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不大,但在这荒山野岭之间,已经是难得的落脚处。
屿泽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驿站的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到来了十几骑人马,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等看清来人的装束,更是腿都软了——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哪里见过穿银甲的将军。
“将……将军大人……”驿丞哆哆嗦嗦地迎出来,“小的不知将军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陆柠翻身下马,语气淡得像白水,“备一间房,准备些吃的。马要喂好。”
“是是是……”驿丞连声答应,转身就跑。
陆柠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屿泽。他背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包袱,衣裳上沾着泥和树叶,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灰,站在一群战马和铁甲士兵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你跟我来。”陆柠说。
屿泽跟着他走进驿站。驿丞给陆柠安排的是一间上房——说是上房,也不过是比别的房间大一些、净一些,有一张像样的床和一扇能关严实的门。
“你今晚住这里。”陆柠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屿泽站在门口,没有动:“这是你的房间。”
“我不睡。”
“……”
屿泽看着他。陆柠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冷了,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你明天还要赶路,”陆柠说,“睡好了才能考试。”
屿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推辞。他把包袱放下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是不想睡床,而是那身衣裳太脏了,他不好意思往净的床上坐。
陆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要走。
“陆将军。”屿泽叫住他。
陆柠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
“如果不是你刚好路过——”
“不是刚好。”陆柠打断他。
屿泽愣了一下。
陆柠沉默了很久。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像一柄立在墙角的枪。
“我回江州府述职,”陆柠说,声音很低,“路过而已。”
说完他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屿泽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路过而已”——这四个字,他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
从柳溪村到黑松岭,三百里路。他的路线和陆柠的路线,怎么就那么巧重合了?他遇到山匪的时间,怎么就那么巧是陆柠“刚好路过”的时间?
他想起陆柠在柳溪村的那两个月。想起那碗放在门口的热粥,想起土地庙门口每天消失又出现的食物,想起离开那天大槐树下那句“路上别多管闲事”。
一个镇国将军,在穷乡僻壤的土地庙里住了两个多月,是为了什么?
一个镇国将军,回江州府述职,为什么要绕道走黑松岭这条路?
一个镇国将军,为什么要在深夜敲一个穷书生的门,给他送一碗粥?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他没有答案。
或者说,他不敢想那个答案。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水泡过的《科举应试策略》,书页已经皱巴巴的了,有些地方的字洇成了一团,但大部分还能看。他小心地把书页一页一页地揭开,摊在桌上晾着。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口。
屿泽走过去,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热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粥熬得很稠,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金黄金黄的。
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吃了。”
字迹锋利,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和他之前在树叶上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
屿泽端着托盘回到屋里,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粥很烫,但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想,这个世上,有些人帮人是为了回报,有些人帮人是为了名声,还有些人帮人,什么都不为,只是因为你曾经给过他一个窝窝头。
不,不对。
他在柳溪村的时候,给过陆柠的不只是一个窝窝头。还有每天的剩粥、偶尔的红薯、下雨天放在土地庙门口的旧衣裳。他从来没觉得这些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顺手的事,能帮就帮一把。
但这些“顺手的事”,在陆柠那里,大概不只是“顺手”。
一个在边关伐决断的将军,受了伤,流落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子,身上有伤、心里有事、身边没有人。在最落魄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一个窝窝头,给了他一口热粥,给了他一个不问缘由的善意。
这份善意,在他心里,大概比一座城池还重。
屿泽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洗净,放在门口的托盘上。
他回到桌前,把那本晾得半的书收好,然后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椅子很硬,硌得他背疼,但他没有去睡床。
那床是将军的。他不睡,他也不能睡。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他想起前世的一件小事。
刚工作那年的冬天,他加班到很晚,出了公司发现下大雪,打不到车,手机也没电了。他在路边站了半个小时,冻得浑身发抖。一个路过的大姐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说“小伙子,别冻着了”。
那条围巾很旧,颜色也俗气,但那个冬天他一直戴着。
后来他买了新围巾,想把那条旧的还回去,但再也找不到那个大姐了。
有些人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陆柠。”他在黑暗里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没有人听到。
但他觉得,从今天开始,这个名字他大概不会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