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路口。
周也蹲在斑马线上,膝盖距离苏晚的影子不到半米。
白裙子的轮廓在路灯下微微发颤,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
“你的孩子现在在哪?”
哭声停了。
苏晚的影子慢慢抬起头,头发从脸前滑开,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不是照片里那个圆脸、浅笑的女生。
这张脸苍白、消瘦,眼眶凹陷,眼球猩红。
嘴唇翕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孩子……活着。”
周也后背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孩子在哪?谁带走了?”
影子僵硬摇头,动作缓和。
“不知道……我死了……就不知道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白裙子的轮廓像被水稀释的墨,边缘模糊。
周也急了,往前挪了半步。
“你最后见的人是谁?是林姨吗?”
影子定住了,变淡的趋势停了一瞬。
嘴唇又动了。
这次只有两个字。
“……救我……”
然后她没了。
斑马线上空空荡荡。
周也跪在斑马线上,膝盖硌得生疼。
姜糖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拉他胳膊。
“起来。”
他站起来。
五个人聚在顾深的车里。
林北把暖气拧到最大。
许早抱着自己的胳膊,缩在副驾驶座上,脸埋在双肩包后面。
周也把对话复述了一遍。
“她说孩子活着,但她不知道在哪。最后说的是‘救我’,不是‘救孩子’,是‘救我’。”
顾深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擦拭,镜片起雾。
“她还困在死亡的那一刻。”他分析道,“她说的‘救我’,可能是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许早从双肩包后面探出头。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
“我刚才闻到了,她说话的时候,铁锈味变成了血腥味,很浓。”
她皱着鼻子,“还有另一种味道。焦糊味,不是烧焦糖,是……烧照片的那种味道,相纸烧着了的味。”
林北把头盔抱在怀里。
“烧照片?谁在路口烧照片?”
“不是真的在烧。”许早连忙解释,“是那个味道留下来了,像烙印一样,刻在这个地方。”
顾深把眼镜戴上。
“你的意思是,路口不止苏晚一个‘东西’?”
许早摇头,马尾在椅背上蹭来蹭去。
“不是另一个‘东西’,是另一种‘后悔’。有两个人在这里留下了很深的后悔,一个是苏晚,另一个是……”
她卡住了。
“另一个人是害她的人?”林北接话。
“我不知道。”许早面部紧皱,“但那个焦糊味,比苏晚的味道更难闻!不是臭,是恶心!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寂静。
周也看着那个路口,脑子里是苏晚消失前最后两个字。
救我。
她不是在喊救命,她是在喊一个人。
有人在那个路口,在她死之前,听到了这句话。
那个人没救她。
……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深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五年前,事故当天。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车的轮廓。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口附近的路边,车头朝北,驾驶座的门半开着。
时间戳:0:45。
“这是离路口最近的一个治安监控,在侧面的巷口。”
顾深发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哑,“车停了大概二十分钟。0:45停的,1:05开走的。事故发生在1:03。”
许早秒回:“车主是谁?”
“林芳。”
林北发了个表情包,一只柴犬歪着头,配文“啊?”。
周也打字:“她当天晚上就在路口,她说的‘苏晚不是我害的’,现在听起来像此地无银。”
顾深:“不一定是她害的,但她在现场,而且她选择了开车离开,没有报警。事故是出租车司机报的警。”
许早:“她为什么在那?她和苏晚约好了?那90分钟空白,她们见面了?”
周也想起信里的内容。
苏晚出事那天晚上,约了林姨见面,就是那90分钟。
现在有证据了,林姨确实在路口附近,时间也对得上。
他发了条消息:“方恬说林姨今天醒了一会儿,再去疗养院。”
许早:“我跟你一起去,我要闻她身上的味道。”
林北:“我也去,万一她突然暴起,我能跑得快把她引开。”
周也白了他一眼。
林北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
……
下午两点,疗养院。
走廊的灯光还在闪。
方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浅色连衣裙,长发编成了辫子垂在前,她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粥。
“林姨今天状态不好。”她声音压得很低,“从早上到现在就醒了一次,喝了半杯水,又睡了。”
“她说过什么吗?”周也问。
“没有,就一直闭着眼。”
许早站在走廊里,鼻子微微抽动。
“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盖住了别的。”
三个人走进病房。
林姨躺在床上,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
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像抓着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方恬走过去,在折叠椅上坐下,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林姨,有人来看你了。”
没反应。
方恬握住林姨的手,轻轻搓了搓。
“林姨,是上次来过的那个男生,他想问你几句话。”
林姨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周也走到床边,站在方恬旁边。
他低头看着林姨的脸,比上次更瘦了,颧骨突出来,太阳凹进去,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血管。
画面砸进来。
不是林姨的后悔。
是另一段画面。
不属于任何人,或者说是属于这个房间。
属于这张床,属于苏晚死后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块碎片。
路口,白天,阳光很亮。
林姨站在斑马线上,不是现在这个林姨。
苏晚站在她对面。
苏晚挺着肚子,圆滚滚的,是快生了的那种。
苏晚在哭,眼泪淌了满脸。
“你答应过我的。”苏晚捏着嗓子发颤,“孩子生下来归我。”
林姨声音不掺杂一点感情。
“你养得起吗?你连自己都养不起!你爸还在坐牢,你妈在老家种地,你拿什么养?!”
苏晚肩膀在抖。
“那是我的孩子。”
“那是我的卵子。”林姨语气偏激,“我出的钱!我找的医院!你只是帮我怀!”
苏晚蹲下去,挺着肚子蹲不下去,她就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哭得整个人都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