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的车停在路口对面,没熄火。
周也拉开车门坐进去。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沓文件,他拿起来放到后座,顾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顾深问。
“什么?”
“便利店里,你盯着手机屏幕的时候。”顾深目光斜视过去,“你的手在抖。”
周也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看到了一个人闯红灯,被车撞了。”
“谁?”
“应该是苏晚。”
顾深把眼镜摘下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块眼镜布,慢慢擦拭。
“你怎么看到的?”
周也想了想,说:“我能看到别人后悔的事。”
“什么样的后悔?”
“最后悔的那一件。”
“李鸣,我一前同事,后悔没去见前女友最后一面,苏晚后悔闯那个红灯。”
顾深把眼镜戴上,转过脸看周也。
“被动触发还是主动?”
“被动。”
“触发条件?”
“靠近,可能是距离,可能是视觉接触,我不确定。”周也微仰着头,“李鸣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触发的,苏晚的影子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时候触发的。”
顾深点了下头。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字。
“上个月那个案子,我查苏晚的时候,发现一件事。”他说。
周也等他往下说。
“那个男人,自称和苏晚交往的那个,他的手机里存着和苏晚的聊天记录。”
“我让他截屏发给我,文字内容、表情包、语音条,全都有,但运营商那边查不到任何数据往来。”
顾深翻了一页笔记本。
“我后来去找了他说的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一家咖啡馆,在城南,咖啡馆三年前就倒闭了,现在是一家五金店。”
“所以他说的全是假的?”
“不,他手机里的照片有定位信息,照片拍摄地就是这个路口,拍摄时间是上个月的某个凌晨两点。”
“他可能真的见过苏晚,在这个路口,凌晨,见到了一个五年前死掉的人。”顾深扭头扫向周也一眼。
周也靠在座椅上,看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口。
红灯,绿灯,黄灯,红灯。
“你觉得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所以需要更多信息。”顾深摇头。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储物格。
“你那个室友,昨晚看到的,和你今天看到的,是同一个人。林北看到的是完整的形态,能说话,能动,能被人看见。”
“而你看到的只是一个画面,一段记忆。”
“苏晚的后悔。”
“对。”顾深全掌合一,“如果她能在这个路口留存五年,一定有原因,后悔闯红灯死了?这个理由不够。”
“为什么?”
“正常人死了就死了,后悔没意义。”
“能留下来,说明后悔的能量够大,闯红灯这种瞬间的事,后悔也只是一瞬间,她后悔的不是闯红灯。”
周也想了想。
画面里,苏晚倒在斑马线上,嘴在动,但周也听不见声音。
“她当时在说什么。”
顾深看了他一眼。
“你看到她说话了?”
“嘴在动,但刹车声盖住了,听不见。”
顾深沉默了几秒。
“明天晚上你再来,带上你那个室友,还有那个写公众号的。”
“你呢?”
“我查苏晚的社会关系。家人、朋友、同事,五年前的事,总会有人记得什么。”
顾深挂挡,“下车吧,我还有个委托要去办,客户的猫丢了三天了。”
周也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
“你为什么会接这种事?”他问,“路口的事,不是找猫找狗。”
顾深扶了扶眼镜。
“因为逻辑上说不通。”
周也下了车,关上车门,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尾灯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消失了。
他走回便利店门口。
林北蹲在台阶上吃烤肠。
许早站在旁边,双肩包背好了,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顾深怎么说?”许早抱着文件夹靠近周也。
“他查苏晚的社会关系,我们明晚来蹲点。”
“明晚?”林北把最后一点烤肠塞进嘴里,“我明晚有十二单要送,平台说有奖励。”
“你被封号了。”
“明天就解封了。”林北把竹签子扔进垃圾桶,“问题不大,我早点开始送,送到凌晨刚好来蹲点。”
许早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周也。
“我查到的,苏晚生前最后一份工作在城东的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
“同事说她人挺好,就是话少,加班多,经常一个人走夜路回家。”
周也看那张纸,字写得飞起来,但能认出来。
“她家人呢?
“外地的,父母在老家,还有一个弟弟,出事之后父母来过一次,把东西收拾走了,之后没人再提过她。”
“没有朋友来路口祭拜?”
“没有。”许早摇了摇头,“所以很奇怪,一个人死了五年,连个来烧纸的人都没有。”
周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姜糖从店里出来,身着黑色卫衣加牛仔裤。
“你们还在?”她看了三人一眼。
“准备走了。”周也说。
姜糖点了点头,往路口方向走。
“你住哪?”周也问。
姜糖没回头,摆了摆手:“不远。”
她走到路口,等红灯。
绿灯亮了,她过斑马线,走到对面,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许早望着她的背影,鼻子抽动了两下。
“她身上也有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清,不像铁锈,不像消毒水。”许早皱着眉,“像……旧东西,放了很久的那种。”
林北打了个哈欠:“走吧走吧,饿了,回去炖排骨,冰箱里还有半锅。”
三个人往公交站走。
走到路口时周也停下来。
斑马线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的柏油深一点。
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五秒。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幻象,没有声音,没有影子。
“走啊。”林北在前面喊。
周也跟上去。
……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周也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许早的公众号。
那篇关于路口的文章已经有两千多阅读,评论区三十多条。
有人在骂编故事,有人说是自己亲眼见过,有人贴了五年前车祸的新闻链接。
他点开那个链接。
本地新闻网站,页面设计还是五年前的风格。标题是:
《淮河路路口发生车祸,一名年轻女性当场死亡》
正文很短,写事故发生在凌晨一点零三分,死者苏晚,24岁,闯红灯被出租车撞上,司机无责。
最后一段写着:
“据悉,死者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发布于当晚23:58,内容是‘明天开始,再也不熬夜了’。”
周也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十秒。
23:58发朋友圈。
01:03出车祸。
中间隔了一个小时五分钟。
她这期间去了哪?做了什么?
还是说她发完那条朋友圈之后,一直在加班?
手机震了一下。
许早发来消息:“我查到了苏晚生前的住址,城东,离她公司走路二十分钟。你想去看看吗?”
周也打字:“明天白天去。”
许早:“好。对了,方恬就是便利店那个取餐的女生,我搜到她的幼儿园了。在城西,离路口很远,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便利店?”
周也没回复。
他打开和顾深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苏晚有没有关系密切的人还在本地?”
顾深秒回:“查到一个,她大学同学,叫宋棠,在本市一家出版社上班,我明天去见她。”
周也:“带上我。”
顾深:“行。”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眼。
脑子里的画面开始自动播放。
苏晚倒在斑马线上,嘴在动,嘴型。
他一遍一遍回放。
第一次,没看清。
第二次,嘴唇动了三下。
第三次。
“对不起。”
可能是这三个字。
也可能是“对不去”或者“对,不去”,但嘴型不像。
周也睁开眼。
林北端着两碗饭从厨房出来。
“吃饭吃饭。”
两个人对坐在茶几两边,中间一锅排骨汤冒着热气。
“你说那个影子是不是来找人的?”林北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
“什么?”
“就是路口那个。”林北用筷子指了指窗外,“她蹲在那哭,问我能不能看见她,我觉得她不是在吓人,她是在找人,找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周也埋头饭,没说话。
“你想啊,那个路口每天多少人经过,凌晨也有出租车、夜跑的、遛狗的……她为什么偏偏问我?”林北把骨头吐出来,“因为我能看见她?”
“你当时看见她眼睛是红的。”
“对,红得发亮。”林北想了想,“不像血的颜色,像……像车尾灯那种红。”
周也放下筷子。
“你当时跑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没有。”林北摇头,“就那句‘你能看见我吗’,然后我就跑了,跑出去五十米听到哭声,但没回头。
“哭声是什么样的?”
“就是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蹲在那,把头埋进膝盖里,闷着哭的声音。”
周也端起碗喝了口汤。
“你觉得她为什么哭?”周也问。
林北想了很久。
“可能是等人吧,等一个人来跟她说句话,但她等不到,所以一直哭。”
吃完饭后周也洗了碗,林北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周也回到房间,他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
屏幕裂缝那条线刚好划过苏晚的照片,许早发来的,五年前的证件照,圆脸,长发,笑得很浅。
他搜了“苏晚 车祸”,出来十几条结果,都是同一条新闻,复制来复制去,没有新信息。
搜“建设路,淮河路,灵异”,出来一堆帖子。
有人说路过时车会熄火,有人说看到过白影,有人说是假的别信。
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许早在群里(她刚拉的群,名字叫“路口调查组”,群成员有周也、林北、许早、顾深)发了一条消息。
许早:我查到一件奇怪的事。
顾深:说。
许早:苏晚最后一条朋友圈“明天开始再也不熬夜了”,发送时间是23:58。但她的同事们说,她那天晚上十点半就下班了。
周也盯着屏幕。
十点半下班,十一点五十八发朋友圈,这中间的一个半小时,她在哪?
顾深:还有呢?
许早:还有一个,她的手机在她死后三天还在线过,登录IP显示本市。
群里安静了十秒。
顾深:明天见面再说,睡了。
周也没回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天花板上那条光线还在,从窗户漏进来,慢慢移动。
他闭眼。
画面又来了。
苏晚站在路口,红灯,她跑出去。
刹车声,倒地,血。
嘴在动。
这次他看清了。
三个字。
不是“对不起”。
嘴唇张开,合上,张开。
第一字,嘴唇向前突,
“我。”
第二个字,嘴唇向两边拉开,
“爱。”
第三个字,嘴唇先闭后开,
“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周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在对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