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的魔法理论课一共讲了两个小时。
从魔法的本质到施法的基本原理,从精神力的修炼方法到元素感知的入门技巧,老头讲得口舌燥,底下的六个学生却是各怀心思。克莱拉认真地做着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艾德温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关键词;塞德里克趴在桌上,看似在睡觉,但罗恩注意到他的眼皮每隔一会儿就会微微颤动一下——他在听,只是懒得表现出来。
菲利克斯是真的睡着了,口水都流到了课本上。
罗恩是所有人中听得最认真的。不是因为他对魔法有多大的兴趣,而是因为他发现,博尔赫斯讲的那些理论,恰好可以解释他在银色虚空中的那些体验。
“精神力是法师的本,”博尔赫斯站在讲台上,圆框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它不像斗气那样可以靠药浴和精肉来堆积,精神力的增长没有捷径,只有两个途径——冥想的积累,和生死之间的突破。”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积累、突破。
“你们六个都是狮心家族的血脉,你们的身体里有这个家族传承了数百年的力量。但这种力量不会自动变成你们的实力,它只是一块璞玉,需要你们自己把它打磨出来。”
博尔赫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在罗恩身上停了一下。
“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明天我们会讲元素分类和属性相克。下课。”
菲利克斯被旁边的克莱拉推醒,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嘟囔了一句“下课了?”。
罗恩收拾好桌上的纸笔,准备离开。他今天的安排很满——下午是斗气修炼课,晚上还有礼仪课。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
“罗恩少爷,请留步。”
博尔赫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恩转过身,看到老头正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那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有意让所有人都先走。
等艾德温、克莱拉、塞德里克和菲利克斯都离开了教室,博尔赫斯才抬起头,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罗恩。
“加雷斯已经把你的检测报告给我看过了,”博尔赫斯的语速比上课时慢了不少,“百分之九十七的血脉浓度,空间系天赋。罗恩少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天赋很好。”罗恩的回答很简洁。
“不是‘很好’,是‘百年难遇’。”博尔赫斯纠正道,“狮心家族的历史上,只有初代族长的血脉浓度超过了你。而初代族长,是王国开国时期的三十六功臣之一,他一个人抵得上一支军队。”
罗恩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博尔赫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天赋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你的修炼速度快于常人,但它也会让你成为所有人的靶子。在这个家族里,在狮心城内,在这个王国中,有太多人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你越是突出,盯着你的人就越多。”
“您是在让我藏拙?”罗恩问。
“不,”博尔赫斯摇了摇头,“藏是藏不住的。血脉检测的结果,加雷斯已经把报告提交给了家族长老会。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整个狮心家族的核心层都知道你的血脉浓度是百分之九十七。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也都知道。你再怎么藏,也藏不过这双眼睛。”
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要说的是——不要被天赋冲昏头脑。天赋只是起点,不是你未来的终点。我见过太多天才少年,十几岁的时候光芒万丈,到了二十岁就泯然众人。为什么?因为他们以为有天赋就够了,不再努力,不再敬畏力量。”
罗恩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博尔赫斯先生。”
老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一些敷衍或虚伪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这双浅灰色的眼睛很净,净得不像是刚进入贵族圈子的私生子,更像是……像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去吧,”博尔赫斯重新戴上眼镜,挥了挥手,“下午的斗气课别迟到。”
罗恩离开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庄园内部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个仆人在拐角处低头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猫。
他沿着走廊往东侧翼走,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声。
声音是从拐角另一侧的窗户边传来的,一个尖锐而傲慢,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另一个唯唯诺诺,连说话都在发抖。
“你说那个新来的私生子?听说是在边境小镇的铁匠铺里长大的。铁匠!啧啧啧,一个铁匠的养子,现在居然也配叫‘少爷’了?老爷子真是越来越不挑食了。”
“嘘——小声点,德温少爷,万一被人听到……”
“听到又怎样?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他身上流着老爷子的血不假,但一个在泥巴地里滚大的野种,穿上再好的衣服也遮不住身上的土味儿。”
罗恩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德温少爷——这应该不是艾德温,艾德温虽然是老二,但庄园里的仆人不会直接叫他“德温少爷”。听这口气,更像是艾德温身边的人。
罗恩没有当场冲出去。他记下了这个声音,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下午的斗气修炼课在庄园后院的练武场上进行。
练武场是一个长方形的露天场地,地面铺着坚硬的青石板,四周立着几排木人桩和铁靶。场地的一侧摆放着武器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长剑、单手剑、双手剑、战斧、长矛、钉头锤等各式兵器,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斗气课的导师叫赫拉克,是狮心家族十三骑士中的第三席,十九级天位骑士。这是一个身材魁梧得夸张的中年男人,身高近两米,肩宽像一扇门板,浑身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他的脸像是被斧头劈出来的,棱角分明得近乎粗暴,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右下颌,让他的笑容看起来都有些瘆人。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斗气修炼由我负责。”赫拉克的声音像打雷一样,整个练武场都在嗡嗡作响,“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有了不错的底子——艾德温,6级战士巅峰;塞德里克,5级战士;克莱拉,4级战士;菲利克斯,3级战士。”
他一个一个地点过来,最后目光落在罗恩身上。
“罗恩,你是新来的,我对你还不了解。你现在什么等级?”
“2级战士巅峰。”罗恩如实回答。
赫拉克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算高,但也不算差。考虑到你之前的成长环境,能在这个年纪达到2级巅峰,说明你的底子打得不错。”
他大步走到练武场中央,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抱看着六个少年。
“罗恩,你出来。”
罗恩走到场中央,面对着赫拉克。
赫拉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剑,扔向罗恩。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罗恩伸手接住,握柄的皮革质感很好,剑身的重量大约在五斤左右——比伯恩铁匠铺里打的那些农具重不了多少。
“向我进攻。”赫拉克说。
罗恩看着他空手站在三米外,没有拿武器,甚至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摆。
“用全力。”
罗恩没有犹豫。他握紧长剑,脚下发力,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这是在铁匠铺里劈柴十一年练出来的——不是爆发力,而是节奏感和协调性。
剑尖直奔赫拉克的口。
赫拉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右手随意地一挥,两手指——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了剑尖。罗恩感觉到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剑身像被焊死在了那两手指之间,纹丝不动。
“力量不错,但太慢了。”赫拉克松开手指,罗恩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体,“你的步法有问题,重心转移不够流畅。你的出剑路线太直,容易被预判。”
他拿起一把木剑扔给罗恩:“换这个。我们从头开始练。”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罗恩被赫拉克练得浑身是汗。
从基础的站桩开始,到步法的训练,再到出剑的角度和力度控制。赫拉克的教学方式简单粗暴——他会先演示一遍正确的动作,然后让罗恩重复做,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直到动作标准为止。
其他五个私生子在旁边各自练习。艾德温的剑术最为精湛,剑光闪烁之间带着淡淡的气劲,那是斗气外放的前兆。塞德里克虽然看起来懒洋洋的,但出手速度极快,剑走偏锋,走的是一种刁钻的路子。克莱拉的剑术中规中矩,基本功扎实,但缺少亮点。菲利克斯在一边练基础动作,小脸憋得通红。
罗恩一边挥剑一边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斗气的修炼和魔法的修炼完全不同。魔法修炼讲究的是精神力的冥想和积累,需要进入一种近乎“空”的状态,将自己融入空间中,感受那些无处不在的元素能量。而斗气的修炼则恰恰相反,它需要的是激发身体内的力量和潜能——这和他从小在铁匠铺里的体力劳动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强度和精度不同。
他的体内已经有一些斗气在流淌了。量不大,像是小溪里浅浅的一层水,但质感很纯,没有杂质。这是他在洛特镇时通过每天的体力劳动和粗浅的呼吸法慢慢积累起来的,虽然速度慢,但基扎实。
赫拉克看着罗恩挥剑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个孩子,比他预想的要好。
下午的斗气课结束后,罗恩在庄园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浴室是独立的,有一个大理石的浴池,热水从铜质的管道里流出来,蒸汽氤氲。罗恩脱掉湿透的衣服,把自己泡进热水里,浑身的肌肉都在发出舒服的呻吟。
他把左手从水里抬起来,看着小拇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艾琳娜。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他的母亲,一个他甚至没有任何记忆的女人。她没有留下画像,没有留下信件,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只有这枚戒指,和奥尔科特那句轻描淡写的“已经去世了”。
罗恩闭上眼睛,把手臂沉回水中。
热水浸泡着他的身体,但他的心是冷的。
晚上六点整,礼仪课。
礼仪课的导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身材消瘦,面容严肃,银灰色的头发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她叫沃尔顿夫人,据说是某位伯爵的遗孀,年轻时曾在王宫担任过宫廷女官,对贵族的礼仪规范了如指掌。
“狮心家族是王国排名前十的侯爵家族,你们作为狮心家族的成员,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这个家族的体面。”沃尔顿夫人站在教室前方,手里拿着一细长的教鞭,“我今天要教你们的,是你们在铁匠铺和农舍里永远学不到的东西——贵族的基本礼仪。”
罗恩的眼皮跳了一下。铁匠铺和农舍——这个老女人是故意的。
克莱拉嘴角微微翘起,偷偷看了罗恩一眼。艾德温依然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塞德里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沃尔顿夫人的第一课,是如何正确地使用餐具。
“刀和叉的握法不是你们平时吃饭那样随便抓的,”她走到每个学生身后,一一纠正他们的手法,“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叉齿朝下,刀刃朝内。切割食物的时候,叉齿要刺穿食物将其固定,刀刃从靠近身体的一侧向外切割。”
罗恩按照她的要求,用刀叉在面前的空盘子里做练习。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基本姿势是对的——因为今天早餐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其他五个人的握法是这样的,默默地学了过来。
沃尔顿夫人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他的手法,没有纠正,只说了一句:“还行。”
这个评价对罗恩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对贵族礼仪没有任何兴趣,他学这些东西的唯一目的就是不让别人抓住他的把柄。
“除了餐具的使用,贵族的言行举止也有严格的规范。不可以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不可以在餐桌上发出咀嚼声,不可以随意打断别人的谈话,不可以……”
沃尔顿夫人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
罗恩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每一句话都记在了脑子里。
礼仪课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罗恩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盏魔法灯,亮度可以调节,他把它调到最低档,房间里弥漫着幽蓝色的微光。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银色虚空。
银色的光点依然在虚空中旋转着,比在洛特镇时更加密集,旋转的速度也更快了。罗恩尝试着将这些光点聚拢在一起,让它们形成一个更紧密的整体。
光点缓缓向中心靠拢,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然后,它们在他面前凝聚成了一柄剑的形状——和他在洛特镇第一次进入虚空时看到的那柄银色小剑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那柄剑比之前更清晰了,剑身上甚至浮现出了隐隐约约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罗恩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这一次,剑没有消散。
他能感觉到手掌中那实实在在的触感——冰冷、坚硬、充满了力量。他握住剑柄,缓缓地将它从虚空中抽了出来。
银色的光芒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罗恩睁开眼睛,回到现实。
他的右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握剑的感觉无比清晰,像是印在了他的灵魂里。
他知道自己离那个门槛又近了一步。
接下来几天,罗恩的生活进入了严格的循环:早上魔法理论,下午斗气修炼,晚上礼仪课,深夜修炼空间能力。七天无休,没有任何娱乐和社交。
他的进步速度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第六天的时候,他突破了3级战士的门槛。从2级巅峰到3级,他只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这个速度即使在狮心家族的历代天才中,也排得上号了。
赫拉克在练武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这个消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罗恩注意到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那大概是惊讶的表现。
克莱拉第一个鼓掌,笑容甜美得像刚出炉的蜂蜜面包:“大哥好厉害!”
艾德温面无表情地看了罗恩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练剑。但罗恩注意到他今天出剑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不少,打在铁靶上砰砰作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塞德里克走过来拍了拍罗恩的肩膀:“不错不错,照这个速度,你很快就能赶上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但罗恩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审视。
第十四天。
罗恩正坐在教室里上魔法理论课,突然听到庄园前方的广场上传来一阵动。马蹄声、说话声、还有仆人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博尔赫斯停下讲课,皱了皱眉头。
“什么情况?”塞德里克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克莱拉问。
“是二叔回来了。”塞德里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
话音刚落,教室的门被推开了。莱因哈特站在门口,表情比平时更加恭敬:“各位少爷小姐,卡斯特罗大人回府了。侯爵大人请你们立刻到前厅。”
卡斯特罗。罗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听加雷斯提起过这个人——奥尔科特·狮心的亲弟弟,卡斯特罗·狮心。侯爵家族的二号人物,狮心家族除了奥尔科特之外最强的战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卡斯特罗的天赋比他的哥哥更加出众。如果说奥尔科特是天位骑士中的佼佼者,那么卡斯特罗就是法师领域的天才——十八级天位法师,距离传奇只有两级之遥。
更重要的是,卡斯特罗的职务是王国第三魔法兵团的副团长。第三魔法兵团是王国最精锐的法师部队之一,常驻在一等位面“苍蓝之境”,负责王国的位面远征事务。
一等位面。
罗恩在书上读到过关于位面的知识。这个世界分为主世界和附属位面,附属位面的等级从三等、二等到一等,等级越高,位面的能量浓度越高,强者也越多。主世界是最顶级的存在,六大强国瓜分了主世界最富饶的土地。
三等位面最强者不超过20级,二等位面不超过24级,一等位面不超过30级。
而在三等、二等、一等之外的附属位面,还有更高级别的存在被称为“主世界”,也就是他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主世界的上限是35级,六大强国之所以是强国,就是因为每一个强国都拥有至少一位35级的超级强者。
而王国的第三魔法兵团,居然被派往一等位面征战,这意味着王国的势力范围已经延伸到了一等位面。能在那种地方带兵作战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罗恩跟着众人来到前厅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卡斯特罗·狮心大约三十五岁,比奥尔科特年轻将近十岁。他的身高和奥尔科特相仿,但体型更偏修长,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战士体型,而是像猎豹一样流畅而有力。他的头发是深灰色的,长及肩膀,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五官和奥尔科特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眼睛是深灰色的——和罗恩的浅灰色不一样,颜色更深,像两块被打磨过的墨玉。
但真正让罗恩注意的,是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
不是奥尔科特那种如山岳般沉重、让你不敢大口喘气的压迫感,而是一种……一种灼热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热,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灼烧感。就好像他的意识周围燃烧着无形的火焰,只要你靠近就会被烤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天位法师的精神威压。
卡斯特罗正站在前厅中央,和奥尔科特说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师长袍,长袍上绣着第三魔法兵团的徽章——交叉的法杖和剑,上方是三颗五角星。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赤红色的宝石,散发着淡淡的热量。
“二哥。”卡斯特罗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六个孩子,在每个脸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但在罗恩脸上多停了大概半秒。
“这就是那个在边境小镇的?”他问奥尔科特。
奥尔科特点了点头:“罗恩。”
卡斯特罗走到罗恩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罗恩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和深灰色的眼睛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手伸出来。”卡斯特罗说。
罗恩伸出右手。
卡斯特罗握住他的手腕,三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罗恩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那只手渗入自己的身体,沿着筋脉蔓延开来,像是在扫描他的全身。
几秒钟后,卡斯特罗松开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有趣,”他转过身对奥尔科特说,“他的空间系天赋已经开始显现了。我在他的经脉里感受到了微弱的虚空之力,虽然量不大,但……罕见。”
奥尔科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罗恩,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卡斯特罗又看向其他几个孩子:“艾德温,你的斗气进步不错,已经摸到7级的门槛了。塞德里克,你的速度比上个月快了,但你的力量跟不上去,回去多练负重。克莱拉,你的精神力有波动,是不是最近冥想不够专注?菲利克斯……你在长身体,多吃点肉。”
他一口气把五个人的情况都点评了一遍,几乎没有停顿。这说明他虽然长期在外征战,但对家族里这些私生子的情况了如指掌。
罗恩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心里给卡斯特罗打了一个标签:细致,敏锐,控制欲强。
“都站着什么?坐吧。”卡斯特罗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很随意,“我这次回来是休整,大概待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会亲自指导你们的修炼。”
克莱拉的眼睛亮了起来:“二叔,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卡斯特罗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尤其是你,罗恩。空间系法师在王都找不到了,整个法师塔都没有人能教你这个。整个王国,能教你空间系魔法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伸出三手指:“而我恰好是其中之一。”
罗恩看着他,心中一动。
十八级天位法师,元素系专精,居然也懂空间系?
卡斯特罗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等你上了我的课,你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罗恩回到房间后,没有立刻进入虚空冥想,而是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整理这几天学到的所有东西。
魔法理论、斗气修炼、空间感知——这三条线在他的脑子里交织在一起,他需要一个清晰的框架来理解自己正在走的路。
他写下三个词:
斗气——身体的力量。
精神力——意识的力量。
虚空之力——空间的力量。
然后在这三个词之间画了连线。
斗气和精神力相辅相成,一个是“体”,一个是“用”。没有强大的身体,精神力再强也施展不出高阶魔法;没有强大的精神力,斗气再雄厚也只是蛮力。
而虚空之力,是更高级的存在。
它不是斗气,也不是精神力,而是对空间本身的控。当一个人的精神力强大到可以感知空间的结构,当一个人的斗气强大到可以承受空间的反噬,他才有可能真正掌控虚空之力。
罗恩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因为他写的不对,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种纸上谈兵没有任何意义。力量不是靠想出来的,是靠练出来的。
他吹灭魔法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进入虚空。
银色的光点依然在他的意识中旋转,速度比昨天又快了那么一点点。
第十七天。
下午的斗气课结束后,赫拉克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大家解散,而是叫住所有人,宣布了一个消息。
“三天后,家族会进行一次内部比试。所有六个私生子都要参加。”赫拉克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练武场上回荡,“比试的胜负将直接影响你们接下来三个月的修炼资源分配——包括药浴、精肉供应、以及导师的一对一指导时间。”
罗恩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修炼资源分配。这是他来到狮心庄园后第一次面对真正的竞争。
克莱拉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塞德里克收起了惯常的懒散表情,就连菲利克斯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艾德温的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是猎物看到目标时的眼神。
赫拉克继续说道:“比试是一对一淘汰制,由我和另外两位骑士担任裁判。规则很简单——可以使用任何手段,但不允许使用致命性攻击。一方认输或者失去战斗力,比试立刻结束。”
“任何手段?”塞德里克问了一句。
赫拉克看了他一眼:“任何手段。”
这四个字里包含的意思很明确——斗气、魔法、甚至是阴招,都可以。
罗恩回到房间后,坐在书桌前沉思了很久。
三天后就要比试了。他是六个私生子中等级最低的一个——3级战士,而其他人中最低的菲利克斯也是3级战士,但比他早修炼了两年,实战经验应该更丰富。艾德温更是6级巅峰,接近7级,三个罗恩绑在一起都不是对手。
如果硬碰硬,他没有任何胜算。
但赫拉克说了,“任何手段”。
罗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银色虚空。那些银色的光点在他的感知中旋转着,每一颗都像是一颗微型的星辰,散发着纯净的虚空之力。
他伸出手,握住了虚空中的那柄剑。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剑的重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这柄剑和他的灵魂之间有某种联结,他越强,剑就越强;他的意志越坚定,剑就越锋利。
罗恩睁开眼睛,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他不打算赢。
至少,他不打算靠常规手段赢。
第二十天,比试的子到了。
练武场四周搭起了临时的看台,狮心家族的一些成员和重要客人都来观战了。奥尔科特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卡斯特罗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十三骑士中有五位到场,坐在看台的另一侧。
六个私生子站在练武场的一侧,等待抽签。
抽签的结果由莱因哈特公布:“第一场,艾德温对菲利克斯。第二场,塞德里克对克莱拉。第三场,罗恩轮空,直接进入第二轮。”
罗恩微微一愣。轮空?他的手气这么好?
他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克莱拉有些失望,菲利克斯脸都白了——抽到艾德温,基本就是送菜。塞德里克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第一场比试很快就结束了。
艾德温在第五秒就结束了战斗。他的剑光一闪,菲利克斯手里的木剑就飞了出去,整个人被震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过程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艾德温甚至没有用斗气,仅凭剑术就碾压了菲利克斯。
看台上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奥尔科特依然面无表情,卡斯特罗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第二场比试持续了一分多钟。塞德里克和克莱拉的风格完全不同——塞德里克走的是速度路线,剑速奇快,出手刁钻;克莱拉则是中规中矩的正统剑术,剑势沉稳,防御严密。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最终还是塞德里克的快剑突破了克莱拉的防线,剑尖在她肩头点了一下,算是击中了要害。
克莱拉咬着嘴唇退下了场,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哭。
第二轮抽签:罗恩对塞德里克。
“有趣了。”塞德里克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呵呵地看着罗恩,“大哥,手下留情啊。”
罗恩没有笑。他拿着木剑走到场中央,面对着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的出手速度他是见识过的,连克莱拉的中规中矩防御都挡不住他的快剑,以罗恩现在的剑术水平,正面交手基本没有胜算。
但他有别的打算。
“开始。”赫拉克一声令下。
塞德里克几乎是声音落地的同一瞬间就动了,脚下发力,身体像一道影子般冲向罗恩,木剑直奔罗恩的右肩。这一剑的速度快得惊人,剑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罗恩没有硬接。
他的脚步向左侧滑了一步,木剑横在身前,堪堪格挡住了塞德里克的剑。木剑碰撞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罗恩感觉到一股大力从剑上传来,整条手臂一阵酸麻。
3级战士和5级战士之间的力量差距,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塞德里克的第二剑几乎没有间隔地跟了上来,剑尖刺向罗恩的腹部。罗恩再次格挡,这一次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大哥,你的反应很快,但力量不够,速度也不够。”塞德里克一边说一边继续进攻,剑光闪烁之间,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罗恩的要害,但又恰到好处地在他能格挡的范围内。
罗恩没有说话,只是一剑一剑地格挡着。
他在等。
等塞德里克进入他的节奏。
铁匠铺里打了十一年的铁,罗恩学到的不仅仅是劈柴和打铁的技巧,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伯恩教他的一个道理:铁是硬的,但铁也有它的脾气。你越急它越硬,你越硬它越脆。你要找到它的节奏,顺着它的纹理,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
塞德里克的快剑就像一块烧红的铁,你越是硬碰硬,越容易被它烫伤。但如果你能找到它的节奏,找到它的破绽,那么再快的剑也会在你面前慢下来。
罗恩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抵抗,而是要进入银色虚空。
在洛特镇的那片虚空中,他能感知到周围空间中一切细微的波动。那种感知力不需要他专门去激活——它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现在,他把那种感知力用在了战斗中。
他没有感知空间中的银光光点,而是感知塞德里克的剑。
于是在他的脑中,那个画面变得极度的缓慢——木剑撕裂空气的角度、力度、轨迹,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像是一幅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精密图纸。
塞德里克的剑刺来,目标是他的左肩。
罗恩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衣角划过。
看台上传来一声轻咦——是卡斯特罗。他的深灰色眼睛微微眯起,盯着罗恩不放。
塞德里克眉头一皱,加快了出剑速度。一剑、两剑、三剑、四剑——每一剑都快如闪电,但每一剑都被罗恩堪堪躲了过去,不是格挡,而是闪避。
闪避和格挡不同。格挡还需要力量和技巧,闪避只需要预判。
而预判,恰恰是空间系天赋最擅长的能力之一。
因为空间的本质是“关系”。物体和物体之间、点和点之间的相对位置和运动关系,这些都是空间属性的一部分。一个拥有空间感知能力的人,在他人的攻击出手之前,就能从对方的肌肉微动、重心转移、气息变化中,准确预判出对方的攻击方向、力度和时机。
这不是魔法,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塞德里克的剑越来越快,但罗恩的闪避也越来越流畅。他就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树叶,任凭狂风如何吹打,总是能贴着风的方向飘走,不被撕裂。
“有意思。”看台上,第十三骑士兰斯洛特低声说了一句。
第十二骑士、一个红发女人点了点头:“他的感知力很强。塞德里克的每一剑都在他的预判之内。”
“但光靠闪避赢不了。”第八骑士、一个光头壮汉摇了摇头,“塞德里克的力量和斗气都远在他之上,只要有一次击中了,罗恩就输了。”
场中,塞德里克停止了进攻。
他站在原地,看着三米外的罗恩,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大哥,你一直在躲。躲是赢不了的。”
罗恩平静地看着他:“谁说我要赢?”
塞德里克一愣。
罗恩握紧了手中的木剑,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做出了一个伯恩教他的劈柴的姿势——双脚与肩同宽,腰马合一,借力使力。
“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塞德里克皱起眉头。
罗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在狮心庄园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讽刺性的冷笑,而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
“等你累了。”
塞德里克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出剑的速度确实快,但快剑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尤其是在对方一直在闪避、不肯硬接的情况下,他的每一次出剑都是全力输出,体力消耗极大。而罗恩只是一直在躲,几乎没有消耗。
更关键的是,塞德里克在进攻的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追击罗恩的闪避路线。这种“他躲我追”的模式,让他的体力消耗比正常战斗多了一倍还不止。
打了将近两分钟,塞德里克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剑速从最初的疾风骤雨降到了和风细雨,剑尖的破空声也不再那么尖锐。
而罗恩,呼吸平稳,步伐依旧轻盈。
场边的艾德温看穿了罗恩的意图,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认输吧,老三。”罗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练武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塞德里克的脸涨得通红。他怎么可能认输?他一个5级战士,输给一个3级战士,以后在家族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咬紧牙关,再次发动进攻。
这一次他的剑更快了——不,不是更快了,而是他的斗气出了。木剑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芒,那是斗气外放的前兆,虽然还没有形成真正的剑气,但已经足以增加木剑的破坏力。
罗恩的眼睛一亮。
就是现在。
塞德里克的剑刺来,角度比之前更刁钻,速度比之前更快。正常来说,罗恩应该继续闪避,继续消耗,等塞德里克的体力耗尽后再反击。
但罗恩没有闪避。
他迎着塞德里克的剑冲了上去。
这一下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塞德里克的剑尖几乎是贴着罗恩的口穿过去的,差之毫厘就能刺中——但罗恩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极小角度的扭转,让剑尖从腋下滑过,同时他的左手抓住了塞德里克握剑的手腕。
空间感知——预判。
身体扭转——闪避。
左手擒腕——反击。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了上千遍一样流畅。
塞德里克想抽回手腕,但罗恩的左手像一把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了他。不是力量上的压制,而是角度上的锁定——罗恩的手指正好卡在他手腕的关节缝隙里,只要一用力,他的整条手臂都会发麻。
这是伯恩教他的技巧。打铁的时候,铁钳夹住铁胚的角度很重要,角度对了,再重的铁胚也掉不下来。手擒手腕,也是一样的道理。
罗恩的右手木剑抡起,砍向塞德里克的脖子。
这一剑没有技巧,没有角度,就是单纯地、全力地、像劈柴一样劈下去。
塞德里克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但罗恩的这一剑劈的是他的右手腕——不对,是劈的他握着剑的那只右手腕。
啪!
木剑精准地砸在塞德里克右手腕的正面。
塞德里克的手一麻,木剑脱手飞了出去,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
罗恩松开塞德里克的手腕,后退一步,木剑垂在身侧,呼吸平稳,表情平静。
塞德里克站在原地,右手微微颤抖着,看着地上的木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输了。输给了一个等级比自己低两级的对手,而且输得净利落,没有任何可以狡辩的余地。
“比试结束。胜者,罗恩。”赫拉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看台上传来一阵动。狮心家族的成员们交头接耳,显然对这个结果非常意外。十三骑士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罗恩身上。
卡斯特罗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光芒。
奥尔科特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他感兴趣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罗恩转身走回场边,把木剑放回武器架上。他的心跳很快,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赢了,但他也知道自己赢得很险。
如果塞德里克在一开始就用全力攻击,而不是试探性地和他过招,他本没有机会拖到塞德里克体力下降。如果塞德里克在意识到他在消耗体力后及时调整战术,而不是被情绪冲昏头脑继续强行进攻,他也很难找到那个一击制胜的机会。
这场胜利,靠的不是实力,而是智慧。
但卡斯特罗告诉过他——战斗的胜负,从来不只是实力的较量。
克莱拉跑过来,眼睛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大哥,你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罗恩看着她,淡淡地说:“他太快了,我打不过。”
“但你赢了!”
“他输给他自己。”罗恩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练武场。
他没有留下来看艾德温轮空进决赛之后的表现。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决赛的对手,是艾德温。
一个6级巅峰、接近7级的战士。
一个比他高了三个等级的天才。
一个从出生起就在为这一刻准备的人。
罗恩走在庄园的石板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左手进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银色戒指。
艾琳娜,如果你在天上看着,你会希望我怎么做?
口袋里没有答案。只有戒指冰凉的触感,和掌心里细密的汗珠。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练武场的方向。那里传来木剑撞击的声音,是艾德温在和某个人对练,为明天的决赛做准备。
罗恩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但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