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他转身那一刻,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看见蔡琰垂首的姿态,那姿态里的躲闪和犹豫,他全读懂了。
他认定那是她还在乎他的证据,认定是曹茂硬生生把她抢走,让她活在生不如死的子里。
可他错了。
蔡琰只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她的心跳已经乱了方向,那在心底扎了的影子,早已换了名字。
厅内的气氛正微妙地凝固着,酒香混着汗味和人声,在烛火间搅成一团浑浊的雾。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席间站起来。
“丞相大人设宴,若只有酒,却无诗,是不是太寡淡了些?”
毛玠端着漆盏站起身,衣袖上沾着的墨迹还未透。
他笑了一下,转向主座的方向:“不如让我献丑一首,给今晚添些声响。”
文人们聚在一处,若是连几行韵脚都凑不出来,传出去怕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曹闻言,眉毛一挑,随即挥了挥手:“准了。”
他心里正愁怎么从刚才那片难堪的沉默里脱身,毛玠递来的这个台阶,他接得比谁都快。
毛玠清了清嗓子,很快吟出一首诗。
字句扎实,毫不花哨,借鼓角与风沙颂扬将士的风骨,把出征与功勋编进声调里。
每一个字都在说——此行必克,此战必捷,袁术的头颅早晚会挂上城门。
曹听完,连连点头,面颊上的红色不知是酒意还是满意。
他亲手端起酒盏,朝毛玠抬了抬:“好!赐酒!”
席间顿时活跃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谋士文臣站起身,或是应和毛玠的诗韵,或是另开一题,纷纷拿笔墨凑热闹。
酒盏碰桌沿的声音和吟诵声交错成一片,方才那阵几乎要结冰的安静,总算被冲散了。
鲍勋靠近曹丕,声音压得很低:“公子,你的时机到了。”
曹丕侧过头,眼珠微微转动。
“那个曹茂,说到底只是个蛮力的袋子,他连韵脚都分不清,你不一样。”
鲍勋的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诗赋辞章,这些东西你从小浸到大的。
现在去丞相跟前露一手,比什么都管用。”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桌上那盏未喝完的酒,琥珀色的液面映着跳动的烛火。
片刻后,他站起身,袍襟整齐地垂落,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到主座的方向。
“父亲,今孩儿也有一首诗,想赠予父亲。”
曹听见那一声,脸上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手示意,目光里带着期待,仿佛刚才所有的不快都已被这几句话清扫净。
深秋的风穿过庭院时,曹的目光落在自己长子身上。
这个儿子向来文采斐然,他心里清楚得很。
今曹丕主动献诗,他自然端起了几分期待。
曹丕缓缓起身,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开口吟诵。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
念君克尤斯段长,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钧,不敢忘不觉。
泪下沾衣裳……”
此刻流传于世的七言诗并不多,这首算是开篇之作。
诗句描摹的是妇人思念远行丈夫的心绪措辞婉转轻声吐字净带着一股挥不去的情思。
曹丕写这首诗的用意并不难猜——他心中惦念着蔡琰。
他想让父亲替他出面将她从那人手里夺回来。
一首诗念完,满堂喝彩。
“曹丕公子当真是惊世之才!”
“丞相有此子。
将来必定不可限量。”
“这首诗必定能流传千载。”
曹当然听得出儿子诗里的意思知道他想让自己帮他对付另一个儿子。
但他不愿在两个儿子之间选边站只能哈哈一笑掩饰过去开口道:“果然是我的好儿子。
赏玉如意一对,笔墨纸砚十套。”
角落里坐着的蔡琰眼波微动。
她本是才女,一听便知诗中暗藏的情意。
虽然此刻心中已然偏向了另一个人,但对曹丕这份才气还是存着几分欣赏。
曹丕念完诗偷偷看向蔡琰的方向,心里一喜——他看见她也在偷瞄自己。
他想,自己这般才华出众,那个逆子本没法比。
蔡琰怎么可能看上那种人?那逆子不过是个靠蛮力抢人的强盗罢了。
就算强行得了她的身子又能怎样?她的心始终在我这里,永远不会变。
曹茂注意到了那个眼神,眼睛微微眯起。
这曹丕胆子不小。
竟然敢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勾搭自己的女人。
叔可忍婶儿也不能忍。
既然蔡琰已经被他抢回了府上,那她就是他的媳妇儿。
别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管她以前跟谁情投意合,现在只能是他的人。
曹丕踱步到曹身旁开口说:“父亲,子陵才华惊艳。
前些子十战十败的言论儿子听了很是震动。
今这般高兴不如也让子陵作诗一首,给父亲您添添光彩。”
他对这个曹茂太了解了——那家伙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东西,拿什么来作诗?
他连别人写的诗都记不住几首,更别提自己动手创作。
曹丕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曹检查功课时,曹茂因为背不出诗句,挨了多少次棍棒。
那些竹条抽在皮肉上的声音,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就等着在蔡琰面前出丑吧。”
曹丕低声冷笑,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个场面——曹茂被众人嘲讽,蔡琰拂袖离去。
“让子陵作诗?”
曹的眉头拧成一团。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让他上场,别说挣面子,能不掉链子就算烧高香。
酒杯在他手里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晃动了几下。
“子陵,你今天可有灵感?”
这话是在给曹茂递**。
只要他说一句没有灵感,这事儿就能翻篇,谁也不会揪着不放。
但谁都没料到,曹茂竟然站了起来。
他嘴角挂着浅笑,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父亲,别的事我不敢夸口,可要说作诗——我称第二,在座诸位,没人敢称第一。”
……
嗡——
整个宴席像炸开的油锅。
“混账东西!”
一声怒喝从角落里炸响。
“不知廉耻!”
有人拍案而起,酒杯翻倒,酒水溅在桌面上。
“狂妄至极!”
更有老者气得胡子都在抖。
此起彼伏的斥骂声中,曹茂耳边却响起一连串提示音,积分数字疯狂跳动。
“检测到宿主被严象辱骂,积分+9999。”
“检测到宿主被杨修辱骂,积分+9999。”
“检测到宿主被郭淮辱骂,积分+9999。”
“检测到宿主被司马懿辱骂,积分+9999。”
老话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武功高低可以靠拳脚见真章,可诗文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就算你写得再好,别人不认账,你也拿他没办法。
所以文人之间谁也不服谁,早就成了常态。
曹茂这番话,等于把在场所有文人的脸皮都撕了下来。
他感觉积分数值就像流星划过夜空,嗖嗖往上蹿。
照这个势头,今晚少说也能捞个百十来万。
“混账东西!”
曹猛地拍案,桌面的碗碟都跟着跳了起来,“你太目中无人了!难道老子也要排在你后面?”
“父亲,您误会了。”
曹茂赶紧换上一脸讨好的笑,“我说错了,您的才华天下皆知,肯定比我强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嘛……单说作诗这事儿,您跟我比起来,还差那么一丁点。”
曹茂那番话刚落地,曹的嘴角就抽搐了一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你这么有本事,那当场来一首让大家开开眼,也好见识见识你这‘第一’的斤两。”
第十八章锋芒初露
曹口确实堵着一口气。
自己这个儿子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心知肚明。
刚才明明递了个台阶下去,这小子不接也就算了,还想顺着杆子往上爬。
他倒要看看,等会儿怎么收这个场。
“压儿不是问题。”
曹茂大喇喇往那一站,衣摆一甩,“你们甩什么题目出来,我当场接着。
七步之内,交不出让你们点头的玩意儿,那算我栽。”
“不知天高地厚!”
在场的人肚子里都炸开了锅,火气直冲脑门。
这个曹茂此刻猖狂到了什么份上?真是目空一切。
还要别人来命题,这简直是给自己挖最深的坑。
平里大家作诗,一两个时辰内能拼凑出一首,已经算是肚子里有货了。
要是碰上存心刁难的,拿个冷僻到了极点的题目出来,哪怕关上三五个月的门,也未必能磨出一句像样的东西来。
说穿了,今天席上这些人拿出来的诗,哪个不是提前备好的?真正能靠临场灵光一现就挥毫而就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曹茂这会儿竟敢放话七步成诗,简直是痴人说梦。
“好!”
话音未落,鲍勋一步跨了出来。
“既然公子这么说了,那在下就厚着脸皮出个题。”
“放马过来。”
曹茂站在原地,脸上连一丝怯意都没有。
“曹茂公子,半年前你单枪匹马去斩张绣那一桩事。
你就拿‘行刺’这两个字为题,作一首如何?”
鲍勋的题目一抛出来,四周的人齐齐吸了口凉气,眼神相互一碰。
这个题,够刁的。
刺这个词本身就不上不下,冷僻得很,在文坛上几乎没人拿它来吟咏,本就是块没人碰过的荒地。
在场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眼里,行刺说到底就是一股子鲁莽劲儿,上不了台面。
就连坐在上首的曹,听到鲍勋的话后,眉骨也不由微微沉了下去。
他自己在心里转了一圈,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压寻不出半点头绪。
“就这个吧。”
就在满座人眉头拧成一团的时候,曹茂开口了。
“我懂,‘刺’这俩字,在各位心里算不上什么光鲜东西。
毕竟在座诸位都觉得,堂堂正正拉开架势打一场,那才是君子的做派。”
“可在我看来,能用少量人手解决的事,何必调动大军?那些被选中的兵士,本就是抱着必死的意志去的。
他们的意气风发,那股一往无前的劲头,才最该被敬重。”
说完,曹茂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压低,如吟如诵:
“史记长怀憾,重抒国策鸣。”
他站在那里,略作停顿。
旁人以为他接不下去了,却见他脚尖轻点地面,又跨出一步。
“潇潇韩易水,瑟瑟冷琴筝。”
第三步跟上。
“仗剑燕王报,携图帝国惊。”
他扫视四周,那些呆若木鸡的面孔让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得意。
他继续迈出第四步。
“犹存千古义,后殒渐离平。”
从起步到收尾,不过四步,一首诗已成。
众人瞠目结舌,空气仿佛凝固。
他们无论如何也料不到,曹茂竟真能为刺作诗,而且如此工整。
这首诗写的是荆轲与高渐离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