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7

蔡琰认出了他——曹茂,曹的儿子,可跟曹丕全然不是一路人。

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眼神里的贪婪仿佛从皮肉里渗出来。

“你、你放肆!”

蔡琰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硬撑着,抬起脸,目光笔直地看向曹茂。

曹茂歪了歪头,笑得更深了。

马靴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巷口响起时,蔡琰正低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珍珠。

她听见有人勒马停在了三步之外,空气中飘来皮革与汗水的味道。

那个骑马的年轻男人翻身下马,靴跟重重磕在地面上。

他歪着头打量蔡琰的侧脸,目光从她的发髻滑到腰间玉佩,毫无遮掩。

“你这人怎么这般不知礼数?”

蔡琰后退半步,袖口攥紧,“闹市纵马已是失仪,竟还敢直勾勾地盯着女子瞧——”

“哎,这话可偏了。”

曹茂咧嘴笑了笑,又朝前迈了一步,“若不是你生得入眼,我还不乐意看呢。”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已经遮住了蔡琰裙摆的一角。

她闻到对方衣料上残留的酒气,口涌起一阵恶心。

蔡琰抬眼瞥向丞相府大门,门口那两个石狮子在暮色里沉默着。

“站住。”

身后传来苍老的喝声。

蔡邕提着袍角急步赶来,额角沁出细汗。

他挡在女儿身前,手指几乎戳到曹茂鼻尖:“你是哪家的子弟?丞相府门前也敢撒野?”

“撒野?”

曹茂歪了歪头,笑出声来。

他抬手拨开蔡邕的胳膊,动作轻飘飘的,“撒野这事儿我做不来。”

他的目光落在蔡琰发间的碧玉簪上,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但我喜欢直接抢。”

话音未落,他一把搂住蔡琰的腰,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马鞍的皮革硌着蔡琰的大腿,她拼命去推曹茂的膛,指甲划过他领口的金线绣纹。

男人臂膀纹丝不动,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腰侧,掌心滚烫得像是烙铁。

“怕什么?跟爷回去,以后吃香喝辣。”

曹茂翻身上马,靴尖磕了磕马腹。

蔡琰的惊呼被马蹄声吞了大半,她被安置在马鞍前方,发髻散落,一缕青丝缠上男人袖口的铜扣。

“放我下来!你这畜生——”

蔡琰的声音在颠簸中碎成断句。

她回头望去,看见父亲踉跄着冲向丞相府,袍角在门槛上挂了一下,差点摔倒。

府兵们正往外涌,刀鞘碰在甲片上当当作响。

马背上的男人低笑了一声,侧头贴着蔡琰的耳廓说:“你爹去喊人了。”

他收紧缰绳,马蹄踏碎路边的落叶,朝巷子另一头奔去。

冷风刮过蔡琰的面颊,她听见身后传来喊叫声与脚步声,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风扯散,变成模糊的杂音,沉入渐暗的天色里。

书房里的香炉青烟袅袅,曹对着地形图刚露出一点笑意,门帘就被掀开了。

仆人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声音发颤:“相爷,蔡邕先生又折回来了!”

曹指节敲了敲案几,眉头拧紧。

这人前脚刚出门,后脚就追回来,莫不是落下了什么要命的文书?他挥了挥手,语气已带上寒意:“告诉他,本相议事,不见。”

站在一侧的曹丕却突然绷直了脊背。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蔡邕那个女儿,蔡琰,他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上元节的灯市,她隔着纱帘回头,耳坠上的白玉珠子晃得他心尖发痒。

第二次是在父亲的书宴上,她替父亲斟酒,袖子拂过他手背,凉丝丝的,带着茉莉香。

第三次……第三次是昨天,他让人递了帖子去蔡府,说是请教古籍,其实连见面时该说什么话都在腹中演练了十几遍。

“相、相爷……”

仆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蔡先生说,他家**,方才在相府门口,被人掳走了。”

“啪!”

曹一掌拍在案上,笔架上的狼毫震得跳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衣袍带倒了茶盏,褐色的水渍沿着桌沿往下滴:“何人在我府门前行此等狂事?眼里可还有王法!”

曹丕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抢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父亲,容我带兵去追!光天化敢在相府门口劫人,这贼子——”

“那、那人是……是曹茂公子。”

仆人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

曹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低沉的闷咳。

他扶着桌沿的手指关节泛白,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逆子!”

曹丕僵在原地,脸上的**褪得净净。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弦断了——蔡琰那双眼睛,那双在灯市上隔着纱帘看他的眼睛,此刻仿佛正隔着层层叠叠的夜色,望向另一个方向。

曹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碾过碎瓷片,发出嘎吱的脆响。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太阳。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三个人影,一个站着纹丝不动,一个佝偻着不敢抬头,还有一个来回晃动着,像笼子里困住的兽。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檐角的声音。

曹坐在席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他脑海中掠过方才军报里那名少年的身影——铠甲上还沾着敌人的血,眼睛却亮得像烧着的炭火。

刚刚立下那样的功劳,整个邺城都在谈论他的名字,这时候他想要个女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况且,在曹看来,这世间最不值的计较的,就是女人的归属。

他自己年轻时,何尝不是看中了就伸手去拿?这种事,他做得多了。

“父亲大人!”

曹丕的声音拔高了几个调,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额头几乎要碰到曹的鞋尖。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节泛白。

“子陵,子陵他实在太过分了!父亲,您现在就下令,让我带人去把他抓回来!”

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子陵平时行事确实欠些分寸,急躁了些,粗鲁了些。”

他把杯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但他年纪也不小了,该有个家室了。

既然他看中了那个女子,那就随他去吧。”

他偏过头,对着门口那道垂手而立的身影吩咐道:“去跟铜鞮侯说一声,那女子就留在子陵府上,不必再提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曹丕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行……父亲,不行啊!”

那是他第一次心动的女子。

他跟蔡琰见面不过三五次,每一次都像偷来的时光。

她低头研墨时垂下的碎发,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她念诗时微微眯起的眼睛——这些东西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一不见,便勒得更紧一分。

他方才还在脑海中描摹着一场盛大的婚礼,想着要把她娶进门,让她做自己心口上那颗再也抹不去的朱砂痣。

现在,曹告诉他,那个女人要嫁给曹茂了。

那个粗鄙的、莽撞的、处处跟他作对的曹茂。

“你到底怎么回事?”

曹的眼神变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像两把钩子,牢牢钉在曹丕的脸上。

他不是傻子,自己儿子的反应太过了,这不像是为了一介女流该有的失态。

“你刚才急匆匆把我叫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曹丕再也顾不上面子了。

他扑通一声伏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声音带着哭腔。

“父亲大人……那个被曹茂抢走的女子,叫蔡琰。

她是我……是我喜欢的人。

曹茂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就是想从我手里夺东西,他就是想让我难堪!”

曹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原本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抢个女人而已,军营里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

可现在听曹丕这么一说,事情的味道就变了。

混账东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逆子。

“你跟那个蔡琰,什么时候认识的?”

曹的声音沉下来,“你们可曾私下定情?”

曹丕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他的目光游移着,声音越来越小。

“没……没有。”

曹的眉头松了半寸,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重新端起杯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既没有婚约,也没有媒人,父母之命也谈不上——那就是口说无凭了。

我儿年纪也不小了,等会儿我让人挑几个品貌俱佳的女子送到你府上,你自己看看,挑个中意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门扇合拢的声响还没散尽,曹丕把舌尖咬出血的事才刚被吞咽下去。

曹刚才那句话摆在那儿——许昌城里任何女子都行,唯独蔡琰已经归了曹茂。

这话等于拿刀尖划了条线,不许他再往前跨半步。

曹丕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贴着冰凉的石板,眼泪淌下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丢人。

曹皱起来的眉头像两把锁,把曹丕嘴里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锁在了喉咙里。

“回去吧。”

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实心的铁块砸在地上。

曹丕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慢,可还是能感觉到后背那道目光——父亲在看自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走到门口的时候,舌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铁锈味在嘴里化开,他使劲咽了一口,牙关咬得更紧了。

夜风迎面扑过来,他抬手一抹嘴角,指尖沾上一抹暗红。

牙齿缝里还残留着咬破皮肉的触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书房里透出来的烛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曹茂。”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口的火气烧得他整个人的影子都在地上微微发抖。

与此同时,曹茂的府邸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人还没进院子,笑声已经先传了出来。

曹茂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很,完全不像是刚才在街上那个满脸得意的纨绔模样。

他伸手把蔡琰从马上接下来,怀里的人身子僵硬得厉害,气息急促得像跑了好远的路。

温热的触感还留在臂弯里,混合着女子身上飘过来的淡淡香气,曹茂脑子里那个正在疯狂滚动的数字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积分在跳,每跳一下都像铜钱丢进碗里那样清脆悦耳。

怀里这个人,这不光是抢了个才女回来,还附带着送了一大笔好处。

“你放开我!”

蔡琰的声音打着颤,府邸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的声响让她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睛扫过院子里的石板路、两旁的回廊、远处隐约可见的屋脊——这个地方她从未踏足过,而现在她已经被堵在了里面。

曹茂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