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渊走出石殿的时候,灰域的天光比进去时暗了许多。
不是因为时间过去了多久——在这片没有太阳的天地里,时间是一个失去意义的概念。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感知变了。突破凝元境后,他的五感比之前敏锐了数倍,他能听到远处枯树林中枯木妖心跳的“咚咚”声,能闻到空气中不同妖兽留下的气味标记,能感觉到脚下石板深处那微弱的灵气流动。
这些感知在淬体境时是一片混沌的噪音,现在却变成了一幅清晰的、可以读懂的地图。
他站在石殿门前的台阶上,闭上眼睛,让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
北面,石殿方向——陆沉的气息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压抑着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他在等。等五天后的出口传送,等孟渊无处可逃的那一刻。
东面,大约二十里外——沈怜星的气息。她的气息比族比时强了一些,似乎也在遗迹中有所突破。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气息,更弱一些,应该是沈家的弟子。
南面,三十里外——赵天策的气息,以及他身边的三个赵家子弟。赵天策的气息比族比时更加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西面,十多里外——孟昊的气息。他在移动,速度不快,方向是朝北——朝石殿的方向回去。
孟渊睁开眼睛,目光投向西面。
孟昊在往石殿走。这意味着陆沉没有让他跟着,而是派他去做别的事了。做什么?探查?找人?还是……
“他在找你。”渊婆婆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的平静,“陆沉让他在这片灰域里找你。不是要你,是要找到你的位置。陆沉不想等五天,他想提前解决你。”
“我知道。”孟渊说。
“你不跑?”
“跑不掉。”孟渊走下台阶,踏上那片青黑色的石板广场,“这片灰域虽然大,但出口只有一个。五天之后所有人都会从那里传送出去。我跑得再远,最后也要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孟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石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写了一个“渊”字。
这是他前世的习惯。
每次进入一个危险的地方,他都会先画一张“地图”,标记出安全区、危险区、资源点和敌人位置。
前世他能在散修中活下来,靠的不是修为,而是这种近乎偏执的谨慎。
他在圆圈的中心标记了石殿的位置,在三角形的三个角上分别标记了沈怜星、赵天策和孟昊的大致位置。然后在圆圈的北侧画了一条线,线的北面写了两个字——“禁地”。
遗迹的北部,是二阶妖兽甚至三阶妖兽的领地。以他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送死。
但也许——他不需要进去。
他只需要让陆沉以为他进去了。
一个计划在孟渊的脑海中慢慢成形。
他站起身,将地图从石板上抹去,然后转身,朝北走去。
不是朝禁地深处走,而是朝禁地的边缘走——那片区域,是灰域和中部区域的交界处,二阶妖兽活动频繁,但还没有到三阶妖兽出没的范围。
对凝元境一层的他来说,那里依然很危险。
但危险,有时候是最好的掩护。
孟渊走得很快,但不是盲目的快。
他的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节奏和脚步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步落地时都在呼气,抬脚时都在吸气,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脚步声和控制体能消耗。
突破凝元境后,他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提升了一个档次。
前世的他,对元气的运用已经达到了化神境的巅峰。但那种运用是“加法”——用更多的元气打出更大的威力。
而这一世,他要做的是“减法”——用最少的元气,做最多的事。
这是他从族比和石殿战斗中领悟到的。
陆沉的修为比他高,元气比他多,每一掌都能拍出毁天灭地的威力。但那又如何?他拍不中,再大的威力也是白费。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陆沉拍不中。
与其提升自己的力量,不如削弱对手的准头。
与其硬碰硬地正面对决,不如把对手引入他不熟悉的地形、用他不了解的规则打。
这就是孟渊的“道”。
不是九种道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全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道。
他把这种道叫做——“渊”。
不是深渊的渊,而是吞噬的渊、包容的渊、深不可测的渊。
对手看不透他,就会犯错。
对手犯错,他就有机会。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机会也许只有一次。
一次就够了。
进入灰域和中部区域交界处的时候,孟渊放慢了速度。
这里的植被比灰域密集一些,不再是稀稀拉拉的枯草,而是成片的、半死不活的灌木和荆棘。地面也不再是裂的泥土,而是软烂的沼泽和坚硬的岩石混杂,每一步都要小心选择落脚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气味,像是硫磺和腐肉的混合体。这是二阶妖兽“腐沼鳄”的领地标记。
腐沼鳄,二阶下品妖兽,体长两丈,浑身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甲,能在沼泽中无声无息地潜行。它的咬合力惊人,能一口咬碎凝元境修士的护体元气。
孟渊在沼泽边缘停下,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仔细观察。
沼泽的表面看起来很平静,死水微澜,偶尔有几个气泡从水下冒出来,在水面上炸开,散发出一股恶臭。
但孟渊知道,水面下至少有五头腐沼鳄。
它们潜伏在淤泥中,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孔,一动不动,像是一块块烂木头。如果不是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如何分辨腐沼鳄的眼睛和枯枝的区别,他本发现不了它们。
五头二阶妖兽。
前世,这种级别的妖兽他一巴掌能拍死一群。
现在,他连一头都打不过。
但打不过,不意味着不能用。
孟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在来遗迹之前准备的,里面装着他在落星山脉中采集的几种草药。
他把草药放在一块石头上,用石头碾碎,混合在一起,搓成一小指粗细的“香”。
引妖香。
这是前世他从一个老猎户那里学来的土方子——用几种气味浓郁的草药混合在一起点燃,散发出的烟雾对低阶妖兽有极强的吸引力。一阶妖兽闻到就会发狂,二阶妖兽也会被吸引过来。
他点燃引妖香,将香在沼泽边缘的一棵枯树上,然后迅速后退,躲到了五十丈外的一块岩石后面。
烟雾在灰光中袅袅升起,散发出一股辛辣的、刺鼻的气味。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沼泽中的水面开始翻涌。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是一锅即将烧开的水。
然后——第一头腐沼鳄从淤泥中冲了出来。
它不是向孟渊冲来的,而是朝那棵着引妖香的枯树冲去的。它的速度极快,两丈长的身体在沼泽中像一支离弦的箭,几个呼吸就冲到了枯树前。
它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那棵枯树。
树断了。
香灭了。
但腐沼鳄没有停下——它在嚼那棵树。
不,它不是在嚼树,是在嚼香燃烧后渗入树的烟雾。
那个烟雾,让它产生了某种幻觉。
孟渊不知道它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但它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嘴角流着涎水,身体不停地翻滚、冲撞,把沼泽搅得天翻地覆。
然后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腐沼鳄也冲了出来。
它们没有冲向那棵树——那棵树已经被第一头腐沼鳄嚼碎了。它们冲向的是第一头腐沼鳄。
因为在它们的幻觉中,那头腐沼鳄变成了它们最想吃的东西。
五头腐沼鳄在沼泽中疯狂地厮,撕咬、翻滚、绞。灰绿色的鳞甲在撕咬中碎裂,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将整片沼泽染成了暗红色。
孟渊躲在岩石后面,听着那场血腥的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不是残忍。
这是生存。
在遗迹里,人和妖兽的关系从来就不是“猎人”和“猎物”那么简单。有时候人是猎物,有时候妖兽是猎物,有时候——人和妖兽都是猎物。
而真正的猎人,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厮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当沼泽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五头腐沼鳄只剩下一头还活着。它的身上布满了伤口,鳞甲碎裂了大半,左眼被咬瞎了,一条前腿也断了,狼狈地趴在血水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但它还活着。
而且——它是五头中最强的一头。二阶中品,接近二阶上品。
孟渊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腐沼鳄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剩下的那只右眼死死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但它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受了那么重的伤,它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孟渊走到它面前,举起寒渊剑。
剑尖对准了腐沼鳄的右眼。
“对不起。”他说。
然后一剑刺下。
吞噬。
腐沼鳄的血肉精华、妖丹、甚至它那身残破的鳞甲中的金属精华,全部被石珠吞噬,化作一股股精纯的能量涌入孟渊的丹田。
渊海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些能量,将它们转化为孟渊自己的元气。
凝元境一层中期。
一层后期。
一层巅峰。
二层。
修为在几个呼吸内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二阶妖兽的精华,果然不是一阶能比的。
孟渊收回手,抹了抹脸上的血,转身离开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沼泽。
他不需要回头看。
因为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这片沼泽的血就会被灰域的大地吸收,变得和周围一样裂、灰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灰域。
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接下来的三天,孟渊在灰域和中部区域的交界处做了一件疯狂的事情。
他猎二阶妖兽。
一头,两头,三头,四头,五头。
不是正面猎——他没有那个实力。而是用引妖香、陷阱、毒药、和前世积累的各种阴险手段,一头接一头地击那些比他强大数倍的妖兽。
二阶下品的腐沼鳄、铁背蜈蚣、毒牙蟒。二阶中品的裂地熊、赤炎豹、冰霜狼。甚至有一头二阶上品的金翅雕——那是他用一整头铁背蜈蚣的尸体做诱饵,在金翅雕俯冲下来的瞬间,用涂了剧毒的剑刺穿了它的翅膀,然后花了整整两个时辰,等毒发后才敢靠近。
每一头妖兽的吞噬,都让他的修为提升一截。
凝元境二层中期,二层后期,二层巅峰,三层,三层中期,三层后期,三层巅峰,四层。
三天,从凝元境一层到四层。
这个速度,放在外面,足以让任何天才瞠目结舌。
但孟渊知道,这还不够。
因为陆沉是筑基境四层。
凝元境和筑基境之间的差距,不是几个小境界能衡量的。那是质变——元气的形态从“气态”变成了“液态”甚至“固态”,质量和密度完全不同。
如果说凝元境四层的元气是一木棍,那筑基境四层的元气就是一把铁剑。
木棍可以,但铁剑可以砍断木棍。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但灰域和中部区域交界处的二阶妖兽,已经被他猎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太强(二阶巅峰),要么太精(速度型的妖兽,他追不上),要么太远(跑到了遗迹更深处)。
他要不要往深处走?
往里走,是三阶妖兽的领地。
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境巅峰甚至金丹境的实力。以他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送死——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
“不去。”他在心中做出了决定,“三阶妖兽不是现在的我能碰的。与其冒险,不如把剩下的时间用来巩固修为和布置陷阱。”
“陷阱?”渊婆婆问,“给谁布置?”
“给陆沉。”孟渊说。
他转身,朝着石殿的方向走去。
石殿方圆二十里内的灰域,将成为他的战场。
他要用这三天猎妖兽的经验和材料,在这片战场上布置一个巨大的陷阱网。
不是为了死陆沉——他知道自己不死筑基境四层的高手。
而是为了拖延时间,消耗他的元气,磨掉他的耐心。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唯一能击败对手的,不是力量,而是——时机。
一个对的时机,在正确的地点,用正确的方法,出手一次。
一次就够了。
石殿中,陆沉坐在石台上,手中把玩着那枚元婴遗蜕。
遗蜕的光芒比三天前暗淡了一些,精华被他吸收了大半。他的修为从筑基境四层初期提升到了四层中期,精进了不少。
但他并不满意。
因为元婴遗蜕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提升几个小境界,而在于帮助修士突破大境界。
他本想用这枚遗蜕冲击筑基境五层甚至六层,但吸收之后发现,精华已经被消耗了太多。
“残缺的。”他低声说,眉头微皱,“这枚遗蜕被人动过。里面的精华至少流失了一半。”
孟昊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陆沉的目光从元婴遗蜕上移开,落在那条通往密室的通道上。
“你的那个族弟,”他说,“他在里面待了两天,出来之后修为大涨,手里还多了一枚令牌。那座石殿的密室,一定有比元婴遗蜕更宝贵的东西。”
孟昊的喉咙动了动:“陆公子的意识是……”
“我想知道那个密室里有什么。”陆沉站起身,“你去把孟渊找回来。我要活的。”
孟昊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不想去。
不是怕孟渊,而是怕遇到陆沉口中的“孟渊”——那个能在筑基境高手面前逃走的孟渊,那个在密室中待了两天后像变了一个人的孟渊,那个敢对陆沉说“你是一条被拴住的狗”的孟渊。
但他不敢拒绝。
“是。”他低下头,转身走出了石殿。
陆沉站在石殿门口,看着孟昊的背影消失在灰域的天光中,嘴角微微上扬。
“孟渊,”他低声说,“你不是想玩吗?我陪你玩。”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符文。
那是苍梧圣地的追踪秘术——“索命符”。只要被施术者的气息留在符文中,施术者就能在方圆百里内感应到被施术者的位置。
孟渊的气息,他在石殿对峙时已经收集到了。
金色的符文在他掌心旋转了一圈,然后指向了西北方向。
“西北,”陆沉自言自语,“灰域和中部区域的交界处。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没有去追。
不是不想,而是不急。
他享受这种狩猎的感觉——看着猎物在陷阱中挣扎、逃跑、垂死挣扎,然后在他厌倦的时候,一脚踩死。
“再让你活两天。”他说,转身走回了石殿。
灰域西北,一处废弃的石屋中,孟渊正在布置他的最后一个陷阱。
石屋不大,方圆不过两丈,墙壁和屋顶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面还算完整的后墙。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下面是破碎的石板和涸的血迹。
这里是灰域中一个废弃的前哨站,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修士建的,早已荒废了不知多少年。
孟渊将最后一批引妖香埋在石屋的地板下,用一层薄薄的泥土盖住。然后在引妖香的周围,布下了从遗迹各处收集来的各种毒草和毒液——双尾蝎的毒、腐沼鳄的毒、铁背蜈蚣的毒,以及他从自己伤口上刮下来的、混入了吞渊秘典吞噬之力的血痂。
这些毒混合在一起,会产生一种连筑基境修士都无法完全免疫的神经毒素。
不会致命,但会让中毒者的反应速度慢上半拍。
半拍。
这就是他要的。
做完这一切,孟渊在石屋的角落里坐下,靠在那面还算完整的后墙上,闭上眼睛。
他的身上满是伤痕——新伤叠着旧伤,旧伤还没好利索又添了新伤。灰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泥、妖兽的体液染成了黑褐色。右手的绷带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虎口的裂口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但每次握剑都会裂开,渗出新的血。
但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有力,精神状态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
不管两天后的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后悔。
“小崽子,”渊婆婆的声音响起,比之前轻了许多,像是怕打扰到他,“你怕不怕?”
“怕什么?”孟渊问。
“怕死。”
孟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本看不出来。
“不怕。”他说,“因为我死过一次了。”
渊婆婆沉默了。
孟渊睁开眼睛,看着石屋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死过一次的人,”他说,“就不怕再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