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暗忖:“果然,这些东西本不是那小子自己想出来的。
他本没那个本事。”
“方才那番话,必定是荀彧早就知道今天要议什么事,提前写好稿子,让这小子背下来,关键时刻站出来显摆,好显得他这个老师教得好,在曹公面前邀功。”
其实这么想的不止鲍勋一个。
在座的不少人心里都转着同样的念头——曹茂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更何况他从前从没参加过议事,哪里懂得当今天下的局势?怎么会把这些事看得如此透彻?
袁术的称帝念头尚未公开,但曹茂在席间一开口,所有人便愣在了那里。
荀彧端坐原地,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
方才还在陈词天下大势、纵论兵力的这位公子,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之前说得头头是道,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帅再世,现在却张嘴就是让父亲先去打袁术。
这话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荀彧的目光在曹茂脸上扫过去,心里翻腾着一个念头——那些话,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的想法?难不成先前那些侃侃而谈,全是借来的东西?
曹也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目光带着探寻落在曹茂身上。
“你为何觉得应先攻打袁术?”
曹的声音压着,话尾拖得很慢,“说说你的想法。
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得见,若我们动手去打袁术,袁绍、吕布那边趁我们兵力空虚时偷袭,又该怎么办?”
曹茂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布满了疑色的眼睛,张嘴说了一句。
“我让你们打袁术,是因为袁术要称帝了。”
“什么?”
席间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袁术要自立为帝?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我自己推算出来的。”
曹茂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袁术这个人,既没有德行也没有才能,就剩一腔莽撞。
可他偏偏最贪权力,仗着祖上留下来的基业,占着江淮一带,整荒淫无度,横征暴敛。
江淮的百姓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这人眼里除了权力就是女人,从来不把治下的人当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父亲和在场的人脸上扫了一圈。
“前些子我听闻,有个叫孙策的,把传国玉玺献给了袁术,想借袁术的兵去收复自己的地盘。
父亲,您觉得,袁术这样的人,拿到了传国玉玺之后,心里会不会生出称帝的念头?”
曹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曹茂的脸。
“只要他敢称帝,我们的机会就到了。”
曹茂继续说道,声音不紧不慢,“到时候我们可以联合吕布一起围剿他。
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吕布一定会答应。
至于北边的袁绍,我敢担保,他那边公孙瓒的事还没处理净,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和时间对我们动手。
在这种局面上,只要他敢出兵攻打我们,一旦他兵力空虚,公孙瓒就会直接端了他的老巢。”
一番话说下来,整个席间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荀彧的手腕一动不动,连酒杯里的酒都忘了喝。
开始时听上去像是痴人说梦,可越往下听,越觉得有几分道理。
尤其是曹茂对袁绍那边的判断,竟然精准得像是亲眼见过袁绍的排兵布阵一样。
袁绍的北部蹲着公孙瓒。
那家伙像刺,深深扎在袁绍的肉里,不拔掉这刺,袁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往曹这边挪半步。
“你刚才讲的那些,最关键的还是得让袁术自己把皇冠戴上。
他要是不这件事,前面说的全都白搭。”
曹这时候脸上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些,可他眉头还是拧成一团。
“可袁术那厮,就算再蠢再傻,也不会挑这种时候自称皇帝吧?”
“这种时候玩这一出,对他能有啥好处?”
“就是。
这个时候称帝,除了招百姓骂、惹各路兵马联手揍他,还能捞到什么油水?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他凭什么?”
曹茂说的这些,本就是睡梦里才能见到的玩意儿。
“世上尽有些人,明知山里有老虎,偏要往那山上走。
脑子有毛病的家伙,他们脑子里压没有‘能不能’这回事,只有‘想不想’。”
“行了,父亲。
我能说的都说完了,我先走了。”
曹茂把话撂下,直接站起身,打算离开。
“你现在就赶紧收拾收拾战事的事吧。”
“我呢,现在要出去骑马。”
“哼,荒谬。”
曹茂一出门,坐在那儿的鲍勋冷笑了一声。
“这种离谱的事,压不可能。
也就一个毛孩子能想出这么不着边际的主意。”
“荀彧先生啊,你之前那套十战十败的高论,确实讲得漂亮。
我在下边听着,都忍不住想给你拍巴掌。”
鲍勋这话,明摆着是在说曹茂之前那套十战十败的说法,本就是荀彧事先教好的,不是曹茂自己想出来的。
荀彧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当场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荀彧这人向来耿直,也固执得很。
不是他的事,就算天大的功劳落到头上,他也绝不会冒领。
“你说的那十战十败,究竟是子陵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
但这件事,事先我完全不知情。”
“够了!”
荀彧话还没落地,曹就开口打断了。
“别的都不用说了,咱们接着谈正事。”
“刚才子陵说袁绍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打咱们,我倒觉得这事很有可能。”
厅堂里的争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主张趁袁绍分心之际挥师北上,有人建议先拿下吕布这块硬骨头,还有人认为李傕的势力正处于虚弱期,正是收编的好时机。
曹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子陵说得没错,公孙瓒不除,袁绍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眼下要紧的是想清楚——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冲进厅堂,脸色煞白,连站都站不稳,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相、相爷……曹茂公子,他……”
曹心头猛地一沉,眉头拧成了疙瘩。
“又怎么了?”
“公子他……方才去了马厩,把您的坐骑牵走了,说、说是要练习马术,还说……过几就要攻打袁术了。”
仆人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整个人像被风吹过的枯叶一般摇晃着。
曹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膛剧烈起伏,眼眶几乎要裂开。
那匹马叫绝影,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平里除了曹本人,连碰都不许旁人碰一下。
即便是长子曹昂,几次想帮着刷洗马匹,都被曹一口回绝。
“混账!逆子!逆子!”
曹口一阵气闷,差点没背过气去,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乱响。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心里头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这还真应了那句话,狗改不了吃屎。
这小子要是不惹出点祸事来,反倒奇了怪了。
所有人此刻最关心的,是曹要如何处置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子。
那匹马可是曹的眼珠子,谁都不准碰,如今被曹茂直接骑马出了门,这还了得。
荀彧坐在角落,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像是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场面。
“来人!”
曹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腔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现在,立刻,马上,去把那个混账逆子给我抓回来!”
他顿了一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抓回来之后,打他一百鞭子!”
一百鞭子?那是要**的。
在座的人心中都是一凛,这惩罚的分量,足以看出曹此刻的怒火烧得有多旺。
一直沉默不语的曹丕,此刻眼角微微上扬,嘴角勾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笑。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仿佛抓住了什么让他期待已久的东西。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自己往刀口上撞,简直是嫌命太长。
曹额头青筋跳动,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曹丕那番话表面是在替弟弟开脱,每个字却像淬了毒的针——说曹茂不过是偷骑了父亲的马,又不是窥视父亲的妻妾。
这话听着是求情,实际是在暗示:今敢动马,明就敢动女人。
“再惯着他这性子,”
曹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跳起半寸,“下次就该来抢老子的人了!”
他整个人像被点燃的枯草,怒意从喉咙里冲出来时带着脏字。”传令下去,把那孽障给我绑回来,鞭子抽足三百下!”
三百下。
铁打的脊梁也得碎成渣。
荀彧急忙跨出一步,袍角带起一阵风。”丞相息怒——公子到底年幼,不过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的年纪。”
他喉咙发紧,想起昨还被那小祖宗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可那孩子终究对自己恭敬有加,做事也尽心。
眼下若眼看着恩师的孩子被**,荀彧自问做不到。
“再不给他长点记性,”
曹转过身,目光像烧红的烙铁,“他就要翻天了。”
贾诩悄悄拽了拽荀彧的衣袖,朝他使了个眼色——现在劝,只会火上浇油。
门外那仆人慌慌张张地转身,衣摆绊住门槛,刚冲到院门口——
“哎哟!”
一个身影撞上来,两人滚作一团。
“作死吗!”
曹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慌成这副鬼样子!”
那仆人爬起来,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丞、丞相——淮南,淮南急报!袁术七天前,在寿春称帝了!国号仲氏,已经封了一大批官员!”
屋子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的爆裂声。
曹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丞相,”
那仆人趴在地上,声音发颤,“袁术已经在寿春自立为帝,建了仲氏王朝,官员都封好了!”
曹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结结巴巴地又重复了一遍:“袁术……他真的……真的称帝了?”
片刻的死寂后,笑声陡然炸开。
“哈哈哈哈!”
曹一掌拍在案上,墨汁溅了满桌,“我儿!真是我的福星啊!”
地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曹整个人摔坐在地上,随即仰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厅堂里的烛火都晃了几晃。
“福星!这小子就是我的福星!”
他拍着大腿站起来,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传令下去,我那匹坐骑从今天起归我儿了!归我儿曹茂了!”
笑声还没断,他又补了一句:“好马配好鞍,英雄配宝马,我那匹马跟我儿那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嘀咕。
您老人家刚才还一口一个“逆子”
地骂,这会儿就变成福星了?做父亲的人脸皮果然厚得能当盾牌用。
但更让他们心头一颤的是另一件事——曹茂竟然真的猜中了袁术要自立为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