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溪县到江州府城,官道三百二十里,走路要五六天。
屿泽走得不算快,但很稳。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走到太阳落山才停下来找地方过夜。中午饿了就找个路边树荫,啃两块饼,喝几口水,歇半个时辰继续走。
头两天还算顺利。官道虽然不好走,但至少是路,不会迷路。路上偶尔能遇到几个赶路的行商或者同样去府城赴考的学子,搭伴走一段,聊几句,然后各走各的。
第三天开始,路就不好走了。
官道有一段被前些子的雨水冲坏了,坑坑洼洼的,泥泞不堪。他绕了一段小路,多走了十几里,天黑之前没能赶到预定的落脚点。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还在山里。
这是一片不算太深的丘陵地带,山不高,但林子密,路也窄。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伸手不见五指,他不敢再走了,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打算凑合一夜。
他把包袱垫在身下,靠着山壁坐下来。夜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林子里有不知名的鸟叫,一声一声的,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他不怕黑,也不怕这些声音。前世加班到凌晨,一个人走夜路回家是常事。但这里的夜和城市的夜不一样——城市的夜有路灯、有车声、有人气,这里的夜是真的黑、真的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李婶烙的饼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慢慢嚼。饼已经有些硬了,但还能吃。嚼着嚼着,他想起前世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出了地铁站发现下大雨,没带伞,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等雨停。那时候觉得子真苦,现在想想,那算什么苦。
至少那时候他知道,家里有张床在等他。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含着。茶叶的苦涩在舌尖上散开,让他想起柳溪村的那间破屋子、那盏破油灯、那碗不知道谁放在门口的粥。
他含着茶叶,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的腿有些麻,腰也有些酸,但问题不大。他在溪边洗了把脸,灌了一壶水,继续赶路。
中午的时候,他遇到了几个同样去府城赴考的学子。
他们坐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歇脚,身边带着书童,包袱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了不少好东西。屿泽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聊天。
“听说今年的府试主考官是翰林院下来的,严得很。”
“怕什么,我先生说了,我的文章在咱们县里是第一等的。”
“你第一等?你忘了去年是谁被先生骂得狗血淋头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屿泽在他们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拿出饼来吃。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旧衣裳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包袱上停了一下。
“兄台也是去府城赴考的?”蓝衫年轻人问。
“是。”
“哪里的?”
“青溪县。”
“青溪?”另一个人嘴,“听说今年青溪县出了个县试案首,姓屿,是不是你?”
屿泽点了点头。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点点不服气。
“县试案首,”蓝衫年轻人笑了笑,“恭喜恭喜。不过府试就不一样了,各县的案首聚在一起,那才是真刀真枪的比试。”
屿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县试案首在小地方算个角儿,到了府城,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兄台说得对,府试才是真正的考验。”
蓝衫年轻人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在下林彦之,安阳县人。”蓝衫年轻人拱了拱手。
“屿泽。”
几个人聊了几句,歇够了,继续上路。屿泽和他们走了一段,后来他的脚程慢,落在了后面。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他倒不觉得有什么。
路,本来就是一个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