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中出现的元素皆为虚构,如有雷同之处纯属巧合。)
周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封,补偿金算到昨天,刚好够交下季度房租。
六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弹来弹去。
他走得慢,到三楼时听见上面有人跑下来,脚步声急促。
李鸣撞开防火门冲出来,看见周也愣了一下,又低头继续跑。
周也让到一边。
就在李鸣从他身边擦过去的瞬间。
画面砸进脑子里。
不是回忆,不是想象,像有人把一段录像直接塞进他脑子里。
李鸣坐在医院走廊,灯光亮得刺眼。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短信:“我爸走了。她昨天结的婚。”
李鸣没哭,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仰头对着天花板。
画面消失。
周也站在三楼楼梯间,手还扶着栏杆,他闭下眼睛。
那个幻象里的李鸣比现在年轻。
他走到二楼平台时停下来,目光穿过窗户。
李鸣站在路边抽烟。
周也看了几秒,转身下楼。
出了大门他没往公交站走,穿过马路到便利店买了两罐可乐。
李鸣还在抽烟。
第一快烧到滤嘴,又在掏第二。
周也走过去,把可乐递给他。
李鸣抬头,眼睛通红,没接。
周也把可乐塞进他手里:“车钥匙给我,你这样子开不了。”
“我没……”
“别废话。”
李鸣没有反驳,把车钥匙从裤兜里拽出来。
周也接过,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李鸣站在车外愣了几秒,绕到副驾驶。
寂静。
李鸣把可乐罐贴在额头上,罐壁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她结婚了。”李鸣无力说道。
周也没接话,把车开出停车位。
“三年前她说想见我最后一面,我说等忙完这周。”李鸣的声音沉闷,“她等了一周,我没去。”
车开到路口,红灯。
周也踩住刹车。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了别人。”
绿灯亮了,周也没动。
后面的车按喇叭,短促的一声,又一声。
“你当时为什么不去?”
李鸣把可乐罐捏扁,“觉得麻烦,觉得来方长,觉得她不会真走。”
周也松开刹车,车慢慢滑过路口。
开到李鸣住的小区门口,周也把车停稳,把钥匙还给他。
李鸣接过钥匙,手不再颤抖。
“谢了。”
“嗯。”
周也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回别等。”
李鸣没听懂,周也已经转身走了。
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开通讯录,林北的头像是一只柴犬,备注写着“别打电话发微信就行”。
周也打字:“我失业了。”
三秒后对面回:“我也是啊哈哈哈哈哈。”
“你不是送外卖吗。”
“今天被投诉了三次,平台封号七天。”
“你什么了?”
“有一单送到大学女生宿舍,那个女生在哭,我问她是不是失恋了,她说不是,我说那哭什么,她说论文写不完,我说写不完就抄啊。”
“结果这小姑娘不知怎么就投诉了我,我明明也是好心提醒……”
周也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公交车驶来,他犹豫一下没有动。
走回出租屋用了二十分钟。
小区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个大爷在听收音机,保安亭的灯坏了一边,另一边闪个不停。
四楼,401。
他掏钥匙开门,玄关堆着三个外卖袋,林北的拖鞋歪在鞋柜旁边,客厅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西瓜。
林北从厨房探出头,嘴里叼着半黄瓜。
“回来了?我今天炖了排骨,电饭锅里闷着呢。”
“你哪来的钱买排骨?”
“上个月的配送奖金,平台刚发。”
林北穿着背心,胳膊上还贴着两块创可贴。
周也换了鞋,把信封扔茶几上。
林北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么薄?”
“嗯。”
“赔了多少?”
“够交三个月房租。”
“那还行啊。”林北咬了口黄瓜,“对了,昨天我送餐碰到件怪事。”
周也进厨房盛饭,林北跟在他身后,嘴里嚼着黄瓜,说话速度一点没慢。
“建设路和淮河路那个十字路口,你知道吧?凌晨两点多,我接了个单,送到路口的便利店。到那儿的时候看见路口蹲着个女人。”
林北去端排骨汤,边走边说:“那女的蹲在斑马线中间,就是路口正中间,穿白裙子,头发披着。我以为她喝多了,过去问她没事吧。”
林北把砂锅放下,掀开盖子。
“她抬起头。”林北额头挂着几道纹路,“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那种红,是整个眼球都是红色的。她问我……”
林北顿了一下。
周也看他。
“她问我:‘你能看见我?’”林北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我当时撒腿就跑,电动车扔那儿了。后来回去找,车还在,外卖箱里那单凉了,赔了客户二十块钱。”
“你跑什么?”周也皱眉。
“不是你说的吗,遇到怪事别上头。”林北把黄瓜啃完,“反正问题不大,可能就是哪个拍短视频的在那搞直播。”
“你跑的时候回头看没有?”
“没有。”林北想了想,“跑了大概五十米,听见后面有哭声,但我不敢回头。”
周也沉默几秒。
“明天我跟你去送餐。”
“啊?”
“闲着也是闲着。”
林北没多问,点头:“行,那你帮我盯着导航,我老看错路口。”
手机震了。
微信公众号推送。
他关注的一个号叫“都市奇闻录”,专门写城市里的怪事。
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路灯照空街。
最新一篇文章,标题是:
《建设路与淮河路交叉口——五年间三人目击同一女子》
周也点开。
文章开头是一张路口照片,白天拍的,车来车往。
作者标注:就是这个路口,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往下翻。
第一段写了昨天有人目击穿白裙女子蹲在路口哭泣。
目击者匿名,描述是“凌晨两点十五分左右,女人蹲在斑马线中央,抬头时眼睛是红色的”。
文章继续往下翻。
第二段说两年前也有人在这个路口看到过类似情况。
第三段说五年前也有人看到过,但那次目击者后来删帖了。
文章末尾留了作者微信号:xuezao_97。
周也截了个图,打开微信搜索,添加。
对面秒通过。
“你好,我是许早。”对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脆,语速快,“你是看了文章加我的?”
周也打字:“我室友昨天在那个路口看到了。”
“方便电话说吗?我打字慢。”
语音通话拨过来。
周也接起,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
“你好你好。”对面声音带着兴奋,“你说你室友看到了?具体什么情况?几点?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
周也把林北说的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能听到键盘噼里啪啦响。
“和我收到的信息对得上。两年前那个目击者也说女人问了‘你能看见我’一模一样的话。”
“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所以想查。你明天有空吗?我去找你们,一起去路口看看。”
周也想了想。
“行。”
“太好了,我加你位置共享,明天下午两点,就在那个路口见。”
电话挂断。
周也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遛狗,狗绳拖着地,狗主人低头看手机。
远处建设路的路灯连成一条线,橘黄色的光。
他推开推拉门回屋。
“明天下午有人来,去那个路口看。”周也说道。
林北睁眼:“谁啊?”
“写那篇文章的。”
“哦,那个叫什么的……”
“许早。”
“对,许早。她来什么?”
“查。”
林北想了想,点头:“行,问题不大。”
周也关了客厅灯,回自己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躺到床上,没开灯。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线,从天花板划到地板。
他闭眼。
脑子里开始转。
李鸣的幻象,林北说的白衣女人,那篇文章……
很多事凑到一起了。
他又睁开眼。
他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坐在面试间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HR总监,姓什么他已经忘了。
只记得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蓝色的。
“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
周也当时笑了笑,说了一堆面试模板的话。说喜欢公司文化,说看好行业发展,说想在这个领域深耕。
他没说真话。
真话是:他需要钱,交完房租只剩八百块,吃饭都不够。
后来他进去了。
了三年,从实习生做到专员,从专员做到被裁。
如果当时说了真话呢?
那个HR会不会觉得他坦诚?会不会多给他五百块底薪?
不会的。
但他总在想这件事。
三年来每次发工资的时候都在想。
周也翻了个身。
有些事不做就晚了,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