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破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屿泽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睁了眼。他从前世就不是贪睡的人,加班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照样七点起床。现在没有闹钟,没有手机,身体的生物钟反而比从前更准了。
他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昨天剩下的粮又掰了一小块吃了。粮不多了,最多还能撑两三天,他必须想办法弄到吃的。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几本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半本《论语》揣进了怀里。
不管做什么,书不能丢。
柳溪村不大,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沿着那条小溪两岸分布。村子的房屋大多是土墙茅顶,偶尔有几间瓦房,大概是家境稍好的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放着几块石头,大概是村民们平里乘凉聊天的地方。
屿泽沿着小路往村中心走,路上遇到了几个人。有扛着锄头下地的老汉,有在门口搓麻绳的妇人,还有几个光着脚丫子在泥地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旧衣裳,瘦得脱了相的身形,头发也没梳,乱糟糟地披着。这副模样,放在哪里都不太好看。
“屿泽?”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要洗的衣裳。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病好了?前几天看你烧得不轻,还以为你要……”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以为你要死了。
“好多了。”屿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稳,“多谢挂念。”
妇人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他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的屿泽话少、内向,见人总是低着头,从不会这样大大方方地回话。
“你……你吃饭了没?”妇人问。
“还没有。”
妇人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稀粥,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她把碗递过来:“吃吧,别饿死了。”
屿泽接过碗,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谢谢婶子。”
妇人又愣了一下,摆摆手:“行了行了,吃完了把碗还我。”
他端着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喝到胃里暖暖的,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点。
喝完粥,他把碗洗净还回去,继续在村里走。
这一天,他把柳溪村转了个遍。村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几亩水田、一片旱地、一个小磨坊、一间土地庙,还有一间小小的私塾。
私塾在村东头,是一间比别的屋子大一些的土房,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匾,写着“柳溪学堂”四个字。屿泽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摆着几张矮桌和蒲团,最前面有一张稍高的桌子,大概是先生的位子。墙上挂着一幅孔子的画像,画像已经旧得发黄,但还能看出轮廓。
现在不是上课的时候,学堂里没有人。屿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时代,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书生,要怎么出头?
他想了一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方向——
先活下去,再攒钱买书,然后一边自学一边找机会。
活下去是第一步。他需要找到一份能糊口的事情做。种地他不会,也没地可种;打短工他可以,但工钱太低,攒一辈子也攒不够买书的钱。他得想点别的办法。
他坐在院子里,把那半本《论语》拿出来翻。繁体字读起来有些吃力,但慢慢看,结合上下文猜,大意能懂个七八成。他一边读一边在心里默默翻译成现代白话,遇到不确定的字就反复揣摩。
这一读就读到了太阳西斜。
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读的内容过了一遍。这是他从大学时就养成的习惯——学完一个东西,一定要在脑子里复盘一遍,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走科举这条路。
不是因为想当官,也不是因为想出人头地,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是唯一一条能让一个寒门子弟站起来的路径。他前世就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知道机会不会从天而降,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地挣。
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没有人脉。但他有脑子,有手,有不肯服输的那股劲。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