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个把她从街上带回府的人,递茶时会先放下自己手中的书卷,说话时眼睛落在她眉间而非领口,连她拒绝那些奇异的衣裙时,也只是点点头说“你穿着舒服就好”
。
蔡琰擅长看人。
这是乱世里活下来的本事。
父亲夸她聪慧,可她心里清楚,所谓聪慧不过是比别人多看了几眼眉眼之间的褶皱。
假装尊重太容易了,说几句漂亮话,做几个体贴姿态,但那些支末节藏不住。
他忘了她在场时会随手把剥好的橘子推到她手边,讨论宴席布置时下意识问“你觉得呢”
,甚至在她沉默时,他会安静地等,不催促,不代答。
这些东西,装不出来。
所以她乱了。
手指绞着衣袖的边角,心跳漏掉半拍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明明该恨这个人的,被他当街带回来那,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她几乎咬碎嘴唇。
可现在她坐在这面铜镜前,任由他拨弄她的头发,竟没觉得厌恶。
“别动。”
他声音很轻,手指绕过她的耳后。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宴席设在酉时,天色将暗未暗时最暧昧。
她本以为他会她穿那些奇怪的衣裳——布料少得可怜,颜色艳得刺眼,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头扭开了。
他没强求,转身从箱底翻出一件月白宫装,袖口绣着暗纹,是她父亲年轻时最喜欢的纹样。
铜镜前他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发髻盘了三回都不满意,最后索性拆了重来。
蔡琰从镜子里看着那个男人跟她的头发较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极浅,浅到她立刻收住,可他还是在抬头的瞬间捕捉到了。
“好了。”
他说。
她站起来时,裙摆扫过地面。
他退后半步,目光从上到下,最后落在她发间的珠钗上,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踏入正厅那刻,所有声音都停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杯盏碰击的脆响都消失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她身上,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者的,有少年的。
她听见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把筷子掉在了地上。
“天爷,那是谁家的女子?”
“曹茂公子身边那位?莫不是哪座山上下来的仙子?”
“什么仙子,那是蔡邕的女儿,蔡琰。
丈夫死后她来许昌投奔父亲,结果在大街上被曹茂看中,直接抢回府里了。”
“还有这事?堂堂丞相之子,竟做出如此**之事!”
最后那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片划开空气。
曹茂走在前面,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
他径直走向主位旁边的席榻,伸手替蔡琰拂了拂垫子上的灰,然后自己才坐下。
蔡琰注意到他弯腰时嘴角那个弧度——不是被冒犯后的隐忍,而是某种近乎愉悦的东西。
她看不懂。
脑子里那些提示音已经炸开了锅。
“被王郎骂做逆子,积分3999。”
“被辛毗骂做逆子,积分3999。”
“被满宠骂做逆子,积分3999。”
“被毛玠骂做逆子,积分3999。”
“被陈群骂做逆子,积分3999。”
曹茂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把嘴边的笑意藏进杯沿。
这个进度太美妙了,按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几天就能再抽一次奖。
他环顾四下,那些或厌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脸孔在他眼里变成了行走的积分包。
“别慌。”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蔡琰能听见,“坐我旁边就好,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喝茶。”
蔡琰没回答,但也没动。
她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是来参加祭典。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快盖过满屋的议论。
一刻钟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材不高却极有压迫感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文士模样的人。
曹到了。
曹茂瞥见曹那帮人走近,立刻从坐席上弹起身,拽着蔡琰的手腕就迎了上去。
“父亲!父亲!”
他嗓门提得老高,故意把音调拔尖,像往人群里扔了块石头,所有目光哗啦一下全聚到他身上。
曹看着这小子拉着个姑娘兴冲冲往自己这边撞,眼皮子猛地跳了几下,口已经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没等曹开口,曹茂已经扯开嗓子喊了出来:“父亲,您瞧瞧这媳妇儿成色怎么样?我刚抢回来孝敬您的!”
曹听完这话,牙一酸,恨不得当场把这孽障塞回娘胎里去。
光天化之下强掳女子,这事儿就那么值得大张旗鼓地吆喝?你是嫌全天下人不知道你了好事?
站在旁边的荀彧眼角狠狠抽了一抽,默默抬起宽大的衣袖遮住半边脸,假装自己眼睛瞎了耳朵聋了。
没看见没听见,我就是个木头桩子杵这儿,少丢这份人。
曹茂这一连串动作做下来,脑子里那个系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积分像水一样往上翻涌。
“宿主被崔琰斥为逆子,积分加3999。”
“宿主被杜幾斥为逆子,积分加3999。”
曹茂心里那个舒坦啊——宴会场子这地方果然是天选的刷分宝地。
搁往常,曹少不得要劈头盖脸骂他一顿,甚至抽几鞭子解气。
可前几天曹茂那张嘴吐出来的“十战十败”
论调,愣是掐准了袁术真会自己称帝;又说袁绍腾不出手来,公孙瓒没死透之前许昌动不了分毫。
这些料都被这小子蒙对了,曹现在看这个儿子是越看越顺眼,越宠越没边。
所以哪怕这会儿肚子里火气冲得再高,曹也得把那股怒气硬生生压下去,嘴角挤出笑来,替儿子打圆场。
“你这张嘴啊,尽胡说八道。”
“昭姬是蔡邕的女儿,德行名声摆在那儿,才学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跟你相配得很。
我挑人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曹茂下巴一抬,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嘿嘿笑了:“那当然!您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抢女人的本事,那是血脉里带出来的。”
“咳——噗!”
他这话一落地,旁边就炸开一片被酒呛到的声音。
有人咳得弯了腰,有人拿袖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连郭嘉和荀彧那几个人,都差点被自己嘴里的唾沫呛得背过气去。
满桌子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死死憋着,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宿主被蒯越斥为逆子,积分加6999。”
“宿主被曹洪斥为逆子,积分加6999。”
庭院里的火把噼啪炸响,曹捏着酒杯的手指节骨泛白。
方才还喧闹的宴席突然静得能听见远处马厩里战马的喷鼻声。
那个逆子刚刚消失的方向,此刻只剩下廊柱投下的阴影在晃荡。
荀彧清了清嗓子,用眼神扫了一眼左右。
几个文臣立刻会意,纷纷把目光转向案几上的残酒。
“丞相,”
荀彧往前挪了半步,袖口扫过桌沿,“若真要动兵,典韦勇烈,当得起先锋一职。”
曹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膛起伏了三四次才压下去。
他伸手抓过酒樽,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往下滴。
“于禁。”
他**樽重重搁在案上,“于禁可当先锋。”
“于将军确实智勇双全……”
一个幕僚赶紧接话,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急切。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
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那小子是曹家的种,再混账也是亲儿子,可他们这些外人在盛怒的曹面前,脑袋可没那么稳当。
花园东角的凉亭里,蔡琰垂着眼睫坐在石凳上,指尖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曹茂挨着她坐下,刚把一颗酸梅扔进嘴里,就看见廊道尽头转出两个人影。
灯笼光映着曹丕铁青的脸,他身侧的鲍勋正低声说着什么。
“子恒!”
曹茂跳起来,几步窜到曹丕面前,嘴里还含着半颗梅核,“快瞧瞧,我刚领回来的媳妇儿,好不好看?”
他回头冲蔡琰招手,后者只得起身走近。
月光落在她鬓边的银簪上,泛着冷白的光。
曹茂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曹丕的鼻尖:“我说你啊,抢媳妇这事儿,真是一点没学到爹的本事。
咱曹家子弟连个姑娘都弄不回来,说出去不丢人?”
他歪着头,一脸求知欲旺盛的模样:“要不这样,改天我教你几手。
等你后看中哪家的小娘,跟我说一声,我替你去抢。”
曹丕的太阳突突直跳,拳头攥得骨节嘎吱作响。
鲍勋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腕子,硬生生把人往后拽了半步。
“曹茂!”
曹丕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白泛起血丝,“你欺人太甚!”
什么你帮我抢回来——他看上的女人,早就被这**抢先掳走了,现在倒装得像个热心肠的兄长。
鲍勋死死钳着曹丕的手臂,压低声音:“公子,慎言。
那边宴席还没散。”
他朝灯火通明的主厅努了努嘴。
曹茂已经转身走回凉亭,顺手从果盘里又捞了颗枣子。
嘎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浑浊的目光在曹丕脸上游移,那张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此刻仿佛被一盆冷水浇透了——不是温度降了,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鲍勋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只吐出几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沸腾的血肉里。
曹丕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空气里只剩下灯油噼啪炸裂的声音。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指节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响。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口起伏的幅度一点点收敛,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像是把什么话连同唾液一起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依然锋利,落在曹茂身上时还带着刺,但那种几近失控的疯狂已经退了。
“真是……不简单。”
角落里有人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语气里混着惊讶和忌惮,“十四岁就能把自己按回去,这种人心里,常人本摸不透底。”
“将来坐那把椅子的,怕是跑不了他。”
曹茂没接话。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靴尖上沾着的一点泥。
说实话,他心里对曹丕确实有几分佩服——不是怕,不是恨,而是一种面对猎物时才会出现的谨慎的敬意。
十四岁,这年纪多数人还在为一只风筝跟同伴打架,而这家伙已经能把怒火锁回骨头里,等着选更好的时机再咬人。
蔡琰始终低着头。
她站在两个男人之间,像一被风吹歪了的芦苇,不敢抬眼看任何一边。
她左手攥着袖口的边,指尖发白,指腹下是绣了三天才完成的云纹——那纹路她认得,是曹茂穿旧了的一件外袍上拆下来的线,重新染了色。
曹丕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被刀刃划了一下就缩回去。
他没说话,转过身,袍角扫过地砖,脚步不重却很快,像急着逃离某种灼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