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
车停在一条窄街边上,两边是老居民楼。
六层,红砖墙,外墙刷过一层灰色涂料,起了皮。
周也三人下车。
林北最后一个下车,仰头数楼层。
“六楼,没电梯。”林北叹了口气,“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栋楼的债?”
楼道口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车胎瘪了,车筐里塞着烂树叶。
周也推开自行车,第一个走进去。
声控灯坏了,林北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照在楼梯上,灰扑扑的,墙角有蜘蛛网,粘着死蚊子。
几人往上爬。
二楼拐角处堆着几袋水泥,袋子破了,灰色的粉淌了一地。
六楼。
601室。
门上的绿漆起皮了,露出铁锈。
周也指节叩在铁皮门上,发出闷响,没人应。
又重重敲了三下。
林北凑到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没动静。”
隔壁602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条铁链子挂在门后,链子那头探出一张满脸皱纹的脸。
“找谁?”
许早转过身,声音放轻放缓:“找孙志强,他住这儿吗?”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又扫过周也和林北。
“早搬了,五年前,半夜走的。搬家公司都没叫,就开了辆面包车,拉了几箱东西就走了。”
周也往前走了半步:“五年前?具体什么时候?”
老太太想了想。
“夏天,七月份,那天特别热,我记得我开了整晚的空调,电费单子多了一百多。”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到楼道里有动静,从猫眼里看到他往下搬箱子,就他一个人,没人帮他。”
“他没说搬去哪?”
“没说。”老太太摇头,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欠了三个月房租,房东来催过好几次,他不开门,后来半夜跑了。”
苏晚死在五月,孙志强七月搬走,中间隔了两个月。
许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找到房东的电话,拨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许早简单说了几句,挂了。
“房东说孙志强欠了三个月房租跑了,房子一直没租出去,钥匙在物业。”
三人下楼找物业。
物业在一楼拐角,一间小屋子。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看手机,听说是来开601的,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跟着上楼。
钥匙进去,拧了两下,锁芯卡住了。
随着咔哒一声。
门推开,一股闷了五年的空气涌出来。
灰尘味、霉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像东西放久了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酸涩。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进门就是客厅,左手边是卧室。
家具都搬空了,地上留了几处家具腿压出来的印子,落了一层灰。
墙上钉着几个钉子,窗帘拆走了,阳光直射进来。
许早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蹲下来,手按在地板上。
“焦糊味,很重。和路口一样,和那张照片一样。”
林北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他吸了吸鼻子:“我闻不到。”
“你闻不到正常。”许早站起来,手电的光扫过墙壁,“这个味道不是给你闻的。”
周也走进卧室。
卧室比客厅更空。
靠窗的位置留了一张弹簧床的印子,四个床脚压出来的凹坑,积了灰。
他站在房间正中间。
能力触发。
不是完整的幻象,是碎片。
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成几十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碎片一。
孙志强坐在客厅里。
地上铺满了照片,全是苏瑾的。
苏瑾站在厂门口,苏瑾在车间里,苏瑾走在路上——角度都是偷拍的。
他用打火机点燃一张,火苗从边角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变成灰。
他把灰装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已经装了半盒灰。
碎片二。
孙志强站在路口。
路灯亮着,斑马线白得刺眼,一辆货车冲过来,撞上一个人。
苏瑾飞起来,落在柏油路面上,血从她身下洇开。
孙志强站在斑马线这头,看着。他的脚没有动,手没有动,脸上没有表情,就站着看。
碎片三。
孙志强跪在地上。
面前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光线太亮,看不清她的轮廓。
孙志强在哭,眼泪淌了一脸,鼻涕流到嘴角,他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画面碎了。
周也睁开眼睛,手扶着墙,墙灰蹭了一手白。
许早站在卧室门口,手电照着地面。
“你看到了?”
“看到了。”周也的声音有点,“他在现场。”
“苏瑾被撞的时候,孙志强站在路口看着。他没报警,没救人。”
“他是肇事司机?”
“不是。”周也摇头,“他站在斑马线外面,车撞人的时候,他在对面。”
“那他跪着说‘不是故意的’,他在跟谁道歉?”
周也想了想。
碎片里的女人背影,站在窗前,光太亮,看不清。
“不知道,可能不是跟苏瑾道歉。”
许早蹲下来,手电照到墙角。
墙角有一个东西,方方正正,被灰裹着。
她伸手拨了一下灰,露出铁盒子边角。
“找到了。”
她拿起来,铁盒子,巴掌大,银色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黑铁。
盖子盖得很紧,她用指甲撬了一下,没撬开。
周也接过去,用小刀片进缝隙,一撬,开了。
盒子里是灰。
照片烧成的灰。
还有一样东西没烧完,半张照片,边缘焦黑,但中间还能看清。
一个人脸。
一个女人,年轻的,不是苏瑾,脸更圆,眼睛更大。
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蓝色墨水。
“孙晓,十八岁。”
许早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看。
“孙晓?孙志强的女儿?”
林北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烧自己女儿的照片?”
周也把铁盒子放到地上,站起来。
“他在路口看到的不是苏瑾。”他慢慢说,“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女儿。”
“苏瑾死的那天,孙志强站在路口,他看到货车撞上苏瑾。”
“那个画面,一个人被撞飞,倒在血泊里,可能成了他心里的一刺。”
“后来他女儿出事了,他把女儿的照片和苏瑾的照片一起烧了。他在路口看到的苏瑾,和他女儿的脸,重叠了。”
“那他女儿怎么失踪的?”许早沉下脑袋。
没人能回答。
周也手机震动。
姜糖。
他接起来,对面安静了两秒,只有呼吸声。
“我去了医院。”姜糖声音紧绷。
“结果呢?”
沉默,又过了两秒。
“怀了,六周。”
寂静。
林北嘴张着,许早的笔记本从手里滑下去。
周也握着手机,手没抖,声音尽量平稳。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姜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医生问我丈夫的联系方式,我说没有。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电话挂了。
周也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脑子里在转。
姜糖怀孕六周。
苏晚的影子在路口蹲了五年,说“救我”。
她不是救自己,是救那个孩子。但孩子现在在姜糖的身体里,这不对。
苏晚死了五年,她的孩子如果活着,应该五岁了,不可能是六周的胎儿。
除非……
这个孩子不是苏晚五年前怀的那个。
周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敢深想。
但他知道,这个念头已经扎进去了,迟早要长出来。
他抬起头,掏出手机。
周也:“顾深,查孙晓。孙志强的女儿,五年前失踪的那个,我要知道她长什么样。”
顾深:“好。”
许早捡起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孙晓,女,五年前失踪,孙志强的女儿。
她写完,抬起头,看着周也。
“你觉得孙晓和苏晚有关系?”
周也欲言又止。
他抬头看着老居民楼。
六楼,601的窗户光秃秃的,没有窗帘,玻璃上映着天空的云。
“五年前,苏晚死了,孙志强跑了,他女儿失踪了。都在五年前,同一年。”
车开出巷子,拐上主路。
路口的信号灯在跳,红灯。
周也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红灯,脑子里是孙志强跪在地上哭的画面。
“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对苏瑾说的。
是对自己的女儿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