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泽最终还是去了私塾。
说是私塾，其实也就是村里一个姓周的老秀才在家里开的学堂。周秀才年轻时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断了科举的念想，回乡教几个学生糊口。学堂里有七八个学生，大多是村里家境还过得去的孩子，交得起束脩。
周秀才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精神还不错。他听说屿泽想来帮忙，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你识字？”周秀才问。
“识一些。”
周秀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给他：“念一段。”
屿泽接过来，是《三字经》的开篇。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发音算不上标准，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楚。周秀才听完，点了点头：“念得还行，就是有些字的读音不太对。你小时候读过书？”
“读过两年。”
“怎么不读了？”
“交不起束脩。”
周秀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留下来吧。平时帮忙打扫学堂、磨墨、整理书本，学生们上课的时候你也可以旁听。工钱没有，管一顿午饭，你要觉得行就留下。”
屿泽没有犹豫：“行。”
从那天起，屿泽就在柳溪学堂安顿了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自己该做的活了——扫地、擦桌子、把笔墨纸砚准备好。等学生们来了，他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周秀才讲课。
周秀才教的内容不算深，主要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启蒙读物，偶尔也讲几句《论语》和《孟子》。对于屿泽来说，这些内容本身并不难，难的是那些繁体字和文言文的表达方式。
他前世虽然读过不少书，但大多是现代白话文。文言文对他来说，就像一门外语，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要琢磨半天。
不过他有耐心。
前世他学东西就不算快，但胜在能坚持。别人学一遍就会的，他学三遍；别人看一遍就懂的，他看五遍。他不怕慢，只怕停。
除了在学堂里听课，他还有一件事——教村里的孩子认字。
这事说来也巧。有一天他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看书，几个孩子围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书。屿泽看他们感兴趣，就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教他们念。
“这念‘天’。”
孩子们跟着念：“天。”
“这念‘地’。”
“地。”
几个孩子学得认真，屿泽也教得仔细。后来这事传开了，村里的大人们觉得这是好事，就让孩子每天来找屿泽学几个字。
屿泽不收钱，但村里人觉得过意不去，今天这家送几个鸡蛋，明天那家送一把青菜，后天又有人送了一小袋米。东西不多，但对于屿泽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了。
他一个人住着，吃得不多，这些粮食和菜够他吃上好几天。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屿泽在柳溪村慢慢站稳了脚跟。村里人不再用那种“这可怜孩子”的眼神看他了，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虽然他还穷、还瘦、还穿着那身打补丁的旧衣裳，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
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气质。
不管对谁，屿泽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从不卑躬屈膝。他说话有条有理，做事有板有眼，让人不自觉地就愿意相信他。
周秀才对他也很满意。有一次下课后，周秀才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屿泽想了想，说：“想试试科举。”
周秀才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担忧。
“科举这条路不好走。”周秀才说，“你底子薄，又没有名师指点，想考中，难。”
“我知道。”屿泽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周秀才沉默了很久，最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论语集注》，你先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屿泽接过来，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