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流
比试结束后的第三天,罗恩收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邀请。
那天下午他正在练武场上练习基础剑术,克莱拉踩着碎步从花园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信函,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大哥!你猜谁给你写信了?”她把信函藏在身后,踮着脚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罗恩收剑,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道。”
“猜一下嘛!”
“猜不出来。”
克莱拉瘪了瘪嘴,从身后把信函拿出来递给他:“你真没意思。给,是沃顿家族送来的。”
罗恩接过信函,手指触及封口处火漆的瞬间顿了一下。火漆上的纹章是一头银灰色的狼,昂首向月,狼目猩红——狼心家族的王冠标志。
沃顿家族,王国排名第九的侯爵家族。比狮心家族高一个名次。全称沃顿·狼心。
罗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拆开信函。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质地细腻,上面用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行字迹优美的通用语。
“狮心家族的罗恩少爷,闻君天资卓越,血脉非凡,特邀请您参加本年度王国启灵仪式。仪式将于下月十五在王都大教堂举行,届时将有王国各大贵族家族的青年才俊共同参与。敬请光临。”
落款是一个名字——菲利帕·沃顿。
罗恩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菲利帕·沃顿是谁?”
克莱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不以为意变成了凝重。
“菲利帕·沃顿,”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沃顿家族族长的小女儿,今年十七岁,8级骑士。王都社交圈的名媛,长得漂亮,手段更漂亮。据说她很会拉拢人,半个王都的年轻贵族都和她有交情。”
罗恩沉默了。启灵仪式——他在博尔赫斯的魔法理论课上听说过这个词。那是王国每三年举行一次的大型仪式,由王室和教廷共同主持,主要目的是为年满十六岁的贵族子弟进行“血脉启灵”,激发体内的血脉潜能,帮助他们在修炼之路上迈出关键的一步。能参加这个仪式的,要么是贵族家族的直系后代,要么是在检测中表现突出的旁支子弟。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罗恩问。
克莱拉咬了咬嘴唇:“邀请本身是好事情。启灵仪式的名额很珍贵,很多旁支贵族挤破头都拿不到一个。但沃顿家族主动给你发邀请……这不太正常。”
“为什么?”
“因为我们家和沃顿家关系不好。”克莱拉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我听二叔说过,狮心家和沃顿家是世仇。一百多年前,两家在位面战场上发生过冲突,死了不少人。从那以后,两家在王国的政治立场上一直是对立的。这次沃顿家突然邀请你参加启灵仪式,背后肯定有原因。而且,邀请函是菲利帕·沃顿亲手写的,不是管家代笔,这说明她本人对这件事很重视。”
罗恩把信函折好塞进口袋:“晚上我去问问二叔。”
那天晚上,罗恩再次来到西侧翼的魔法塔。
卡斯特罗依然是那副随意的样子,灰色长发披散在肩上,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听完罗恩的叙述,把酒杯放在桌上,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菲利帕·沃顿,”他念这个名字的语气像是在念一种毒药,“你最好不要和她走得太近。”
“我知道。”
“你不知道。”卡斯特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罗恩,“沃顿家族和我们狮心家族之间的恩怨,不是‘关系不好’四个字能概括的。”
他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在法阵红光的映照下像是两颗燃烧的炭。
“一百二十年前,狮心家和沃顿家同时在一个一等位面‘寒霜高原’进行殖民扩张。两家的势力范围发生了重叠,为了争夺一座富矿,双方爆发了小规模的武装冲突。一开始只是几百人的摩擦,后来越打越大,最后投入了上万人。那一战,狮心家死了两千三百人,沃顿家死了一千九百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祖父的哥哥——也就是你的伯祖父——死在了那场冲突中。他被沃顿家的一个天位骑士从背后偷袭,一剑穿心。那头狼——当时的沃顿族长——对此事的回应是‘战场上的意外,深表遗憾’。”
卡斯特罗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深表遗憾。四个字,一条命。”
罗恩沉默了。
“从那以后,两家虽然表面上维持着贵族间的体面,但暗地里一直在互相使绊子。王国的政治、位面战场的利益分配、甚至社交场上的联姻——处处都是较量的战场。你父亲能在位面战场上活到今天,除了实力,还因为他时刻提防着来自沃顿家的暗箭。”
“那这次的邀请……”罗恩说。
“是试探。”卡斯特罗的语气非常肯定,“也可能是陷阱。你的血脉检测结果——百分之九十七——肯定已经传到了沃顿家的耳朵里。他们想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想知道能不能通过你找到打击狮心家的突破口。”
他走回桌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菲利帕·沃顿,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十七岁就达到了8级骑士,天赋在沃顿家的年轻一代中排第一。更重要的是,她非常善于社交,王都的年轻贵族中有一半都和她有交情。她邀请你参加启灵仪式,表面上是示好,实际上是想把你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如果你在仪式上出了丑,或者被人抓住把柄,丢的是整个狮心家族的脸。”
罗恩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启灵仪式上可能会有人对我动手?”
“不是可能,是肯定。”卡斯特罗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启灵仪式是整个王都的盛事,届时会有上百个贵族家族的代表到场。沃顿家的人一定会在现场,他们的目标不一定是伤你,但一定会想办法让你难堪,让你出丑,让你成为全场的笑柄。一个刚进入家族的私生子,如果在启灵仪式上表现糟糕,不仅在家族内部会被看低,在整个王国的贵族圈子里也会成为笑谈。”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罗恩:“你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罗恩·狮心,你还是狮心家族的名片。你的表现,会被所有人解读为狮心家族培养后代的能力。”
罗恩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做的不光是去参加仪式,还要在仪式上展示出足够的分量,让所有人闭嘴。”卡斯特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有空间系天赋,这是你的王牌。但空间系天赋需要时间去成长,你现在刚觉醒不到一个月,能调动的虚空之力微乎其微。在启灵仪式上,你可能需要依靠其他东西来证明自己。”
“什么东西?”
“脑子。”卡斯特罗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你的脑子比你的拳头好使。记住这一点。”
那天晚上,罗恩回到房间后没有睡觉,而是坐在书桌前,把沃顿家族的邀请函摊开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闻君天资卓越,血脉非凡。”
闻君——说明他们是通过某种渠道打听到他的信息的。血脉检测报告是狮心家族内部的机密文件,沃顿家族能拿到,要么是家族内部有内鬼,要么是王国的情报网络被渗透了。
“特邀请您参加本年度王国启灵仪式。”
特邀请——不是群发,是专门针对他的。这意味着沃顿家族对这件事很重视,专门派了人来接触他,而且用的是菲利帕·沃顿的名义。这说明他们把他当成了一个值得下注的棋子。
“敬请光临。”
敬请——四个字里藏着多少层意思?真诚的邀请?虚伪的试探?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阴谋?
罗恩把邀请函翻到背面,空白的羊皮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这张纸上还写着一些字,只是他看不到。
他吹灭魔法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银色的虚空在他意识中展开。银白色的光点比半个月前更加密集了,旋转的速度也更快了。他伸出手,握住虚空中的那柄银色小剑,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冰冷而纯净的虚空之力。
启灵仪式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一个月里,他必须变得更强。
第二天一早,罗恩找到了博尔赫斯。
魔法理论课的老头正在书房的里间整理书籍,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灰扑扑的长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听到敲门声,他从一堆书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是罗恩,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罗恩少爷,今天不是魔法理论课的子。”
“我知道,博尔赫斯先生。我有事请教您。”
老头放下手中的书,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坐到书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罗恩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沃顿家族的邀请函,放在桌上推到博尔赫斯面前。
博尔赫斯没有拿起来看,只是扫了一眼封口处的狼头火漆,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沃顿家族,”他摘下眼镜,用袍角擦拭镜片,“他们找你了?”
“邀请我参加启灵仪式。”
“启灵仪式……”博尔赫斯重新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启灵仪式本身不是什么坏事。王都大教堂每三年举办一次,由红衣主教亲自主持,目的是激发贵族子弟的血脉潜力。参加一次启灵仪式,相当于正常修炼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而且启灵之后的一周内,精神力会处于一种异常活跃的状态,是突破瓶颈的最佳时机。”
“那为什么沃顿家族会邀请我?”
“因为他们是这次仪式的联合主办方之一。”博尔赫斯说,“启灵仪式需要大量的魔法材料和资金支持,每次都由王室牵头、若大贵族家族联合出资主办。今年主办方有三个——王室、教会、以及排名第九的沃顿家族。”
罗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沃顿家族是主办方之一,这意味着他们对仪式的参与者有很大的发言权。他们可以决定谁参加、谁不参加,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仪式的流程和安排。
“所以沃顿家族邀请我,不是因为善意,而是因为他们可以在仪式上对我做些什么?”
“不一定是‘做些什么’,”博尔赫斯斟酌着用词,“但你能参加启灵仪式,本身就是他们给的一个‘人情’。接受了这个人情,你就欠他们一份。在贵族的游戏规则里,‘欠人情’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今天你欠他们一份,明天他们就可以用这份‘人情’来要求你做某些事情——比如在某些场合表态支持他们,或者在某个投票中站在他们一边。”
罗恩的手指慢慢收紧。
“但如果我不去呢?”
“不去,就是不给沃顿家族面子。他们发出了邀请,你拒绝了,这在贵族社交中是裸的挑衅。你的父亲和家族会因此承受不必要的压力。”博尔赫斯摇了摇头,“你已经被架在火上了。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这就是沃顿家族的高明之处,他们用一个看似善意的邀请,给你设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局。”
罗恩沉默了片刻。
“那如果我在仪式上表现不好呢?”
“表现不好,正中他们的下怀。他们会说‘狮心家族的私生子果然上不了台面’,然后到处宣扬,打击狮心家族的声誉。”博尔赫斯叹了口气,“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是——去,可能被坑;不去,得罪人;去了表现不好,成为笑柄。”
罗恩靠在椅背上,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那就表现好。”他说。
博尔赫斯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有这个决心就好。但光有决心不够,你需要实力。启灵仪式在二十天后,这二十天里,你的修炼计划需要加倍。”
“我已经在加倍了。”
“不够。”博尔赫斯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到桌上,“这是我年轻时修炼精神力的笔记,里面有一些比较极端的训练方法。用了之后你会很痛苦,但效果显著。你可以拿去参考,但不建议照搬——你的身体和精神力基础和我不同,需要据实际情况调整。”
罗恩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和复杂的法阵图样。这是一本浸泡在汗水里的修炼志,每一页都带着博尔赫斯年轻时的执着和狂热。
“谢谢您,博尔赫斯先生。”
“别谢我。”老头摆了摆手,“你要是能在启灵仪式上让沃顿家族的人脸色难看,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接下来的二十天,罗恩进入了疯狂的修炼状态。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先进行一个小时的冥想,巩固银色虚空中的感知能力。六点吃早餐,七点到十点是博尔赫斯的魔法理论加实战训练。十一点到下午三点是赫拉克的斗气修炼课。下午三点到五点休息。五点到晚上八点是卡斯特罗的空间系魔法指导。晚上九点到凌晨,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按照博尔赫斯的笔记进行精神力的极限训练。
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四个小时。
克莱拉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塞德里克问他值不值得,他说“值得”。就连艾德温都在练武场上多看了他几眼,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冷漠和审视之外的东西。
进度是肉眼可见的。
第十五天的时候,他的空间储物能力觉醒了。
那天晚上,他正在按照先祖奥古斯都笔记上的方法进行虚空之力的凝聚训练。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把精神力像编织蛛网一样在虚空中铺开,然后在网的中心凝聚出一个“节点”。这个节点一旦形成,就会像一个无形的空间口袋,可以容纳实物。
罗恩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才把节点凝聚出来。
第一次成功的时候,节点只维持了两秒钟就崩解了,储存进去的那枚铜币掉在地上叮当作响。但他没有气馁。第二次,节点维持了五秒钟。第三次,十秒钟。
到第十七天的时候,他能在虚空中稳定维持一个大约一立方尺的储物空间,持续将近
将近一分钟。空间不大,时间不长,但这是一个质的飞跃。这意味着他真正迈入了“虚空行者”的门槛。
卡斯特罗听说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祖的笔记上说,他当年花了三个月才凝聚出第一个稳定的空间节点,”二叔的语气很复杂,“你用了三天。”
罗恩没有得意。他知道自己在空间系上的天赋确实出众,但天赋只是起点。博尔赫斯说得对,没有努力,天赋什么都不是。
第二十天,启灵仪式的前一天。
罗恩站在练武场的角落,看着远处的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他的双手平放在身前,掌心相对,中间大约间隔两尺。
然后,就在他的掌心之间,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魔法造成的扭曲,而是空间本身的弯曲。像是有人拿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两尺空间折叠成了一尺,又折成了一寸。
罗恩缓缓合拢双手。
当他的掌心触碰到一起时,两尺空间已经被折叠成了零。他左手的大拇指触碰到了右手的小拇指——不是通过弯曲手指,而是通过空间折叠让它们之间的距离变成了零。
他松开双手,空间恢复了原状。
这是他二十天来最大的成果——空间折叠。虽然只能折叠两尺左右的距离,折叠时间不到一秒,但这意味着他已经开始触及空间系能力的核心了。
“大哥!”
克莱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恩转过身,看到克莱拉、塞德里克和菲利克斯正朝他走来。克莱拉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塞德里克手里拎着一个酒瓶,菲利克斯抱着一堆零食。
“明天你就要去参加启灵仪式了,我们给你送行!”克莱拉举着小盒子,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了月牙,“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带在路上吃。”
罗恩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小饼,形状不太规则,有的烤焦了,有的还没熟透。
克莱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第一次做,不太好看,但应该能吃。”
“谢谢。”罗恩合上盒子。
塞德里克把手里的酒瓶晃了晃:“这是我从镇子上弄来的葡萄酒,不是什么好货,但比庄园里的白开水强。大哥,你明天要是被沃顿家的人欺负了,回来我帮你出气。”
罗恩接过酒瓶:“你能打得过8级的菲利帕·沃顿?”
塞德里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嘿嘿笑道:“我现在打不过,但以后不一定。”
菲利克斯把自己抱着的零食堆到罗恩怀里:“大哥,这是我攒的糖果,都给你!”
罗恩低头看着怀里堆成小山的零食盒子、酒瓶和糖果,再看看面前三张带着关切和不舍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在洛特镇的时候,他的“家人”是伯恩、玛莎和埃莉诺,现在在狮心庄园,他又有了这些兄弟姐妹。虽然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虽然在血缘上他们其实是对手和竞争者,但在这一刻,他们仅仅是十六岁、十五岁、十四岁和十二岁的少年少女,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他的关心。
“等我回来。”罗恩说。
克莱拉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泛红。塞德里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菲利克斯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衣服里,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大哥早点回来”。
罗恩抱着这些东西,转身走向庄园主楼。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柄指向远方的剑。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罗恩就站在了庄园门口的马车旁。
今天的他换了一套全新的装束——深蓝色的正装礼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荆棘花纹,口别着狮心家族的徽章,深蓝色底,金色雄狮。这是他来到狮心庄园后第一次穿上正装,整套衣服是按照他的身材量身定做的,剪裁合体,面料考究。
铂金色的头发被克莱拉帮忙梳理整齐,用一深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后。
伯恩和玛莎如果在场,大概认不出这个站在侯爵家族马车旁边、穿着贵族礼服、目光沉静的年轻人,就是他们养了十一年的那个铁匠养子。
卡斯特罗从庄园大门走出来,今天他也穿得很正式,红色的法师长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无袖披风,披风上绣着第三魔法兵团的徽章。他走到罗恩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
“精神。走吧。”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狮心庄园。罗恩和卡斯特罗坐在第一辆马车上,后面那辆车里坐着几个随行的仆人。
马车穿过王都的街道,朝大教堂的方向驶去。罗恩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王都,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各种颜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鲜花的气息。
今天是启灵仪式的子,整个王都都沉浸在节的气氛中。
“二叔,跟我说说启灵仪式的流程。”罗恩收回目光。
卡斯特罗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启灵仪式在王都大教堂举行,由红衣主教亲自主持。流程大致分为三部分——先是祈福仪式,由主教带领所有参与者向光明神祈祷,大约一个小时;然后是启灵环节,参与者依次走到圣坛前,由主教用圣水涂抹额头,然后释放血脉之力,这个过程会持续十几分钟;最后是展示环节,所有参与者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展示启灵后的变化,说白了就是比试。”
“比试?”
“不是正式的比试,就是一种非正式的展示。参与者可以在广场上自由切磋,贵族们会围观、品评、交头接耳。谁表现得好,谁表现得差,一目了然。这个环节是最容易出事的——因为没有任何规则限制,也没有裁判。你想打就打,不想打可以拒绝,但拒绝会被视为懦弱。”
卡斯特罗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车窗外掠过的晨光。
“沃顿家族的人肯定会在展示环节找你的麻烦。至于是谁出面,以什么方式,我不知道。但你一定要记住——不要被激怒,不要主动挑衅,但也不要退缩。贵族社交场上,‘怂’和‘莽’都是死路一条。你要做的是……”
“不卑不亢。”罗恩接上了他的话。
卡斯特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对,不卑不亢。”
马车穿过王都的中央大道,在大教堂前的广场边缘停下。罗恩从车窗向外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王都大教堂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全部由白色的巨石砌成,正面有三座巨大的拱门,每一座拱门上方都雕刻着精美的宗教浮雕。教堂的主体是中央的圆形穹顶,穹顶上矗立着一座高塔,塔尖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水晶,在晨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教堂前方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贵族们穿着华服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仆从们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几个身穿铠甲的骑士站在广场四周维持秩序。
罗恩从马车上下来,脚踩在白色石砖地面上的那一刻,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冷漠,有的带着敌意。
他没有躲避任何一种。
卡斯特罗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两人穿过广场,朝大教堂的正门走去。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罗恩,而是因为卡斯特罗——第三魔法兵团副团长的身份,在这些贵族中间有着相当的威慑力。
就在他们快到教堂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卡斯特罗大人,好久不见。”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而从容,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罗恩转头看去,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裙的年轻女人正朝他们走来。她的身材高挑,一头红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五官精致而锋利,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女人大约二十四五岁——不,走近了再看,她比罗恩最初的判断年轻得多。她精致的妆容和成熟的气质容易让人误判年龄,但罗恩从她握剑的手和走路的姿态判断,她的实际年龄应该在十七八岁左右。
她的左前别着一枚银灰色的狼头徽章——沃顿家族。
卡斯特罗的脚步顿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菲利帕·沃顿。”他的语气不冷不热,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敌意。
罗恩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这就是菲利帕·沃顿。
十七岁,8级骑士,沃顿家族族长的小女儿,王都社交圈的名媛。
比传闻中更加耀眼。
菲利帕的目光从卡斯特罗身上移到罗恩身上,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位就是罗恩少爷吧?”她的声音像是在品评一件瓷器,“铂金色的头发,浅灰色的眼睛,果然是狮心家族的标准长相。”
罗恩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菲利帕小姐,久仰。”
“久仰?”菲利帕的笑容带着一丝玩味,“你才来王都一个月不到,‘久仰’这个词用得不准确哦。”
她在挑他的刺。不是恶意的那种挑刺,而是一种带着微笑的、轻描淡写的、让被挑刺的人说不出话来的挑刺。这是贵族社交场上的一种手段——用看似无心的言语让对方失态或难堪,然后从对方的反应中判断他的性格和弱点。
但罗恩不是普通的小镇少年。伯恩教过他,铁不会因为你说了它不爱听的话就变形。你骂它,它是硬的;你夸它,它也是硬的。你做你自己,不要让别人牵着你的鼻子走。
“那我换一个词,”罗恩的声音依然平静,“幸会。”
菲利帕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她没有继续试探,而是微微侧身,朝教堂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仪式快要开始了,罗恩少爷请进。”
罗恩微微颔首,和卡斯特罗一起走向教堂大门。
走进教堂内部的瞬间,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穹顶上绘满了宗教壁画,彩色玻璃窗在阳光的照耀下投下五彩斑斓的光斑。教堂两侧排列着巨大的石柱,每一柱子上都雕刻着圣者和天使的塑像。
正前方的圣坛上站立着一位身穿红色法袍的老者,头戴高冠,手持权杖,面容苍老而威严。
红衣主教。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人,有的穿着法师长袍,有的穿着贵族礼服,应该是王室的代表和其他主办方的成员。
参加启灵仪式的年轻贵族们被安排在教堂前排的特设区域。罗恩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座位是按照家族排名安排的,狮心家族排在第十,座位在第九排。而沃顿家族的座位在第八排,只隔了一排。
罗恩坐下来后,目光扫过周围的年轻人。
坐在前面几排的,都是王国排名前十的贵族家族子弟。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不同程度的斗气波动,最弱的也至少有5级战士的水平。有人注意到了罗恩的目光,有的回以礼貌的微笑,有的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还有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年轻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罗恩记住了那些对他微笑和点头的人——在这种场合,每一个善意的信号都值得珍惜。但更重要的是,他记住了那些对他冷漠甚至敌视的人——他们可能是沃顿家族的人,也可能是沃顿家族的盟友。
他的目光在前排扫了一圈,然后收回,落回到自己面前的祈祷书上。
祈福仪式开始了。
红衣主教主持了整个仪式——祈祷、诵经、洒圣水。罗恩跟着做完了每一个动作,虽然他对光明神没什么信仰,但在这种场合,任何不敬的举动都是致命的。
他的表情庄重而虔诚,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他心里在想别的事情。
祈福仪式持续了一个小时,然后进入了重头戏——启灵环节。
参与者按照家族排名的顺序依次走向圣坛,跪在红衣主教面前,接受圣水的涂抹和血脉的启灵。排名越靠前的人越先进行启灵。
罗恩坐在第九排,静静地看着前面的年轻人一个个走上前去。每一个人的启灵过程都很相似——跪在圣坛前,主教用手蘸圣水涂抹额头,念诵祝词,然后参与者的身上会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芒,光芒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是金色,有的是蓝色,有的是红色。
那是血脉之力被激活的标志。
排名第九的沃顿家族开始启灵时,罗恩的目光凝固了。
菲利帕·沃顿走到圣坛前,双膝跪地,闭目垂头。红衣主教将圣水涂抹在她的额头上,念诵祝词。
然后,一道强烈的银色光芒从她身上迸发出来。
那光芒太强烈了,几乎照亮了整个教堂。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晃得眯起了眼睛,有人在低声惊叹,有人在窃窃私语。
罗恩看到那道银色光芒的瞬间,手指猛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那不是简单的血脉之光。
那银色中带着一种虚幻的、流动的质感,像是液态的星光,又像是浓缩的月光。
那不是普通的血脉之力。
那是空间之力。
菲利帕·沃顿的身上,也有空间系的力量。
罗恩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几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卡斯特罗说过沃顿家族也有空间系的传承,但他没有说过菲利帕·沃顿本人就有空间系天赋。
这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卡斯特罗也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有告诉他;第二,菲利帕·沃顿一直隐藏着这个天赋,直到今天才公之于众。
无论哪种情况,对罗恩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一个8级骑士就已经很难对付了,一个8级骑士再加上空间系天赋,那就是一个他目前完全无法撼动的对手。
罗恩攥紧座椅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刺眼的银光。
他把自己沉入银色虚空。
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在他意识中旋转着,一如既往地纯净、清冷、不掺杂任何杂质。他在虚空中找到了那柄银色小剑,握住了剑柄。
没关系。
你有你的路,她有她的路。两条路可能会交叉,但并不意味着你要走她的那条。
罗恩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眼睛恢复了平静。
轮到狮心家族时,罗恩站起身,步态沉稳地走向圣坛。
他的步伐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教堂里的数百双眼睛注视着他,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分量——有家族的人期待的目光,有其他贵族审视的目光,有沃顿家族冰冷的打量,也有菲利帕·沃顿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好奇。
他走到圣坛前,屈膝跪下。
膝盖触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他微微低头。
红衣主教站在他面前,苍老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庄严肃穆。老人用一支银质的圣水勺从圣杯中舀出圣水,口中念诵着古老的祝词,声音低沉而浑厚,在空旷的教堂中回响。
“光明在上,赐此子以纯净之力,启其血脉之源,燃其灵魂之火。愿光明神庇佑,使其不至迷失于黑暗之中……”
罗恩感觉到老人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额头,冰凉的圣水顺着他的眉心滑落,沿着鼻梁两侧流下。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一种翻天覆地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点燃了——不是火焰的“点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血液像是在燃烧,每一血管都在疯狂地跳动着,将某种滚烫的力量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骨骼在微微颤抖,血液在加速流淌,甚至连心跳的节奏都发生了变化。
银色的虚空在他意识中炸开了。
那些银白色的光点不再是零星地散布在虚空中,而是像烟花一样在他的意识世界里绽放。光点变成了光团,光团变成了光球,光球变成了光海。银色虚空比之前大了千百倍,像是从一个池塘变成了一片汪洋。
但就在他的血脉之力被激发的同一瞬间,罗恩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的入侵。
不是圣水,不是祝词,而是某种隐藏在这些东西下面的东西。它像一看不见的针,从圣坛的某个角落悄然刺出,沿着圣水流淌的路线渗入他的额头,试图钻进他的精神世界。
它在寻找他的精神力核心,试图在那里留下一个印记。
一个可以让别人追踪、定位、甚至控制的印记。
罗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惊慌,而是在银色虚空中握住了那柄银色小剑。剑身上银光大盛,虚空之力从剑身中涌出,像一面盾牌一样护住了他的精神力核心。那看不见的针撞上了虚空之盾,发出了一声无声的脆响。
针没有刺穿,但也没有消失。它在虚空的盾牌外面盘旋,像一条蛇一样游走,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钻进来的缝隙。
罗恩咬紧牙关,将虚空之力压缩得更紧,盾牌变得更密。
针终于无功而返,消失在了圣坛的某个方向。
启灵结束了。
罗恩站起身,转身走下圣坛。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步伐依然沉稳有力。
但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那“针”不是启灵仪式的一部分,绝对不是。那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故意设置在圣坛上的一个陷阱,专门针对他的。
谁有这个能力在红衣主教主持的启灵仪式上动手脚?
谁有动机在罗恩第一次公开露面时就给他下一个暗手?
谁的家族不仅是这次仪式的主办方之一,还有足够的资源和人脉来收买或胁迫教堂内部的人员配合?
答案太明显了。
沃顿家族。
罗恩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口涌动着一种冰冷的愤怒。不是那种会让他失去理智的怒火,而是一种更加深层、更加冷静的愤怒——像淬火后的铁,坚硬而沉默。
他们没有在肉体上伤他,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伤痕或证据。但他们试图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留下一个追踪印记,一个可以随时定位他、监控他、甚至控制他的暗手。
这是比直接的攻击更加阴险、更加恶毒的招数。
罗恩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片冰冷的光。
他没有回头去看沃顿家族的席位。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沃顿家族做的。就算他有证据,在沃顿家族的地盘上撕破脸也是愚蠢的选择。
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这个仇。
罗恩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指尖转了转。戒指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仪式结束后,人群涌向广场。
罗恩随着人流走出教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站在教堂门廊的阴影里,目光扫过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展示环节开始了。
年轻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切磋剑术,有的在展示斗气,有的在交流修炼心得。广场上气氛热烈,到处都是叫好声和掌声。
罗恩站在教堂门廊的阴影下,没有立刻走进广场。
他在观察。
他在寻找一个安全的区域——不是最显眼的位置,也不是最偏僻的角落,而是一个安全的、不会被人从背后偷袭的位置。他的背后是教堂的石墙,左手边是卡斯特罗站的位置,右边是一条通往广场中央的小路。
就在他准备走出门廊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罗恩转过头。
挡住他的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礼服,口别着沃顿家族的狼头徽章。他的五官和菲利帕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粗犷,颧骨更高,嘴唇更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只被激怒的猫。
“你就是狮心家新来的那个私生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罗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问你话呢。”年轻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对罗恩的沉默很不满意。
“你是谁?”罗恩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
年轻人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是埃德蒙·沃顿,菲利帕的哥哥,沃顿家族的长子。”
埃德蒙·沃顿。沃顿家族的长子。
罗恩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二十岁,11级大骑士,沃顿家族年轻一代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他是沃顿家族未来的族长继承人,也是王都贵族圈里有名的“傲慢之徒”。
“哦。”罗恩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
埃德蒙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显然不习惯被人用“哦”来回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色,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羞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底下的怒火。
“我知道。”罗恩说,“沃顿家族的长子,11级大骑士。我听力很好。”
埃德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他的身高比罗恩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视着罗恩。
“我听说你在狮心家的内部比试中表现不错,一个3级的战士,让6级的对手认输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轻蔑,“但你要明白,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你那点小聪明一文不值。”
罗恩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埃德蒙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愤怒被强行压制后的光芒。他显然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低头,而罗恩的平静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我只是来提醒你,”埃德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启灵仪式只是一个开始。你既然踏进了王都的贵族圈子,就要做好准备。这个圈子里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罗恩看了他两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的话。
“你们家族的传奇强者是谁?”
埃德蒙愣住了。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准备了一肚子威胁和傲慢的话语,但罗恩的这个问题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我父亲,二十一级传奇骑士。”埃德蒙下意识地回答了,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
二十一级传奇骑士——这正是沃顿家族能排在狮心家族前面的核心原因。一位传奇强者,就是一道狮心家族暂时无法跨越的天堑。
罗恩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谢谢告知。还有别的事吗?”
埃德蒙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在憋着一口气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膛剧烈起伏。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几个年轻贵族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埃德蒙显然注意到了这些目光,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很好。”埃德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罗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罗恩。”
卡斯特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恩转过身,看到二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后,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隐隐的火焰,赤红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我看到了,”卡斯特罗的声音很低,“他拦住你的时候,我本想过来,但我想看看你自己的应对。”
“你觉得我的应对怎么样?”罗恩问。
卡斯特罗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卑不亢。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要好。埃德蒙·沃顿是出了名的傲慢之徒,你不是没有能力激怒他,让他出丑,但你没有那么做。你选择了最聪明的方式——不给他任何可以攻击的把柄。”
卡斯特罗顿了顿,看着罗恩的眼睛说:“你和他说的最后那句话——‘还有别的事吗’——是整段对话中最狠的一句。你没有骂他,没有威胁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你只是用最礼貌的语气,表达了最彻底的不在意。这种对待方式,比任何辱骂都更能刺痛一个傲慢的人。”
罗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卡斯特罗的肩膀,落在广场中央的人群中。在那里,菲利帕·沃顿正被一群年轻贵族围在中间,谈笑风生。她红棕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口的狼头徽章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她似乎感觉到了罗恩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睛在人群的缝隙中朝他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菲利帕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开了目光。
那是一个微笑,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善意。
罗恩收回目光,把手进口袋里。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枚银色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更加冷静。
“二叔,启灵仪式上有人在圣坛上动了手脚。”他低声说。
卡斯特罗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什么?”
“有人用精神力在圣水中植入了追踪印记,试图在我启灵的时候渗入我的精神世界。”罗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卡斯特罗能听到,“我用虚空之力挡住了。印记没有成功,但也没有消失——它还在圣坛上,等待下一个目标。”
卡斯特罗的深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意。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指间有赤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你确定?”
“确定。”
“知道是谁的吗?”
“没有证据,但答案就在第八排。”
卡斯特罗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表示震惊,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这件事交给我。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卡斯特罗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冷峻。那不是罗恩平时见到的那个慵懒随性的二叔,而是一个在位面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天位法师,一个见惯了阴谋诡计和生死搏的老兵。
“记住,”卡斯特罗的声音沉得像铁,“从现在开始,你对任何人——包括你的兄弟姐妹——都不要完全信任。在这个圈子里,朋友和敌人之间的界限,比你想象的要模糊得多。今天对你笑的人,明天可能就是在你背后捅刀的人。”
罗恩点了点头。
他知道卡斯特罗说的不是危言耸听。启灵仪式上的那“针”已经清楚地告诉他,在这场贵族之间的暗战中,什么手段都有可能被使用。
广场上的展示环节还在继续。年轻贵族们纷纷展示着自己启灵后的变化,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人在切磋剑术——两个穿着轻甲的年轻人手持木剑你来我往,剑光闪烁之间,斗气激荡,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喝彩。
有人在展示魔法——一个穿着法师长袍的少女双手托起一团蓝色的光球,光球在她掌心旋转、膨胀、收缩,最终化作漫天的光雨洒落,引来一片惊叹。
罗恩站在门廊的阴影下看着这一切,没有加入任何一群。
他不是不想展示自己,而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贵族社交的规则告诉他,“出风头”和“成为焦点”是两回事。出风头的人往往招人嫉恨,而成为焦点的人让人仰望。
他要做后者。
但就在他准备主动寻找展示机会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忽然从左侧伸过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罗恩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空间感知力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来人的位置——左侧方,身高比他矮半个头,体重大约在五十公斤左右,呼吸频率平稳,没有携带武器。
“罗恩少爷,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是菲利帕·沃顿的声音。
罗恩缓缓转身。菲利帕站在他面前,红棕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赤金色,琥珀色的眼睛含笑看着他。她的长裙是深绿色的,但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同的层次——有时候是墨绿,有时候是翠绿,有时候甚至泛出一丝银灰色的光泽。
她看起来温婉大方,笑容亲切,像一个关心晚辈邻居的温柔姐姐。
但罗恩知道,这张温婉的面具下面,藏着什么。
“我不太习惯人多的场合。”罗恩说。
菲利帕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不习惯?你来到王都已经快一个月了,还没适应?”
“适应是一个过程。”罗恩的回答滴水不漏。
菲利帕没有继续追问。她的目光从罗恩的脸上移到他的口——狮心家族的徽章上。
“你知道吗,罗恩少爷,”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我和你其实是同类。”
罗恩看了她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同类?”
“我们都是私生子。”菲利帕的嘴角带着一丝自嘲,“我的母亲也是一位侍女。我从小在王都长大,和你的成长环境不同,但我们的身份是一样的——都是不被承认的孩子,都是家族用来扩充实力的棋子。”
罗恩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所以我理解你现在的处境,”菲利帕的声音真诚而温柔,“你一定觉得很孤独,很迷茫,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该怎么立足。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她说得很好。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戳在罗恩最脆弱的地方——孤独、迷茫、不被接纳。任何一个在异乡漂泊的人听到这些话,都会被触动。
但罗恩注意到一个问题。
菲利帕说“我理解你”,但她从未问过他“你感觉怎么样”。
这是一种技巧——用共情的话术来建立连接,同时巧妙地避开对对方真实状态的探询。她不需要知道罗恩的真实感受,她只需要让他相信她懂他,然后她就可以引导他的情绪和行动。
罗恩在心里给菲利帕打了一个新的标签。
这个人,比她的哥哥危险十倍。
“谢谢你的关心,菲利帕小姐。”罗恩的声音依然平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性微笑,“不过我在狮心庄园待得挺好的。我有导师,有兄弟姐妹,有需要完成的学习计划。生活虽然忙碌,但很充实。”
菲利帕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理解”战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罗恩没有露出任何感动的表情,没有倾诉任何内心的孤独,甚至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他就像一面光滑的玻璃墙,所有的语言打在上面都被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那就好。”菲利帕很快调整了表情,笑容恢复了之前的甜美,“如果你以后在王都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沃顿庄园随时欢迎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罗恩,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忍怀疑。
但罗恩注意到,她在说“沃顿庄园”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骄傲——那是一种对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身份、自己“施舍善意”的优越感。
“谢谢。”罗恩说。一个字。
菲利帕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便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深绿色的长裙在阳光下像一片流动的夏森林。
罗恩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启灵仪式在傍晚时分结束。
夕阳把大教堂的白色石墙染成了金红色,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罗恩站在教堂门廊的阴影下,看着最后一批贵族们登上马车离开。
卡斯特罗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感觉怎么样?”
罗恩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动作不够优雅,但他不在乎了。一天的伪装已经够了,他的肌肉都被“礼貌的微笑”勒得发酸。
“沃顿家族比我想象的更加不好对付。埃德蒙是明枪,菲利帕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他们。”
“那是什么?”
“是那个在启灵仪式上动手脚的人。”罗恩转过头看着卡斯特罗,“能在红衣主教主持的仪式上动手脚,说明沃顿家族在王都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们不仅有自己的传奇强者坐镇,还有能力渗透到教堂的高层。这种人脉和资源,不是一朝一夕能积累起来的。”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狮心家族在位面战场上比沃顿家族强,但在王都的政治和社交场上,我们可能不如他们。二叔,我说的对吗?”
卡斯特罗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的要透彻。”
他靠在马车车厢的壁上,双手交叉抱在前,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夕阳残照。
“狮心家族发迹于位面战场,我们的基在那些附属位面里,在那些被我们攻占的殖民地上。我们家族的大多数强者都常年驻扎在位面战场,很少回王都。这也是为什么,家族在王都的政治和社交资源确实不如沃顿家族。”
卡斯特罗的语气低沉而平稳:“但你不要小看你的父亲。他虽然不回王都,但他在位面战场上的功勋和威望,是沃顿家族的任何人都比不上的。王国的国王陛下对他非常倚重,任何关于位面战争的重要决策,都要先征求他的意见。一个家族的价值,不仅仅是看他在王都的社交场上有多活跃,更要看他在王国最需要的战场上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他顿了顿,看着罗恩的眼睛说:“你父亲在战场上流的血,比沃顿家族所有人在宴会上喝的酒都要多。”
罗恩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启灵仪式已经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沃顿家族已经出招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了。
马车穿过王都的街道,朝着狮心庄园的方向驶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城市的轮廓吞没在深蓝色的天幕下。
罗恩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雨后的石板上反射出昏黄色的光。他的浅灰色眼睛倒映着这些灯光,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他低头看着自己口的狮心族徽,深蓝色的底面上金色的雄狮在暮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族徽的表面,感受着那些精雕细琢的纹路。
沃顿家族的人给他上了第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你不强大,就会有人来踩你。你不警觉,就会被人在背后捅刀。你不思考,就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罗恩把族徽别正,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他要翻开先祖奥古斯都笔记的下一页了。
那些关于空间切割、空间封锁、甚至空间撕裂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