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后座,周也盯着手机上的定位。
姜糖发来的地址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
地图上显示那条巷子叫“柳叶巷”,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
林北靠在车窗上,难得话少。
他今天憋了半条街,才开口说一句:“姜糖肚子里那个……到底是什么?”
但周也的心思早就飘到别处。
他脑子里反复播放苏晚影子说的最后两个字:“救我。”
不是“救孩子”,是“救我”。
这两个字的区别他想了很久。
如果苏晚想救的是孩子,她会指着自己的肚子说“救他”。
但她没指肚子,她抬起头,红眼睛看着周也,说的是“救我”。
苏晚在等一个人把她从死亡的那一刻拉出来。
而那个人,可能是姜成海。
出租车拐进一条窄巷。
周也付了钱,两人下车。
林北仰头看了看周围的楼:“这地方我送过餐,信号不好,导航老转圈。”
……
院门。
姜糖站在门口,穿着黑色卫衣,手在兜里,看到周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他在里面?”
“嗯。”
姜糖转身推开门,周也跟进去。
林北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院子不大,二十来平米。
正对院门是一扇木门,门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周也走进去。
客厅光线昏暗,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被一个老式书柜挡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藤椅上。
瘦,深色夹克,领口磨损,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手边是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杯茶,杯壁上有茶渍。
姜成海抬起头,目光在周也身上停了三四秒。
“就是他?”
姜糖点头。
“坐。”姜成海指了指对面的木凳。
周也没坐。
他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姜成海。
“苏晚的孩子,是不是在你女儿肚子里?”
姜成海端着茶杯,但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我看到苏晚在病房里生了一个孩子,你抱着,她取名叫姜糖。”
周也握紧拳头,“但那不是姜糖,是另一个孩子。苏晚五年前怀的那个孩子,现在在姜糖身体里,六周。”
姜成海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孩子。”姜成海终于开口了,“是苏晚的后悔。”
姜成海从藤椅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右手撑着藤椅扶手,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到一个老式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
不是照片,是B超。
他把B超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周也低头看。
黑色的底,灰色的影像,两个椭圆形的胎囊并排排列。
“苏晚第二次怀孕,怀的是双胞胎。”
周也手心按在茶几边上,指节发白。
“一个胎心强,一个胎心弱。”姜成海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弱的那个在苏晚死之前就已经没了,强的那个……苏晚死后,我把她取出来,她活了下来,她就是姜糖。”
周也抬起头。
“姜糖是苏晚的女儿?”
姜成海摇头。
“姜糖不是苏晚的女儿。”他眼角皱纹微动,“姜糖是苏晚肚子里那个胎心强的孩子。”
“但苏晚死后,那个孩子也死了,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把苏晚的后悔能量注进去,让她重新活过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
姜糖还站在那里,手在兜里,一动不动。
“所以姜糖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她是被造出来的。”
周也像被锤了一下,庞大的信息量让大脑陷入短暂的宕机。
“那姜糖现在怀的是……那个胎心弱的?”
姜成海点头。
“双胞胎之间有感应。”他走回藤椅前坐下,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苏晚的后悔能量一直在找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它找了很多年,找过路口路过的每一个人,但那些人身上没有苏晚的血脉,它进不去。”
“姜糖不一样。姜糖的身体是苏晚给的,血液是苏晚的,细胞是苏晚的,那个能量认出了她。”
周也看着姜成海。
“所以姜糖肚子里那个东西,是苏晚的后悔能量加上那个胎心弱的胚胎?”
“可以这么理解。”
“那是什么东西?”
姜成海低下头。
“一个没有身体的灵魂。”
“它需要姜糖的身体长大,等到足月,它会自己出来。”
“出来之后呢?”
姜成海没有回答。
他看向门口。
姜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框边走到了客厅中间。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我是死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本来是个死胎?”
姜成海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手抬到空中。
姜糖退了一步。
姜成海脸色僵住。
“你不是死胎,你是苏晚的女儿。”
“只是你出生的时候没有心跳,我用苏晚的后悔能量把你救活了。”
“你活着,你就是活着的。”姜成海缩回手心。
“那我肚子里的东西呢?”姜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它是我双胞胎姐妹?它要出来,它会把我怎么样?”
姜成海低下头。
声音很小。
“它出来的时候,你的身体就是它的,你……会消失。”
姜糖退了一步,撞到了墙上。
周也伸手去扶她,手指刚碰到她的胳膊肘,她躲开,动作很快。
她死死盯着姜成海,眼眶通红。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姜成海摇摇头。
“你让我去那个便利店上班。”姜糖语气变冷。
“你让我在路口蹲着,你让我去摸苏晚的影子,你故意让我被选中。”
姜成海没有否认。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晚等了五年。”
“等一个合适的身体。你是她女儿,你的身体和她最匹配。只有你,才能让她另一个孩子活下来。”
姜糖转身就走。
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很重。
她走过院子,推开虚掩的铁门,铁门撞在墙上。
周也追出去。
院子里,石榴树的枯枝在他头顶晃了一下。
他三步跨到门口,在巷子里追上姜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这次他握紧了。
隔着卫衣的袖子,能感觉到她的小臂在抖。
“姜糖。”
姜糖甩了一下,没甩开。
她转过头,看着周也。
她鼻头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碰我。”声音沙哑。
周也松开手。
姜糖转身离去。
帆布鞋踩在巷子的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石榴树的枯枝咔咔响。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
姜成海还坐在藤椅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手搭在扶手上,头微微低着。
“你把她当成工具。”周也额头微微鼓起。
姜成海抬起头。
“我把她当成苏晚的女儿。”他嗓音沙哑。
“苏晚为了这两个孩子,命都不要了。我只是想让她另一个孩子也活下来。”
“你让她活下来,代价是姜糖消失?”
姜成海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苏晚第一次怀孕被打掉之后,她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那个孩子站在路口等她,问她‘妈妈你怎么还不来’。
“她跟我说的。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闯红灯,是没保住第一个孩子。”
“所以第二次怀孕,她拼了命也要生下来。她来找我,说‘姜哥,你帮我,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留住’。”
“我帮她找了医院,找了医生,她怀到三个月的时候,检查出来是双胞胎。”
姜成海声音开始发颤。
“她高兴坏了,说一个像她,一个像赵衍。”
“我说赵衍不是孩子的父亲,她说‘我知道,但我想让他当父亲’。”
“她那时候已经决定不告诉赵衍真相了。”
“后来呢?”周也面色缓和。
“后来她死了。”姜成海转过身,看着周也,“死在路口,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肚子里的两个,一个当场就没了心跳,另一个还有,但很弱。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保不住。”
“但你还是保住了,你保住了姜糖。”
姜成海走回柜子前,把铁盒子放回抽屉,关上。
“那不是保住,那是交换!”
“苏晚的后悔能量太强了,强到她的影子能留在路口。”
“我把那个能量引到孩子身上,孩子活过来了,但苏晚的影子就永远困在路口了。”
“她不能走,因为她把能量给了孩子。”
周也站在原地,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所以苏晚的影子说‘救我’,不是救她自己,是救姜糖?”
“是救她的孩子。”姜成海解释,“但她不知道,她救的那个孩子,现在要被她另一个孩子取代了。”
周也盯着姜成海。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知道胎心弱的那个会回来,会找姜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姜成海没有否认。
“我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回来。”
“上个月,姜糖说她肚子疼,我就知道了,它来了。”
周也转身要走。
姜成海在身后说了一句。
“今晚苏晚的影子和以前不一样,她会主动找你们。”
“因为她感觉到她的孩子要醒了。”
周也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之前她蹲在路口哭,是在等,等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现在不用再等,她的孩子已经进入姜糖身体,她能感觉到。她会来找你们,不是哭,是说话。”
周也站在门口。
“她说什么?”
“我不知道。”姜成海眯着眼睛仰头,“但她等了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林北在巷口等着,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看到周也脸色并不好看,索性闭上嘴。
两人走出巷子,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周也收到姜糖的微信:“别找我,我想一个人。”
周也:“今晚影子会变。你在哪?我来接你。”
发送。
已读。
不回。
周也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锁屏。
林北凑在他耳边小声问:“她怎么说?”
“没回。”
路口的信号灯在跳,红灯。
司机踩住刹车,周也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红灯。
脑子里是姜成海的话。
“她等了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今晚。
路口。
苏晚的影子会说话
而姜糖,不知道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