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泽正式开始在学堂读书后,子变得比从前更忙碌,也更充实。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先在院子里读半个时辰的书。清晨的空气清冷,头脑最清醒,适合背诵。他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翻来覆去地读,读到滚瓜烂熟,读到合上书就能从头背到尾。
上午去学堂听课。周秀才讲课的速度不快,一节课只讲几句经文,但讲得很细,逐字逐句地解释,还会穿一些历史典故和科举考试的注意事项。屿泽听得很认真,周秀才讲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心里。
下午教村里的孩子认字。来学认字的孩子越来越多了,从最初的三四个,变成了七八个。屿泽把孩子们分成两组,大一点的孩子学《千字文》,小一点的孩子从“天地人和”开始教。他不收钱,但孩子们的大人时不时送些吃食过来,倒是帮他解决了很大一部分吃饭的问题。
晚上是他自己的时间。他把白天学的内容重新过一遍,把不懂的地方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周秀才。然后他会再多读一些书,读到眼睛发酸、脑子发木才肯睡觉。
灯是那盏破油灯,灯芯细得像线,光线暗得连字都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油也不多了,他每次只舍得加一点点,能照见书上的字就行。
这样的子,在旁人看来苦得不能再苦了。
但屿泽不觉得苦。
他想起前世考研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状态——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那时候他也觉得累,但心里有奔头,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拼。
现在也是一样。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要通过科举,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是为了当官发财,而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活得有尊严。
前世他用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农村娃变成一个大城市的白领。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他走过来了。这一世,他也能走过去。
这天晚上,他正在读《论语》里“学而时习之”这一章,读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一句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人不知而不愠”——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前世他刚工作那会儿,总觉得自己有本事、有想法,应该被重用、被赏识。结果领导不买他的账,同事也不把他当回事。他憋了一肚子气,差点就辞职不了。
后来是的一通电话让他冷静下来。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娃啊,你要是真有本事,早晚会被人看见的。急什么?”
他留下来了。一年后,他成了那个部门最年轻的组长。
“人不知而不愠”,不是认怂,是相信自己。
他睁开眼睛,把这句话又读了几遍,然后在纸上工工整整地抄下来。
纸是周秀才给的旧纸,正面已经写过字了,他翻过来用背面。墨是捡来的碎墨头,泡在水里化开了用。笔是周秀才淘汰下来的旧笔,笔尖已经有些分叉了,但还能写字。
这些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文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宝贝。
他把抄好的纸小心地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吹灭油灯,躺在铺了稻草的木板床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想起白天在学堂里,周秀才问他的一句话。
“屿泽,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他当时想了想,回答说:“为了明事理、知是非。”
周秀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说得太虚了。明事理、知是非,当然是对的,但不是全部。
他读书,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他想活得有选择。
前世他选择不多,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起点太低。他能走到那一步,已经是拼了全力。这一世,他的起点比前世还低——没有学历、没有家世、没有钱,连饭都吃不饱。但他比前世多了一样东西:他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
他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因为他前世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他知道科举是这个时代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因为他已经把这个时代的规则研究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困在这个小村子里,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个比柳溪村大一万倍的世界。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