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屿泽在学堂里的位置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最开始,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和那些旁听的、帮忙的混在一起。现在,周秀才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前排的位置,就在讲台旁边,离先生最近的地方。
这在一个讲究尊卑有序的时代,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这个学生,先生很看重。
其他学生对此的反应各不相同。
年纪小的孩子不懂这些,只觉得屿泽哥哥读书厉害,愿意跟他亲近。几个年纪大些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他们从小在学堂里读书,自认为是周秀才的嫡传弟子,现在被一个半路进来的穷小子比下去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但屿泽的态度让这些不满没有发酵。
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从不因为先生看重他就趾高气扬。有人来请教问题,他耐心解答;有人故意刁难他,他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周秀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有天课后,他把屿泽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长处不是聪明,是稳。聪明的人我见过不少,但稳的人不多。稳,才能走得远。”
屿泽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秀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书,封面写着《科举应试策略》,“这本书是我年轻时花了大价钱从临安买的,讲的是科举考试的应试技巧。你先拿去看,看完还我。”
屿泽接过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书很新,保存得很好,看得出来周秀才很珍惜它。
“先生,”屿泽犹豫了一下,“您当年为什么……没有再考?”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周秀才是有学问的人,不像是考不中的那种。
周秀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考了三次,都没中。第一次是文章写得不好,第二次是运气不好,碰上一个特别严的主考官,第三次……”他顿了顿,“第三次是我自己不想考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科举不只是考学问。”周秀才看着窗外,目光有些悠远,“还要考关系、考门第、考运气。我出身寒门,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也很难被选中。与其在那个圈子里耗一辈子,不如回来教几个学生,安安稳稳过子。”
屿泽沉默了。
他听懂了周秀才话里的无奈。
这个时代的科举,远没有书上写的那么公平。门第、关系、派系,这些因素都会影响一个人的前途。一个寒门子弟,想要靠科举出头,不仅要拼学问,还要拼运气、拼人脉、拼很多东西。
但他没有被吓倒。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正因为不好走,才更要走。
“先生,”他说,“我知道科举不容易。但我想试试。”
周秀才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周秀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读。如果有朝一你真的中了,别忘了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就行。”
“不会忘的。”屿泽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灯下翻开那本《科举应试策略》。
书不厚,但内容很实在。从如何破题、如何立论,到如何布局、如何收尾,都讲得很详细。有些技巧在他看来有些取巧,但在这个时代,这些就是考试的“游戏规则”。
他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做笔记。
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又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院子外停了一下。
屿泽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瘦长的影子站在院子外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进来吧。”屿泽说。
影子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推开了院门。
是那天在大槐树下遇到的青衫年轻人。
他换了一身衣裳,还是青色的,但比那天净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一点,但还是有些苍白。他的步伐很稳,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但屿泽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那是一种在陌生环境中寻找退路的眼神。
“那天的粥,是你送的?”屿泽问。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屿泽说,“进来坐。”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没有进屋,只是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屿泽也没有勉强,端了碗水递给他。
“你叫什么名字?”屿泽问。
年轻人接过水,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
“陆。”
然后就不说了。
屿泽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这个人不习惯和人打交道,也不习惯说自己的事。
“我叫屿泽。”他说,“住在这个村子里,在村东头的学堂读书。”
姓陆的年轻人——陆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天为什么给我窝窝头?”陆柠问。
“因为你看起来饿了。”
“你不怕我是坏人?”
屿泽笑了一下:“坏人不会蹲在树下饿得脸都白了。”
陆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
“你这个人,”他说,“和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柠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碗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屿泽才注意到,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沉静的、深邃的好看。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霜,像是经历过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你的粥很好喝。”屿泽说。
陆柠没有回话,转身消失在月色里。
屿泽坐了一会儿,把碗收起来,回到桌前继续看书。
油灯的光还是那么暗,但他的心情比刚才好了一些。
这个村子虽然偏僻,子虽然清苦,但有人在给他送粥,有人在给他送书,有人在深夜敲他的门。
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