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姜糖没坐,站着,盯着路口。
“你入职的时候,知道这个班次是李晚棠留下的吗?”
“不知道,店长说夜班缺人,问我能不能上,我说能。”
“你没问为什么缺人?”
“问了,店长说上一个得好好的,突然走了,工资都没要。”
“你不觉得奇怪?”
姜糖低头看了他一眼。
“奇怪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周也想了想,也是。
“你之前在哪儿上班?”
“没上班,刚来这个城市。”
“从哪来?”
姜糖沉默。
周也索性没有再问。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
周也看着那些骑手,想起林北。
他说过,凌晨送餐的时候,整个城市像空的一样。
零点四十。
姜糖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斑马线的一端。
周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快了。”姜糖说。
路口安静。
信号灯还在正常工作,红灯六十秒,绿灯四十秒,黄灯三秒。
零点五十八。
周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消息,只是亮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映出路口的画面。
还有一个人。
蹲在斑马线中间。
白裙子,头发垂下来遮住脸,肩膀在抖。
周也没抬头。
他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来了。”他说。
姜糖已经看到了,她的目光锁定在路口中间,身体微微前倾。
苏晚的影子蹲在斑马线上,离他们大概十五米。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能听到声音,不是清晰的哭声,是那种压着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风把那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姜糖往前走。
周也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姜糖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凉。
“你什么?”
“我想试试能不能摸到她。”姜糖没回头,语气平静。
“你疯了吗?”
“我想知道她到底有多疼。”
周也的手没松开。
姜糖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冲动,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不是想知道苏晚的事吗?”她脸色依旧平静,“我也想知道一些事。”
周也一时语塞。
他松开手。
姜糖转身,朝路口中间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帆布鞋踩在斑马线的白色条纹上,一步,一步。
苏晚的影子没有消失。
十五米,十米,八米。
姜糖停下来,蹲下去。
她和苏晚的影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
周也站在路口边缘,手心出了汗。
姜糖伸出右手。
她的手慢慢往前伸,手指张开。
碰到了苏晚的肩膀。
不。
没有碰到。
手穿过了影子的轮廓,像穿过一团雾气。
但姜糖的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
像被烫到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脸色发白。
周也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
姜糖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掌心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没有烫伤的痕迹。
但她在发抖。
周也把她的袖子拉下来,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
“到底怎么了?”
姜糖抬起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瞳孔缩得很小。
她的声音发紧,像嗓子被掐住了。
“她肚子里有东西。”
周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姜糖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碰到她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一个人的疼。”
她停了一下。
“是两个人。”
风停了。
路口的信号灯从红变绿,没有车经过。
“一个在哭,另一个……在睡觉。”
周也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
苏晚怀孕了。
他转头看向斑马线中间。
影子还在。
但哭声停了。
白裙子的女人慢慢抬起头。
头发遮着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皮肤白得不正常。
她没看周也。
她看的是姜糖。
姜糖和周也同时后退了一步。
影子没有动。
她只是抬着头,脸朝着姜糖的方向,保持那个姿势。
路灯闪了一下。
影子消失了。
斑马线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信号灯还在正常工作。
红灯,绿灯,黄灯。
周也松开姜糖的手,走到斑马线中间,蹲下来。
地面是凉的,柏油路面粗糙,能摸到细小的石子裂缝。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回到姜糖身边。
姜糖已经把右手攥成拳头了,塞进卫衣口袋里。
“你确定?”周也问。
“确定。”姜糖语气坚定,“我不会感觉错。”
周也看着她。
“你之前碰到过这种事吗?碰到不是人的东西?”
“没有。”姜糖抬起头望着他,“所以我才想试。”
“试出来了吗?”
姜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摊开。
掌心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着自己的手心,像在看一道疤。
“她不是鬼,她是人。”
“什么意思?”
“死人的疼不是这样的。”姜糖把手放回口袋,“她肚子里那个,是活的。”
周也站在路口,脑子转得飞快。
苏晚五年前就死了。
但她肚子里有活的。
这不可能。
除非……
“你感觉到了什么?”他问,“除了两个人。”
姜糖闭上眼睛。
“那个小的,不疼,它在睡觉,呼吸很慢。”她顿了顿,“大的那个在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她睁开眼。
“她不想死。”
周也的脊背发凉。
风又起了。
路口的信号灯还在跳。
周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群里没有新消息。
他打字,只发了一句:
“苏晚死的时候可能怀孕了。”
发送。
顾深秒回:“你怎么知道?”
许早:“???”
林北:“。”
周也没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姜糖。
姜糖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嘴唇发白。
“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太晚了。”
姜糖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两人沿着人行道走。
姜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周也跟在她后面半步,能看到她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甩一甩的。
走到巷口,姜糖停下来。
“到了。”
周也看了眼巷子,里面没有路灯,漆黑一片。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
她转身要走。
“姜糖。”
她回头。
“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姜糖站在巷口,半边脸被路灯照着,半边脸在暗处。
“因为你也看见了,你不是正常人。”
周也张了张嘴,想说“你也不是”,但没说出口。
姜糖已经转身走进巷子里了。
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周也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转身往回走。
手机又震了。
群里顾深发了一条:“如果苏晚死的时候怀孕了,那孩子现在应该五岁了。”
许早:“但人死了,孩子不可能活。”
林北:“除非那个孩子不是人。”
群里安静了。
顾深最后发了一句:“明天见面说。”
周也锁屏。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斑马线。
空荡荡的。
但他知道,明天凌晨一点,她会再来。
带着肚子里那个睡了五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