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从路的尽头扬起，像一团灰色的云，翻滚着近。
屿泽眯起眼睛，想看清来的是什么人。
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他脚下的地面都在抖。他往路边退了几步，靠在树上，等着那团尘土靠近。
最先冲出来的是一匹黑色的战马，浑身上下被汗水打湿，鬃毛飞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马上坐着一个人——
银甲。
在昏暗的林间，那身银甲亮得刺眼，像是把一整个月亮穿在了身上。铠甲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冷冰冰的金属光泽，每一片甲叶都严丝合缝，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清脆而冷冽。
那人没有戴头盔，长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半张线条冷硬的脸。
他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在原地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下来。
身后跟着的十几匹战马也齐刷刷地停了，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屿泽看着马上的人，愣住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比上次见面时净了一些、精神了一些，但那张脸他没认错——冷峻的眉眼，薄薄的嘴唇，下颌线条锋利，像是用刀削出来的。还有那双眼睛，沉静、深邃，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又像在衡量，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站直一些。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下面多了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已经结了痂，但还泛着粉红色。
“陆……柠？”屿泽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马上的人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从他沾了泥的鞋面，到他被树枝刮破的袖口，再到他脸上没擦净的汗和灰。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屿泽，看了一眼地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包袱、被扔在水沟里的书、还有那几个人逃走的林子。
“有人劫你？”陆柠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闷闷的。
“三个，”屿泽说，“跑了。听到你们的马蹄声跑的。”
陆柠没有接话。他翻身下马，动作脆利落，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水沟边，弯腰把那本《科举应试策略》捡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翻了翻，确认还能看，递给屿泽。
屿泽接过来，书页已经湿透了，字迹有些洇开，但还能辨认。
“你的东西呢？”陆柠问。
“碎银子被拿走了，别的还在。”屿泽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袱，饼和茶叶散了一地，都被踩过了。
陆柠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屿泽接住，是一小块银子，比他被抢走的那个大不少。
“不用——”屿泽刚要推辞，陆柠已经转身走了。
“这附近不太平，”陆柠背对着他说，“前面二十里有驿站，天黑之前能到。你走快些。”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演练过无数次。黑色的战马在他胯下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热气，像是还没跑够。
屿泽攥着那小块银子，看着马上的人。
银甲、黑马、冷脸。和他之前在柳溪村看到的那个蹲在树下、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简直像是两个人。
但眼神没变。
那种沉静的、审视的、带着防备的眼神，和在大槐树下接过那碗水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里？”屿泽问。
陆柠没有回答。他拉起缰绳，准备离开。
“等等，”屿泽往前走了一步，“你……你是当兵的？”
陆柠勒住马，低头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银甲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不是兵。”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将军。”
屿泽愣住了。
他想过陆柠可能是什么人——逃犯、落难公子、江湖浪子——但他没想过会是将军。
那个在土地庙里住了两个多月、沉默寡言、连名字都不肯多说的年轻人，是个将军？
陆柠没有给他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你去府城考试？”他问。
“是。”
“走吧，”陆柠说，“我送你到驿站。”
“你不是有公务——”
“已经办完了。”
陆柠没有再说话，只是策马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刚好是屿泽能跟上的速度。身后的十几骑也跟上来，把屿泽围在中间，像是护卫，又像是押送。
屿泽走在这些战马中间，抬头看着前面那身银甲在阳光下一亮一亮的，忽然想起陆柠离开柳溪村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路上别多管闲事。”
他自己倒是一点没闲着。
从柳溪村到这荒山野岭，三百里路，他怎么就这么巧“办完公务”走在这条路上？
屿泽没有问。
有些问题，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银甲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