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折叠椅。
床头柜上摆着水杯、药瓶和一束花,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发黄。
林姨躺在床上。
她比周也想象的老。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裂起皮。
她半睁着眼,眼球浑浊,不知道在看哪。
方恬走过去,在折叠椅上坐下,握住林姨的手。
“林姨,有人来看你了。”
林姨慢慢转头,目光在方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周也身上。
她的嘴动了几下,发出气音,像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周也站在床尾,看着林姨的脸。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
画面砸进来。
一间客厅,老式装修,墙上挂着十字绣,沙发上铺着白色蕾丝罩子。
林姨站在茶几前面,头发是黑的,脸上的皱纹比现在少,腰板挺得直。
赵衍站在她对面。
周也在许早手机里看过赵衍的照片,能认出来,比现在年轻,头发长一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赵衍的脸涨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妈,她怀孕了,我要跟她结婚。”
林姨的声音尖锐。
“不可能!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家庭?!她爸坐过牢!”
赵衍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茶几上。
“我不在乎。”
“我在乎!”林姨的声音更尖了,“你要跟她结婚,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赵衍盯着林姨,嘴唇在抖。
画面停在那一帧。
周也眨了下眼,回到疗养院的房间。
林姨还在看他,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方恬转头看周也:“你怎么了?”
周也摇了摇头,走出房间。
走廊里,许早和林北在等他。
“看到了?”许早问。
周也点头。
“林姨不同意赵衍和苏晚结婚。她说了,‘你要跟她结婚,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林北瞪大眼睛:“所以苏晚肚子里的孩子是赵衍的?”
“林姨没说孩子的事。”周也说,“她只说了不同意结婚。”
许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
“不对。”她停下笔,“林姨不同意结婚,不是因为孩子。她是不同意这桩婚事本身,孩子的事她可能本不知道。”
周也想起画面里的赵衍,他的脸涨红,手按在茶几上。
“赵衍知道苏晚怀孕,他说了。”
许早把笔夹在耳朵上。
“那苏晚到底怎么死的?闯红灯?还是被人推的?”
没人回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方恬走出来,关上了身后的门。
她走到周也面前,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
“林姨睡着了。”
周也看着她。
“方恬,你还知道什么?”
方恬低下头,手指绞着保温袋的提手。
“就这些了,我真的不知道赵衍在哪,也不知道苏晚的事。”
“那你为什么每周三来看林姨?”
方恬抬起头。
“因为没有人来看她,赵衍不见了,她一个人在疗养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小时候爸妈出去打工,是林姨给我做的饭。”
周也没再问了。
四个人走出疗养院,站在门口。
风变大,吹得行道树的树枝乱晃。
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
方恬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突变。
她接起来,说了两句“嗯”“好”“知道了”,挂断。
她看着周也,声音在发抖。
“林姨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出来之后她才说的,让我转告你们。”
周也等着。
方恬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那个孩子不是赵衍的。’”
门口安静了。
许早的笔记本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风翻了几页。
林北张着嘴。
周也看着她。
“不是赵衍的?那是谁的?”
方恬摇头。
“林姨不肯说,但她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
“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们也会出事。”
路灯闪了一下。
远处的狗不叫了。
周也看了一眼疗养院二楼的窗户。
“走吧,先回去。”
方恬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走到路口,拐弯,消失。
林北把电动车推过来:“上车,我带你。”
周也没动,他站在疗养院门口,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周也?”林北叫他。
“那个孩子不是赵衍的。”周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知道,我听到了。”
“那苏晚肚子里那个孩子,是谁的?”
林北想了想,没想出来。
“可能是个更大的人物。”许早蹲在地上捡笔记本,风吹得纸页哗哗响。
“林姨说‘门不当户不对’。如果赵衍家和她家是邻居,条件差不多,不存在门不当户不对。”
“除非……苏晚的出身有问题。”
“她爸坐过牢。”周也说。
“坐过牢不算门不当户不对,那只是一个理由,真正的理由林姨没说。”
许早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双肩包,“她说孩子不是赵衍的,但她反对赵衍和苏晚结婚的时候,并不知道孩子的事,她反对的是苏晚这个人本身。”
“所以她后来才知道苏晚怀孕了?”
“对!而且她知道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那个孩子不是赵衍的’,而是‘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们也会出事’。”
周也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苏晚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赵衍的,林姨说的。”
“她还说了一句话: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们也会出事。”
顾深秒回:“林姨在怕什么?”
许早:“她不是怕,她知道什么。”
林北:“要不明天再去问她?”
周也:“她不会说了,方恬说她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像是不想再谈。”
群里安静了。
周也把手机放进口袋,跨上林北的电动车后座。
“走吧。”
电动车穿过城东的老街。
他脑子里在转。
苏晚怀孕,孩子不是赵衍的。
林姨知道是谁的,但不敢说。
不敢说,是因为说出来会出事。
出什么事?
谁能让一个老太太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车开到路口,周也让林北停一下。
路口空荡荡的。
凌晨还没到,苏晚的影子还没出现。
但周也盯着斑马线,脑子里闪过苏晚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她说“我爱你”。
不是对赵衍说的。
是对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说的。
她在死之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给孩子的。
那孩子的父亲呢?
他在哪?
他知道苏晚怀孕了吗?
他知道苏晚死了吗?
他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周也闭了下眼。
姜糖说过:“她肚子里那个,是活的。”
一个死了五年的女人,肚子里有一个活了五年的东西。
那不是孩子。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