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认出了他——曹茂,曹的儿子,可跟曹丕全然不是一路人。
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眼神里的贪婪仿佛从皮肉里渗出来。
“你、你放肆!”
蔡琰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硬撑着,抬起脸,目光笔直地看向曹茂。
曹茂歪了歪头,笑得更深了。
马靴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巷口响起时,蔡琰正低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珍珠。
她听见有人勒马停在了三步之外,空气中飘来皮革与汗水的味道。
那个骑马的年轻男人翻身下马,靴跟重重磕在地面上。
他歪着头打量蔡琰的侧脸,目光从她的发髻滑到腰间玉佩,毫无遮掩。
“你这人怎么这般不知礼数?”
蔡琰后退半步,袖口攥紧,“闹市纵马已是失仪,竟还敢直勾勾地盯着女子瞧——”
“哎,这话可偏了。”
曹茂咧嘴笑了笑,又朝前迈了一步,“若不是你生得入眼,我还不乐意看呢。”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已经遮住了蔡琰裙摆的一角。
她闻到对方衣料上残留的酒气,口涌起一阵恶心。
蔡琰抬眼瞥向丞相府大门,门口那两个石狮子在暮色里沉默着。
“站住。”
身后传来苍老的喝声。
蔡邕提着袍角急步赶来,额角沁出细汗。
他挡在女儿身前,手指几乎戳到曹茂鼻尖:“你是哪家的子弟?丞相府门前也敢撒野?”
“撒野?”
曹茂歪了歪头,笑出声来。
他抬手拨开蔡邕的胳膊,动作轻飘飘的,“撒野这事儿我做不来。”
他的目光落在蔡琰发间的碧玉簪上,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但我喜欢直接抢。”
话音未落,他一把搂住蔡琰的腰,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马鞍的皮革硌着蔡琰的大腿,她拼命去推曹茂的膛,指甲划过他领口的金线绣纹。
男人臂膀纹丝不动,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腰侧,掌心滚烫得像是烙铁。
“怕什么?跟爷回去,以后吃香喝辣。”
曹茂翻身上马,靴尖磕了磕马腹。
蔡琰的惊呼被马蹄声吞了大半,她被安置在马鞍前方,发髻散落,一缕青丝缠上男人袖口的铜扣。
“放我下来!你这畜生——”
蔡琰的声音在颠簸中碎成断句。
她回头望去,看见父亲踉跄着冲向丞相府,袍角在门槛上挂了一下,差点摔倒。
府兵们正往外涌,刀鞘碰在甲片上当当作响。
马背上的男人低笑了一声,侧头贴着蔡琰的耳廓说:“你爹去喊人了。”
他收紧缰绳,马蹄踏碎路边的落叶,朝巷子另一头奔去。
冷风刮过蔡琰的面颊,她听见身后传来喊叫声与脚步声,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风扯散,变成模糊的杂音,沉入渐暗的天色里。
书房里的香炉青烟袅袅,曹对着地形图刚露出一点笑意,门帘就被掀开了。
仆人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声音发颤:“相爷,蔡邕先生又折回来了!”
曹指节敲了敲案几,眉头拧紧。
这人前脚刚出门,后脚就追回来,莫不是落下了什么要命的文书?他挥了挥手,语气已带上寒意:“告诉他,本相议事,不见。”
站在一侧的曹丕却突然绷直了脊背。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蔡邕那个女儿,蔡琰,他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上元节的灯市,她隔着纱帘回头,耳坠上的白玉珠子晃得他心尖发痒。
第二次是在父亲的书宴上,她替父亲斟酒,袖子拂过他手背,凉丝丝的,带着茉莉香。
第三次……第三次是昨天,他让人递了帖子去蔡府,说是请教古籍,其实连见面时该说什么话都在腹中演练了十几遍。
“相、相爷……”
仆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蔡先生说,他家**,方才在相府门口,被人掳走了。”
“啪!”
曹一掌拍在案上,笔架上的狼毫震得跳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衣袍带倒了茶盏,褐色的水渍沿着桌沿往下滴:“何人在我府门前行此等狂事?眼里可还有王法!”
曹丕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抢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父亲,容我带兵去追!光天化敢在相府门口劫人,这贼子——”
“那、那人是……是曹茂公子。”
仆人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
曹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低沉的闷咳。
他扶着桌沿的手指关节泛白,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逆子!”
曹丕僵在原地,脸上的**褪得净净。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弦断了——蔡琰那双眼睛,那双在灯市上隔着纱帘看他的眼睛,此刻仿佛正隔着层层叠叠的夜色,望向另一个方向。
曹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碾过碎瓷片,发出嘎吱的脆响。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太阳。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三个人影,一个站着纹丝不动,一个佝偻着不敢抬头,还有一个来回晃动着,像笼子里困住的兽。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檐角的声音。
曹坐在席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他脑海中掠过方才军报里那名少年的身影——铠甲上还沾着敌人的血,眼睛却亮得像烧着的炭火。
刚刚立下那样的功劳,整个邺城都在谈论他的名字,这时候他想要个女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况且,在曹看来,这世间最不值的计较的,就是女人的归属。
他自己年轻时,何尝不是看中了就伸手去拿?这种事,他做得多了。
“父亲大人!”
曹丕的声音拔高了几个调,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额头几乎要碰到曹的鞋尖。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节泛白。
“子陵,子陵他实在太过分了!父亲,您现在就下令,让我带人去把他抓回来!”
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子陵平时行事确实欠些分寸,急躁了些,粗鲁了些。”
他把杯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但他年纪也不小了,该有个家室了。
既然他看中了那个女子,那就随他去吧。”
他偏过头,对着门口那道垂手而立的身影吩咐道:“去跟铜鞮侯说一声,那女子就留在子陵府上,不必再提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曹丕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行……父亲,不行啊!”
那是他第一次心动的女子。
他跟蔡琰见面不过三五次,每一次都像偷来的时光。
她低头研墨时垂下的碎发,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她念诗时微微眯起的眼睛——这些东西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一不见,便勒得更紧一分。
他方才还在脑海中描摹着一场盛大的婚礼,想着要把她娶进门,让她做自己心口上那颗再也抹不去的朱砂痣。
现在,曹告诉他,那个女人要嫁给曹茂了。
那个粗鄙的、莽撞的、处处跟他作对的曹茂。
“你到底怎么回事?”
曹的眼神变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像两把钩子,牢牢钉在曹丕的脸上。
他不是傻子,自己儿子的反应太过了,这不像是为了一介女流该有的失态。
“你刚才急匆匆把我叫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曹丕再也顾不上面子了。
他扑通一声伏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声音带着哭腔。
“父亲大人……那个被曹茂抢走的女子,叫蔡琰。
她是我……是我喜欢的人。
曹茂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就是想从我手里夺东西,他就是想让我难堪!”
曹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原本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抢个女人而已,军营里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
可现在听曹丕这么一说,事情的味道就变了。
混账东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逆子。
“你跟那个蔡琰,什么时候认识的?”
曹的声音沉下来,“你们可曾私下定情?”
曹丕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他的目光游移着,声音越来越小。
“没……没有。”
曹的眉头松了半寸,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重新端起杯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既没有婚约,也没有媒人,父母之命也谈不上——那就是口说无凭了。
我儿年纪也不小了,等会儿我让人挑几个品貌俱佳的女子送到你府上,你自己看看,挑个中意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门扇合拢的声响还没散尽,曹丕把舌尖咬出血的事才刚被吞咽下去。
曹刚才那句话摆在那儿——许昌城里任何女子都行,唯独蔡琰已经归了曹茂。
这话等于拿刀尖划了条线,不许他再往前跨半步。
曹丕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贴着冰凉的石板,眼泪淌下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丢人。
曹皱起来的眉头像两把锁,把曹丕嘴里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锁在了喉咙里。
“回去吧。”
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实心的铁块砸在地上。
曹丕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慢,可还是能感觉到后背那道目光——父亲在看自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走到门口的时候,舌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铁锈味在嘴里化开,他使劲咽了一口,牙关咬得更紧了。
夜风迎面扑过来,他抬手一抹嘴角,指尖沾上一抹暗红。
牙齿缝里还残留着咬破皮肉的触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书房里透出来的烛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曹茂。”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口的火气烧得他整个人的影子都在地上微微发抖。
与此同时,曹茂的府邸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人还没进院子,笑声已经先传了出来。
曹茂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很,完全不像是刚才在街上那个满脸得意的纨绔模样。
他伸手把蔡琰从马上接下来,怀里的人身子僵硬得厉害,气息急促得像跑了好远的路。
温热的触感还留在臂弯里,混合着女子身上飘过来的淡淡香气,曹茂脑子里那个正在疯狂滚动的数字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积分在跳,每跳一下都像铜钱丢进碗里那样清脆悦耳。
怀里这个人,这不光是抢了个才女回来,还附带着送了一大笔好处。
“你放开我!”
蔡琰的声音打着颤,府邸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的声响让她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睛扫过院子里的石板路、两旁的回廊、远处隐约可见的屋脊——这个地方她从未踏足过,而现在她已经被堵在了里面。
曹茂松开手,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