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特镇到王都狮心城，骑最快的马也要走七天。
罗恩坐在一辆四轮马车的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山丘变成了平坦的平原，从稀疏的树林变成了成片的农田和牧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洛特镇的范围，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边境之外的广阔世界。
加雷斯给他安排了最好的马车。车厢内部铺着厚厚的绒毯，座椅是软皮包裹的，坐上去像陷进了云朵里。车厢的角落里点着一盏魔法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即使在颠簸的路面上也不会晃动分毫。
罗恩靠在座椅上，看着这辆马车的内部陈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有钱人真会享受。
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溺在这种舒适中。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修炼上——虽然他还不太清楚自己体内的空间系能力该如何修炼，但伯恩教过他一个道理：任何一种力量，都是从反复的练习中得来的。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银色虚空。
那些光点比在洛特镇时多了数倍，密密麻麻地散布在虚空中，像一片浩瀚的星河。罗恩尝试着去感知这些光点的本质——它们不是实体，更像是某种能量的凝结体，每一颗都散发着微弱但纯净的银色波动。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移动最近的一颗光点。
那颗光点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左移动了一寸。
罗恩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只是一寸，但这是一个开始。如果他能控制这些光点，是不是就能控制那些银色涟漪？如果他能控制银色涟漪，是不是就能做到老牧师说的那些事——开辟储物空间，短距离瞬移？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练习。
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罗恩从车厢里走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驿站，有马厩、旅馆和一个小型的补给站，专门为来往于王都和边境之间的商队和官差提供服务。
加雷斯正在和驿站的负责人交涉住宿的事情，八个骑士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守卫马车和物资，另一组在检查马匹的状态。
罗恩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抬头看着陌生的星空。这里的天空比洛特镇更暗，星星更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贯天际。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麦秸和牲畜粪便的气味，和铁匠铺的焦铁味截然不同。
“罗恩少爷。”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恩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朝他走来。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轻甲，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整个人透着一股锋利的气息，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取下的刀。
“你是谁？”罗恩问。
“兰斯洛特，”男人微微躬身，“奥尔科特大人座下第十三骑士。负责护送您回王都。”
第十三骑士。罗恩想起了伯恩说过的那些话——狮心侯爵麾下有十三个以“狮”命名的骑士团，其中四个是构装骑士团，最精锐的骑士等级高达十六级以上。那么这些骑士团的统领，也就是所谓的“十三骑士”，实力只会更强。
“你多少级了？”罗恩直接问道。
兰斯洛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微微一怔，然后答道：“十七级，天位骑士。”
十七级。罗恩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等级划分从一级的实习战士到三十五级的神圣领域，一级之差就是天壤之别。十七级的天位骑士，在洛特镇那种地方简直是神话般的存在。
“厉害。”罗恩由衷地说了一句。
兰斯洛特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又不太像。“罗恩少爷，属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到了王都之后，您要小心。”兰斯洛特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罗恩能听到，“狮心家族不是普通人家，那里的规矩和这里不一样。您是六个私生子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晚被找回来的。有些人……不会欢迎您。”
罗恩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说，会有人对我不利？”
“属下只是提醒少爷多加小心。”兰斯洛特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罗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兰斯洛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罗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站的阴影中。六个私生子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晚被找回来的——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量很大。如果他是最大的，那意味着在他之后还有五个弟弟妹妹流落在外。如果他是最晚被找回来的，那意味着那五个已经被接回去了。
一个已经存在了多年的小圈子，突然进来一个外人，而且还是年纪最大的老大。那些已经习惯了某种地位和待遇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哥”？
罗恩没有继续想下去。不是因为他不在意，而是因为他知道，想再多也没用。真正的情况只有到了王都才知道。
他转身走回旅馆，准备休息。
明天还要赶路。
接下来的几天，罗恩一边赶路一边练习对银色虚空的掌控。
他发现自己对空间系能力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从一开始只能移动光点一寸，到现在已经能让光点围绕着自己旋转，速度从慢到快，越来越熟练。他甚至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当他专注于银色虚空的时候，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会变得异常敏锐。
比如现在。
马车正行驶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起伏如海。罗恩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但他的意识却像一只无形的手，伸向了马车外部的空间。
他能“感觉”到左侧三十步外有一棵老橡树，能“感觉”到右侧的麦田里有一只野兔在奔跑，能“感觉”到前方的道路上有几个坑洼——他甚至能“感觉”到这些坑洼的深度和宽度，精确到可以用手指比划出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他的意识突破了身体的限制，扩散到了周围的空间中。他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用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方式在感知——就像是他的意识和空间本身融为了一体。
加雷斯对此表示震惊。
“罗恩少爷，”在第三天的傍晚，加雷斯在马车里对罗恩说道，“您知道吗？空间系能力在狮心家族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
罗恩看着他：“三次？”
“第一次是第一代族长，奥古斯都·狮心。他是狮心家族的创始人，也是王国历史上最强大的空间系法师之一。据说他能在战场上瞬间移动整支军队，能在虚空中开辟一个独立的空间作为储物仓库。第二次是第七代族长，莱昂哈特·狮心，但他觉醒的比较晚，二十岁之后才展现出空间系天赋，成就远不如第一代族长。第三次就是您。”
加雷斯看着罗恩的眼神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而且您的水晶检测浓度，是第一代族长之后最高的。这意味着您在空间系上的天赋，可能远超家族历史上除先祖之外的任何人。”
罗恩靠在座椅上，消化着这些信息。他对狮心家族的历史了解不多，但“空间系法师”这个概念倒是让他很感兴趣。他之前一直以为贵族都是靠斗气吃饭的骑士，没想到还有法师这个分支。
“法师和骑士有什么区别？”他问。
加雷斯解释道：“骑士修炼斗气，以强化自身为核心，近身战斗能力强悍无匹。法师修炼精神力，以控元素和法则为核心，远程攻击和范围伤力惊人。两者各有优劣，但如果要说稀有程度，法师比骑士稀有得多。一万个修炼者中，大概只有一两个有法师天赋。”
“而我恰好是那个一两个？”
“不仅是有天赋，”加雷斯认真地纠正了罗恩的说法，“您是有顶级天赋。空间系是法师体系中最稀有的分支之一，整个大陆的空间系法师恐怕不超过三位数。”
罗恩沉默了。
他想起老牧师说的那些话——空间系不是普通人能觉醒的能力，这种力量只存在于某些拥有古老传承的家族。
现在看来，老牧师说的没错。
第五天傍晚，车队抵达了一座中等城市的驿站。罗恩从马车上下来时，发现驿站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坐在驿站的院子里，背靠着一棵老榆树，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削一木棍。那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衣料考究，袖口和领口都绣着银色的纹饰。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浅绿色的，五官很端正，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散漫劲儿。
少年抬起头，看到了罗恩，也看到了罗恩口的狮心家族徽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表情。
“哟，”少年把匕首回腰间的皮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又是一个被找回来的倒霉蛋？”
罗恩停下脚步：“你是谁？”
“我叫塞德里克·狮心，”少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按照排名，我是老三。你是老几？”
塞德里克·狮心。老三。
罗恩看着这个懒洋洋的少年，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如果他是老三，那意味着在他之前还有一个老二。而罗恩自己，按照年龄来算，应该是他们之中最大的。
“罗恩·狮心，”罗恩说，“按年龄，我是老大。”
塞德里克的眉毛挑了起来。
“老大？”他把罗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粗糙的双手和旧皮夹克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你就是那个在边境小镇当了十一年铁匠的老大？”
罗恩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塞德里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耸了耸肩：“行吧，大哥。我也是回王都的，正好一起走。不过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咱们那位父亲大人的庄园里，现在已经住着五个私生子了，加上你就是六个。六个兄弟姐妹挤在一个屋檐下，你猜会发生什么？”
罗恩的嘴角微微勾起：“会发生什么？”
“勾心斗角，争宠夺权，明枪暗箭，”塞德里克把削了一半的木棍随手一扔，“反正不会是什么温馨感人的家庭团聚。兄弟，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为你面对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兄弟姐妹，而是五个和你一样流着狮心家族血液的……竞争对手。”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罗恩的肩膀，然后优哉游哉地走向驿站的旅馆，留下罗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罗恩看着塞德里克的背影，感受着肩膀上还残留的拍击感。
六个私生子。
勾心斗角。
争宠夺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然后缓缓握成拳头。
铁匠家的养子罗恩，在洛特镇打了十一年的铁，劈了十一年的柴，被人叫了十一年的“野种”。没有人教过他勾心斗角，没有人教过他争宠夺权，但伯恩教过他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铁是硬的东西，你有多大力气，它就有多老实。
人心比铁复杂得多，但道理是一样的。
你有多硬，它就有多老实。
罗恩抬起头，看着远处王都方向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在那片金红色的下方，有一座庞大的城市轮廓若隐若现。
狮心城。
王国的王都。
他的“家”。
罗恩迈开步子，走向旅馆。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沉稳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