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赴宴的,多数是文人雅士,武将只是少数。
曹茂引的这个典故,在场无人不解。
虽然高渐离最终未能成事,但他为挚友挺身而出的那股义气,那种舍身的豪情,依然让人心难平。
在曹茂轻吟诗句时,很多人甚至觉得自己亲眼看见了——秦王稳坐殿上,耳中听着琴曲;而被刺瞎双目的高渐离,高高举起怀中的乐器,朝那个方向狠狠砸去。
尽管失败了,尽管丢了性命,可众人腔里的热血仍旧翻涌不止。
这样的气节,值得代代传颂。
在座的许多人都是曹的谋士、门客。
这种为主公献身的精神,本就是他们所必须拥有的。
之前曾在心里暗骂曹茂是逆子的人,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烧。
原来曹茂公子是明白的——他们的忠诚,他们的心意,他全都懂。
他竟然还写出这样的诗句来赞颂他们。
就算现在让他们为主公血溅当场,他们也心甘情愿。
曹站在一侧,望着自己这个儿子,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别人看到的是首单纯赞美刺的诗。
可曹心中想的,却远不止这些。
他看着自己的门客们——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灼热的光,脸上流露出的神采,透着前所未有的激昂。
曹冷眼扫过厅堂——那些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家臣,此刻个个挺直了脊背,目光黏在曹茂身上,仿佛刚发现这人不是废物。
“好!好小子!”
他掌风带笑,重重拍在儿子肩头,力道大得让曹茂身形微晃,“你倒是给为父长了脸!”
厅中顿时炸开一片附和声。
有人举杯高呼“公子大才”
,有人捻须感慨“往倒是我等眼拙”
,方才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幕僚,此刻争先恐后地挤出赞词,仿佛谁慢了一步就会漏掉这份荣光。
荀彧原本僵坐席上,面皮绷得死紧——他方才还在懊恼,自己半生清名怕要毁在这个逆徒身上。
可当那几句诗撞进耳膜时,他像吞了颗定心丸,脊骨一寸寸舒展,连嘴角都不由自主扬起来。
他端起酒盏啜了一口,咂出满嘴得意:“这才配做我的学生。”
蔡琰立在檐柱旁,素白的手指绞着衣带。
她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扑棱棱地撞——小时候听父亲讲那些仗剑天涯的侠客,她总幻想有朝一能遇见一个。
此刻眼前人分明穿着锦袍,却让她觉得,诗里头那个击筑高歌的刺客,正隔着岁月朝她笑。
先前曹丕那首诗也不是不好。
辞藻华丽,工整妥帖,若放在平也算雅作。
可偏偏曹茂的句子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刮过所有人耳膜——不疼,但震得人发懵。
一个说花有多美,一个让人闻见了花香;一个描摹剑光,一个让人觉得脖颈发凉。
两相比对,高下立判。
蔡琰忽然想起那在后园,曹茂笨手笨脚地帮她捡落在地上的书简。
当时觉得这人有趣,现在才明白,有趣的皮囊下头,还藏着这样一副肝胆。
她下意识往曹茂那边挪了半步,又生生钉在原地——心跳声太响了,她怕被人听见。
曹丕的面皮在烛火里青了白,白了青。
他偏头去寻蔡琰的身影,这一眼差点没把自己噎死: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姑娘,眼波亮得能照见人影,嘴角分明噙着笑。
她看曹茂的眼神,活像猎人盯上了猎物,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曹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原想拿这草包当垫脚石,让他当众出丑,让蔡琰认清这人肚里空空,再顺势踩着他博个满堂彩。
可如今垫脚石长成了台阶,他反倒成了踩空的那个。
他垂头盯着酒盏里的倒影,觉得连那盏酒都在嘲笑他。
头顶的房梁仿佛矮了三寸,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指捏着杯沿,指节泛白。
“曹茂公子确实才气人,”
突然有人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厅喧哗,“这诗做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不过——方才公子说,自己若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这话嘛,在下倒要好好琢磨琢磨。”
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说话之人。
曹茂抬眼看去,那是个蓄着山羊胡的瘦削文士,正拈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望过来。
人群簇拥着曹茂,各种好听话像糖块一样砸过来。
站在圈外的吴质却咬紧了后槽牙,口那团火压不下去。
曹茂刚才那首诗确实漂亮,词句精巧,看得出功底不浅。
可吴质也是许昌城里排得上号的才子,靠着吟诗作对闯出了名声。
若只因别人一首绝句就低头认输,他办不到。
“你打算如何?”
曹茂认出此人,吴质是曹丕门下的人。
按照历史的轨迹,这人后来会帮着曹丕坐上皇位。
吴质扬着下巴,目光里带着剑锋:“与你比试。”
“我俩互相出题,限时作诗,谁得众口称赞更多,谁便胜。”
曹站在几步外,脸色阴沉下来。
他儿子刚才那首诗已经赢得满堂彩,局面正好,这时候有人跳出来挑事,打的是什么算盘?
曹最怕的,是曹茂状态不稳定。
万一临时写不出,前面的风光全成了笑话。
他望向吴质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冷意。
嘴上都在夸曹茂,可多数人心里并不服气。
一首诗能证明有才,但要让人承认自己不如他,没几个人咽得下这口气。
“吴质说得在理,”
有人站出来附议,“曹公子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光凭一首诗,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话音未落,又有几人走到吴质身边,站成了一条线。
文人骨子里都带酸味。
即便清楚自己水平不济,也不肯亲口认输,总要找些借口绕开话题。
曹茂抬手打断嘈杂:“不必费话,这比试我接了。”
他扫过吴质身旁那几个文人,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坏意的笑容:“不过既然是赌,总得有些彩头才有趣,诸位觉得呢?”
吴质心里早认定了曹茂的底细。
在他看来,曹茂本没什么真才实学,刚才那首诗必是来之前荀彧替他写好、让他背诵的。
只是为了给曹撑场面,才下足了功夫。
几人争论才学高低,曹茂开口便是一句:“我说我比你们强得多,你们心里不服。
今天要是侥幸让我赢了,后你们见了我,就管自己叫废物,如何?”
吴质面色微变,目光扫过鲍勋,又转回曹茂脸上,咬了下牙,低声问道:“那若是曹茂公子输了呢?”
“本公子输了?”
曹茂冷笑一声,“往后见了你们,我自认废物,这打赌够公平吧?”
“行。”
吴质看见鲍勋朝他点了点头,便应了下来。
曹茂不是没注意到那两人之间的眼神来往,只是懒得拆穿。
吴质心里冷哼一声。
刚才鲍勋那题目出得太轻巧了,这回非得给你出一道狠的,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他盘算着要让人摔进泥里,脸上却不动声色。
“方才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公子与蔡琰姑娘眉目间情意绵绵,很是亲密。
可袁术那边已经自立为帝,咱们不就要出征。
到时候公子与蔡姑娘分隔两地,她心里必定不好受。
那就请曹茂公子,站在蔡琰姑娘的立场上,写一首怨情诗吧!”
这话一出口,四座皆静。
不少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吴质这人,之前瞧着还挺正派的,眼下看来,都是看走了眼。
有些人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却是个专使阴招的小人。
曹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自己儿子刚才那首诗昂扬激荡,眼下却他写这种软绵绵的怨词,分明是故意刁难。
“吴质,你——”
荀彧站在一旁,终于看不过去,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蔡琰立在廊下,听清题目后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这般刁钻的要求,实在强人所难。
倒是站在角落的曹丕,眼中亮光一闪。
他心里头翻腾着快意,暗暗想道:吴质得漂亮,回头定要好好赏他。
刚才不是狂得很吗?不是才高八斗吗?现在看你从云端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看你后怎么顶着废物的名头过活!
要不是场合不对,曹丕真想仰头大笑几声,把心里的得意全都抖落出来。
可还没等荀彧再说些什么,曹茂开了口。
那个题目砸下来时,吴质的指尖陷进了掌心。
曹茂看见他面色骤变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便压不住了。
他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女子的身影上——蔡琰正垂着眼,睫毛在烛火里投出一小片阴影。
“既然是送给我媳妇的,”
曹茂的声音里裹着笑,“一首诗怎么够?我买一送一,做两首,算是我疼她的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两首诗,要是有一首你们觉得不好,就算我输。
从今往后,我就是个废物。”
曹手里的酒盏差点没拿住。
“混账东西!”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逆子!”
本来一首诗都已经让人觉得不可能了,现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口出狂言说要两首——这不是自己往死路上撞吗?
荀彧站在一旁,有种想转身回家的冲动。
“我怎么就收了这么一个狂妄自大的……”
他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父亲您就瞧好吧,”
曹茂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我可是您的好儿子,不会给您丢脸。
要是等会儿我做出来的诗不行,您就别认我这个儿子了——以后见了您,我喊您曹大哥。”
“咳咳!”
席间好几个人的口水呛进了喉咙里。
这个曹茂的脑回路,实在是让人摸不着边际。
“你个混账东西!”
曹气得直接把手里的酒盏砸了过去,“逆子!再胡说八道,为父今便……”
旁边的谋士赶紧上前扶住曹的胳膊:“主公息怒,息怒啊!”
鲍勋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看曹茂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在故意拖延。
“时间不早了,”
鲍勋的声音沉下去,“还请曹茂公子开始吧。”
曹茂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行,开始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风吹动的灯火上,声音缓缓地淌出来——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几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最后一字尾音落下时,在场诸人的呼吸像是被人猛地掐住喉咙。
之前那些等着看曹茂出丑的人,此刻眼皮都在发颤,瞳孔里倒映着那个站在原地的身影,仿佛见了鬼。
不等人群从第一首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曹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字字清晰:“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河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有人还在回味前一首的句子,第二首已经像重锤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