰成两半给他的男孩，一个喜欢捏他脸的姐姐，还有一双把他举过头顶的粗糙大手。
但那些记忆的尽头，是一个穿着银灰色铠甲的骑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罗恩，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罗恩收回思绪，从后院拿起斧头开始劈柴。他的动作很标准，这是伯恩手把手教出来的——双脚与肩同宽，腰马合一，借力使力。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松木桩齐刷刷地裂成两半。
他的体力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的。镇上的人都说铁匠家的大儿子是个好苗子，要是能进城里学武，将来肯定能当个骑士。但罗恩知道，骑士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平民终其一生只能停留在低等级，而贵族子弟从一出生就泡在药浴里，这就是不公平。
“哥！”
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从门外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她是埃莉诺，伯恩的亲生女儿，在镇长家做女佣。“镇长家来了贵客！从王都来的！听说是狮心家族的人！”
罗恩的手顿了一下。狮心家族——王国排名第十的侯爵家族，族长奥尔科特·狮心是二十级的天位骑士。但他们来这个边境小镇做什么？
“来找私生子。”埃莉诺压低声音，“镇长说狮心家族在外面公开承认的私生子就有六七个。明天一早全镇十六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都要去教堂做血脉检测。”
罗恩的手指微微收紧。血脉检测。
如果他真的如老牧师所说，身体里有某种“正在苏醒的血脉”，那检测的结果会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只知道自己是伯恩从路边捡来的。
“你是我捡来的，”伯恩后来在铁匠铺里对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身上流着贵族的血。不管明天的检测结果是什么，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那天晚上，罗恩没有睡着。他闭上眼睛，意识坠入了那片银色的虚空。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围绕着罗恩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悬浮着一柄由纯粹银色光芒凝聚而成的虚幻剑影。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虚空……不灭……”
罗恩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第二天清晨，小镇的教堂钟声敲响了。罗恩穿着一件勉强算净的白衬衫和伯恩年轻时的旧皮夹克，铂金色的头发梳到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额头。当他走下楼梯时，埃莉诺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哥，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玛莎转过身，眼眶忽然红了。伯恩叼着烟斗坐在门口，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去了检测站，别惹事。”
教堂前的空地上，停着四匹高大的战马，旁边站着八个身穿银灰色铠甲的骑士。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中年人，口别着狮心家族的徽章。他叫加雷斯·克莱因，狮心家族外务执事。
检测开始了。大部分人按上去水晶都没有反应，偶尔有几个发出微弱的红光。
“下一个，罗恩·铁砧。”
罗恩深吸一口气，走到水晶前，抬起双手按了上去。
冰凉。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什么——水晶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沿着他的掌纹渗透进皮肤，沿着筋脉向上蔓延，最终汇聚在口。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和水晶中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
水晶开始发光。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金色光点，然后迅速扩散，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整块水晶都被纯金色的光芒填满。光芒越来越亮，从水晶内部溢出，照亮了罗恩的脸，照亮了教堂灰色的石墙。
小镇的居民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加雷斯灰色的眼睛猛地圆睁。
“主脉！主脉直系血脉！金色反应——浓度——”随从用近乎尖叫的声音喊了出来，但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的数字超出了认知范围。
加雷斯一步跨过来，看向数据后，转过身面对罗恩，深深地鞠了一躬：“少爷。”
杂货铺老板娘捂住了嘴，镇长手里的名册摔在了地上。
罗恩把手从水晶上收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粗糙、黝黑、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这是铁匠的手。但据加雷斯所说，这双手按出的光芒浓度，即使在狮心家族本家的直系后代中也是最顶尖的。
“所以，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奥尔科特·狮心侯爵大人，”加雷斯说，“是您的生父。”
罗恩没有表情，没有眨眼，就那么站在那里，任凭晨风掀起他铂金色的头发。然后他笑了，嘴角弯出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弧度。
奥尔科特·狮心——他的亲生父亲，一个在他五岁时抛弃了他、十一年来从未过问过他死活的男人。
“有意思。”他轻声说。
加雷斯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枚家族徽章。罗恩接过来，金属的触感冰凉而沉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一年的小镇——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烟，灶房门口还晾着熏鱼，伯恩的锤子还搁在砧台上。
然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小镇尽头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