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单枪匹马冲进张绣的大营,把他这条老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火压回肚子里。
脸上换了副表情,板着脸,却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些。
“儿啊,你今年十四了,不小了。
为父平里怎么教你的?尊师重道这四个字,写起来就这么难?”
曹茂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尊师重道?行啊。
可那也得看先生配不配吧。”
他歪着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曹,“他要是自己先做错了事,我凭什么把他供起来?老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荀彧从阴影中迈出一步,他的靴底压在地砖上,发出的声响很轻,却让屋里其他几人的呼吸都滞住了。
“公子此言差矣。”
他的手指收拢在袖中,指节微微泛白。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双眼眸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孔融先生确是当世楷模,德行昭然,天下士子无不仰望。”
荀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丞相与在下,对先生亦是心存敬意。”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曹。
那位父亲正坐在案几后,指节敲击木面的节奏已经停了。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荀彧的语调平稳如初,“先生有些主张,丞相与在下,实难苟同。”
“公子可曾见过,丞相在孔融先生面前,有过半分倨傲之色?可曾有过一句冒犯之言?”
曹茂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盯着眼前这个中年文士,脑子里飞快地翻找着记忆——那张面孔,那个名字。
“你是……荀彧?”
话音落地的瞬间,曹茂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下意识地直了直脊背,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若是此人,那可真是曹麾下第一号人物。
那场宏图霸业的蓝图,半数以上出自他手。
曹能走到那一步,此人居功至伟。
可偏偏是个执拗到骨头缝里的家伙。
曹茂记得清楚——这人死守着那套礼法,死守着那套君臣纲常,像头拉不回来的倔驴。
后来呢?后来他拦着曹不让称帝,拦得太过,最终被一纸命令送上了绝路。
可也正是这份执拗,让他成了个真真正正的君子。
儒学里那些美好的东西——克己复礼、尊师重道、温良恭俭让,这人的身上全都有。
往后数上一千年,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让人挑出半点错处。
“逆子!”
曹一掌拍在案几上,杯盏震得叮当作响。
“你们方才听到没有?这就是他口中所谓的‘心里有底’!这就是他所谓的‘自有分寸’!这是一个当儿子的,该跟他老子说的话?”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在曹茂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宿主被曹斥为‘逆子’,积分+6999”
曹茂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地撞着腔。
六千九百九十九分——这个数字跳进眼睛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麻。
够了。
光是这一笔,就能抵得上之前辛辛苦苦攒下的总数。
曹茂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曹那张气得发青的脸上,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另一件事——以后若是缺积分了,来这里刷几趟就行了。
贾诩站在人群边缘,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蜡封住了。
他垂下眼帘,和身边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每个人都把视线别开,没人开口接话。
不是不想替丞相说句圆场的话。
可人家曹茂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们几个,实在是没法睁着眼睛说瞎话。
曹茂盯着面前那人,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说实话,他心里头还是觉得可惜的——那样一个衣冠胜雪的人物,最后竟落得那般收场。
可眼下,这个人站在他眼前,曹茂的眼睛几乎要迸出火星子来。
这家伙,就是他刷积分的活宝贝啊!越是讲究规矩、满口礼仪的人,就越见不得他曹茂胡来,而他越是胡来,那积分就会像江水一样往上涨。
“正是在下。”
荀彧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铁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对曹茂的厌恶,几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检测到宿主,被荀彧骂作曹家逆子,积分1999。”
曹茂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还没来得及什么呢,积分就自己跳上来了?这滋味也太爽了吧!要不是考虑到往后的大事,他真想一把抱住荀彧在原地转上三圈。
可他终究还是压住了那股冲动,只是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放肆,你这像什么样子!”
荀彧厉声呵斥,眉头拧成了疙瘩。
曹茂嘴里发出“嘿嘿”
两声,活像偷了鸡的狐狸。
荀彧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还没等荀彧再开口教训,曹茂已经转身,大步走到曹跟前。
“父亲,先前那个老师,本算不上什么贤能的人。
他那点心,还没我的拳头大;那点学识,连我府里的书童都比不上;至于品德嘛——”
曹茂拖长了音,“就更别提了。
所以我才把他赶走,省得他在府里白吃白喝,耽误我的功夫。”
他顿了顿,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但是,父亲若是能给我请来一位真正品德高尚、心开阔、学识渊博、知书达理的老师,我保证乖乖待在府里,跟在老师屁股后面好好学,绝不让父亲失望。”
书房里几个人全都愣住了,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
眼前这个说话得体的人,真是那个整天横着走、鼻孔朝天的曹茂?他突然变得这么懂事,反倒让人浑身不自在。
“你——”
曹眨了两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觉得,谁配做你的老师?”
曹茂抬手指向站在角落的那个人影:“我觉得,荀彧先生的品德、节、学识,都是难得一见的。
我想让他教我。”
建安年间的午后,丞相府的书房里飘着淡淡的墨香。
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
曹坐在案几后面,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在儿子曹茂和那个端坐如松的身影之间来回游移。
他方才听着曹茂那番话,心底其实是认同的。
荀彧的品性、学问,确实称得上世间罕见。
那个年轻人若是能拜入他门下,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前——那个混账小子把前一位老师气得拂袖而去,满堂书卷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墨汁和碎纸屑的气息。
现在看来,这小子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攀附荀彧这棵大树。
“荀文若,”
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荀彧的脸,“你官居尚书令,朝中大小事务都要经手,怕是抽不出闲暇来管教这个逆子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羽毛,轻轻扫过荀彧的心头。
曹的视线在茶汤氤氲的热气里变得模糊——他在试探,在等待一个回答。
“父亲,”
曹茂抢在荀彧开口前嚷道,“您休要拿官职说事!若是荀先生不肯收我,这书我便不读了,您就等着我做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好了!”
“放肆!”
曹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跳,“你这等顽劣之徒,就是请来孔圣人再生也教不好你!莫要在此耽误荀先生的光阴!”
父子俩的声音在书房里此起彼伏,像两股相互撞击的水流。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夹杂在争吵声中。
荀彧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案几上摊开的一卷竹简,指尖轻轻划过上面那些墨迹犹新的字迹。
直到曹茂还想再争辩些什么,荀彧终于抬起头来。
“丞相,”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室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既然公子看得上在下的品性和学识,我岂能不识抬举?”
荀彧站起身来,袍袖拂过案沿,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请丞相放心,在下定当尽心竭力教导公子。”
曹心里的一块石头轰然落地,可脸上却堆满了为难的神色——“文若,你这是何必?这孩子顽劣不堪,就算是先贤亲临也难以教化啊……”
“丞相,”
荀彧打断了他的话,“在下既已应允,必不会食言。
若是教不好公子,甘愿领受责罚。”
“哎——”
曹长叹一声,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文若啊,我这个儿子,我最是清楚不过了。
让你这般大才去教导他这样的纨绔子弟,实在是委屈了你……”
“差不多得了,”
曹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您真当别人都是傻子?演得这么蹩脚,荀先生会看不出来?也不嫌丢人现眼的。”
“额!”
曹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他原本还想继续这场苦情戏,笼络笼络人心,谁知竟被自己的儿子当面拆穿。
他的目光扫过案几,随手抓起一个青瓷茶盏,对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背影狠狠砸了过去。
茶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夕照里泛起青光,然后——
啪的一声,撞在门框上,碎成数片。
碎片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极了此刻屋内三人各异的心跳声。
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曹茂侧身闪过飞来的砚台,墨汁溅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这孽障!”
曹的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曹茂耳边响起冰冷的电子音:“宿主被曹斥为逆子,积分增加3999。”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轻快得如同踏青归来。
“先生,”
他在门槛处停下,回头看向荀彧,“明我会让人把拜师礼送到您府上。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师父了。”
这个时代的师徒关系,称谓极为讲究。
皇家子弟称授课者为太傅或太保,官学中的导师唤作祭酒,寻常人家的孩子则尊称一声师傅。
而“老师”
二字,是专门用来称呼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者,代表着最高的敬意。
荀彧望着这个传闻中顽劣的少年,心中泛起异样的涟漪。
他原本对这个孩子不抱任何期待,此刻却因这一声“老师”
而暗自点头。
这孩子既然懂得用这样的称谓,想必骨子里并非不可救药。
只要加以引导,来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曹脸上的怒容未消,但眼底深处已藏着一丝欣慰。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孩子虽然总是惹是生非,但每一次出格的行为背后都有着明确的目的。
为了请动荀彧,他费尽心思布下这样一出戏,足见其诚意。
“这孩子虽然贪玩,但做事还有分寸,”
曹抚着胡须,刻意压低了声音,“先生多加教导,他必能矫正性情。”
倘若他知晓曹茂真正图谋的是什么,恐怕当场就会气得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