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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7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也站在出版社楼下等顾深。

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路边。

顾深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周也上车时闻到一股咖啡味,杯架上放着两杯美式。

“你的。”顾深指了指。

周也拿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宋棠在哪个部门?”

“文艺出版社,编辑部在三楼。”顾深发动车子,“我约的十点,还有时间。”

周也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城东这一片他来过,上次面试一家公司就在这附近。

“你昨晚说的那个事。”周也开口,“上个月便利店的夜班店员,叫李晚棠,你查过她吗?”

“查过,身份证信息是真的,本省人,二十三岁。但她辞职之后手机号就注销了,微信也搜不到,像人间蒸发。”

“你怀疑她和路口的事有关?”

“不确定。”顾深轻踩制动,“但时间点巧,我那天去问她路口的事,第二天她就走了。”

“你问了她什么?”

“和她说了苏晚的事,问她有没有在路口见过异常的人,她说没有,态度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顾深顿了顿,“一般人听到路口死过人,多少会有反应,她完全没有。”

周也又喝了口咖啡。

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全是底商。

出版社在街尽头,一栋灰色楼房,大门上方挂着铜字招牌,掉了一个笔画。

顾深停好车,两人走进大厅,前台是个小姑娘,问了名字后给了一张访客卡。

三楼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编辑部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声和翻纸声。

顾深敲门。

“请进。”

宋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书稿。

她站起来,个子不高,短发,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绿色的毛衣。

“你好,我是宋棠。”她伸出手,先和顾深握了,又和周也握。

“坐吧,那边有椅子。”

两人拉椅子坐下,宋棠把面前的书稿摞到一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你们电话里说,想了解苏晚的事?”她声音不大,语速慢。

“对,我们在查一些和她有关的事。”

“你们是警察?”

“不是。”顾深递了张名片,“。”

宋棠接过名片看了看,放在桌上,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拒绝。

“五年了,怎么突然有人查?”

周也开口:“因为那个路口最近又出事了。”

宋棠看着他。

“有人在那看到了她,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蹲在路口哭。”

宋棠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停了一下,她低头。

“你们也看到了?”

“我室友看到了,我还没看到。”

宋棠沉默了几秒,抬起头。

“你们想问什么?”

“苏晚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顾深问。

宋棠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她出事前三个月,变了。”

“哪变了?”

“以前她不爱打扮,大学四年都是素颜,衣服就那几件换着穿。”

“但那段时间她开始化妆,买新衣服,还去烫了头发。”

宋棠说着,嘴角动了一下,“有一天她回来,拎着两个购物袋,里面全是裙子。我说你中彩票了?她说没有,就是想换换风格。”

“还有别的吗?”

宋棠想了想。

“她经常对着手机笑。就是那种,你懂的,谈恋爱的人才有的那种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但我知道她在看消息。”

“你看过她手机屏幕吗?”顾深问。

“有一次无意间看到过,聊天框。对方的昵称是一个蓝色的图标,没看清名字,只看到蓝色。”

周也和顾深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问过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吗?”周也问。

“问过,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她说‘还早,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所以她从来没提过对方是谁?”

“没有,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可能她自己也不确定,或者对方还没给她明确的答复。”

宋棠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苏晚这个人,看着话少,其实心思重。她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顾深翻开笔记本,写了几笔。

“出事那天晚上,你知道她的行程吗?”

宋棠摇头。

“她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就和平常一样。”

周也靠前坐了坐。

“她十点半下班,但十一点五十八才发朋友圈,这中间的一个半小时,她去了哪?”

宋棠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人戳中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时的表情。

“你也注意到这个了……”

“当年警察也问过,她十点半离开公司,但没回家。我后来问过房东,房东说她那天晚上没回去过。”

“所以她去了别的地方。”

“应该是,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她是不是去见那个人了?九十分钟,从公司到某个地方,待一会儿,再走到路口……时间上够。”

“走到路口?”周也抓住了这个词,“她住的地方不在路口那边。”

宋棠点头。

“她住城东,公司在城东偏南,路口在城西,完全相反的方向。”

车里安静。

顾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所以她那天晚上,从公司出发,去了一个地方,然后又从那个地方走到了路口。”

“她在去路口的路上出了事。”

“对,但那个地方在哪,没人知道。”

“她发朋友圈的位置能查吗?”周也问。

“查不到,警察说那个时间段的定位信息缺失,可能她发朋友圈的时候已经不在服务区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周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你觉得她那天晚上心情怎么样?”他问。

宋棠想了想。

“她发那条朋友圈,‘明天开始再也不熬夜了’,我觉得她是在给自己打气。可能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觉得应该改变。”

“好的改变还是坏的?”

“好的!那句话的口气,不是丧气,是下定决心。”

顾深把笔记本合上。

“还有一个问题,苏晚出事后,她的住处还有没有人去过?”

宋棠眉头蹙起,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我们去过她的住处,有人定期在打扫。”

宋棠愣了两秒。

“不可能!有人在五年前就把东西收走了,房子一直空着。”

“但有人进去过,邻居说去年有个男的,拿着钥匙开的门。”

宋棠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

“我不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马路上有洒水车经过,放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音乐,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周也盯着宋棠侧脸。

她低着头,嘴唇抿着,眉心有浅浅的竖纹。

他想起一件事。

“你后来有没有后悔过?”他问。

宋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什么意思?”

“就是……”周也斟酌了一下说辞,“苏晚出事之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在意?”

宋棠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但周也已经看到。

画面砸进来。

出租屋,晚上。

灯光是暖黄色的,桌上摆着外卖盒,筷子横在碗上。

宋棠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界面,和苏晚的聊天框。

她打字:你最近怎么了?

删掉。

她又打:有空出来吃饭吗?

又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画面里能看到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那是苏晚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画面消失。

周也眨了下眼,宋棠还在看他,等他回答。

“没什么,随便问问。”

宋棠低下头,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后悔,我后来后悔过,如果当时我多问几句,或者陪她走那段夜路……”

她没说完。

周也站起来。

“谢谢。”

宋棠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们如果查到什么,能告诉我吗?”

顾深看了周也一眼,点头。

“可以。”

两人走出出版社,站在楼下。

周也点了一烟,抽了两口,掐灭,扔进垃圾桶。

“她那个后悔,和苏晚的一样。”他说。

“什么?”

“看到了,她最后悔的不是没多问几句,是出事前一天晚上,她本来想发消息给苏晚,打了又删,最后没发。”

顾深靠在车门上,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

“所以她觉得如果那天晚上她发了那条消息,苏晚第二天可能就不会出事?”

“不知道,但她是这么想的。”周也叹口气,“人都会这么想,出事之后往前推,觉得每一个节点都是关键。”

顾深戴上眼镜。

“苏晚那天晚上的九十分钟空白,宋棠也不知道。”

“但她给了我们一个方向。”周也指尖朝上,“苏晚可能在谈恋爱,对方可能是那个蓝色图标。”

“也可能是赵衍。”顾深说。

周也看他。

“赵衍?”

“苏晚出事前半个月,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男的,设计部的,叫赵衍。”

“我查苏晚社会关系的时候看到这个名字,但信息不全。”顾深拉开车门,“许早应该能挖到更多。”

周也上了车。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许早在发消息。

许早:我们到苏晚住处了。

林北:这小区我送过餐,六楼没电梯,上次爬上去差点没把我累死。

许早:发定位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周也:见了宋棠,苏晚出事前三个月可能在谈恋爱,对方身份不明。你们先查,我们过去汇合。

许早:收到。

顾深发动车子。

“去城东?”

“去城东。”

城东这片小区比周也住的地方还老。

外墙刷的黄色涂料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一楼装了防盗窗,窗台上堆着纸箱、花盆、晾着床单。

林北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已经喝了一半。

许早站在旁边,双肩包背着,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写什么。

周也和顾深走过来。

“几楼?”

“六楼。”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电梯,我刚刚爬了一趟,腿都软了。”

“你跑送餐的时候一天爬几十层也没见你喊累。”周也眉头下垂。

“那不一样,送餐有钱拿。”

四个人上楼。

楼道很窄。

六楼,右手边那户。

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已经褪成白色了。

许早在门口蹲下来,从消防栓后面摸出一把钥匙。

“老太太说的,就这把。”

她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暗,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光柱。

客厅不大,十五平米左右,家具基本搬空了,只剩墙上一排钉子,原来可能挂过画或者照片。

地板是水泥的,但。

周也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

指尖上有灰,但很薄。

“有人来过。”

“对。”许早走到他旁边,“而且不止一次,你看那边。”

她指着墙角。

墙角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半桶水,水上漂着一块抹布。

林北凑过去闻了闻:“水还没臭,最近几天的事。”

顾深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个人有钥匙,而且不怕被人看见。”

“邻居老太太说去年见过一个男的,高高瘦瘦,戴着口罩。”许早不紧不慢说着,“但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有没有来过,不知道。”

“也可能是不同的人。”顾深推了推眼镜。

周也走进卧室。

卧室更空,一张床板靠墙立着,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周也站在窗前,往外看。

楼下是个小广场,几个老头在打牌。

他转身,目光扫过房间。

地板上有拖把留下的水渍痕迹,一道道弧线,很规则,像有人按照固定顺序拖的。

“这个人不光打扫,还很仔细。”他指给顾深看,“你看这些痕迹,每道都重叠了三分之一。这是专业保洁的手法,或者有强迫症。”

顾深走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表示赞同。

“也可能是经常做这件事,做熟了。”

许早在客厅喊了一声。

“你们过来看。”

她站在门口,指着门背后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

上面写着几个字:

“水电费交了,别担心。”

笔迹是圆珠笔的,蓝色墨水,字写得工整。

“这不是苏晚的熟人写的吧?”许早眉头微皱,“人都没了也没必要写这个……”

“也不是房东。”顾深抵着下巴,“我刚才问过楼下老太太,房东是个老头,从来不来看房子。”

林北挠了挠头:“那谁写的?水电费都帮着交?”

没人回答。

周也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许早,你闻到了什么没有?”

许早蹲在苏晚生前的房间里,手按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鼻翼翕动。

“有两种味道。”她伸出指头,“是一种……”

她睁开眼,看着林北:“你相信人有‘后悔’吗?不是心里后悔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能量,能留在某个地方,像气味一样。”

林北挠头:“听不懂。”

“苏晚在这个房间里住过。她的后悔渗进了这面墙、这块地板里。”

许早站起来,手指在墙面上划过,“我闻到的不是灰尘,是她的后悔。”

林北缩了缩脖子:“所以你闻到的是……苏晚的鬼魂?”

“不是鬼魂。是残留。”

“就像有人在这里哭过,你走进来能感觉到‘有人哭过’,但不是那个人还在。后悔也一样,越强烈,残留越久。”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那个房间。

“苏晚的后悔太强了。强到五年了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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