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渊击败孟岩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观战席上的议论从午时一直持续到未时,热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随着每一场比试的推进愈演愈烈。
“你们说,孟渊下一轮会对上谁?”
“管他对上谁,反正打到现在,谁还敢小看他?”
“我觉得他运气好。孟岩太轻敌了,要是稳扎稳打,孟渊未必能赢。”
“轻敌?孟岩那把刀都快砍出残影了,砍不中有什么办法?那小子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反正我不信淬体境能打赢凝元境。肯定有猫腻。”
“有猫腻你去举报啊?孟家家主就在台上坐着,沈家和城主府的人也在,有猫腻他们看不出来?”
议论的人各有立场,各有观点,但有一个共识——孟渊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嘲笑的废物三少了。
至少,不再是了。
孟昊坐在大房的席位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岩浆。
他的手放在霜月剑上,拇指反复摩挲着剑鞘上的宝石,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孟天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侧过身,压低声音说:“沉住气。”
“我很沉得住气。”孟昊的声音同样很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孟岩输了,不代表什么。”孟天海的目光扫过擂台,语气平淡,“族比还没结束。你和他,迟早会遇上。”
孟昊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会遇上。
族比的规则是淘汰制,到了八强之后,每一轮都可能碰面。只要他一路赢下去,孟渊也一路赢下去,两人就一定会遇到。
那时候,他会亲手把这个人踩在脚下。
不只是赢,而是要赢得净利落,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他要让孟天雄看清楚,谁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孟家的人。
他要让沈怜星看清楚,谁才是落星城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天才。
他要让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废物弟弟”知道——
十三年是废物,就永远是废物。
申时初,第三轮抽签开始。
八强选手名单已经出炉:孟昊、孟渊、孟远(二房)、孟川(三房)、孟虎(大房,败者组回)、孟威(大房)、孟瑶(二房)、孟杰(三房)。
大房占了三个名额,二房和三房各两个,四房无人进入。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八强抽签的对阵表出来之后,全场再次哗然。
不是因为孟渊对上了某个强敌——
而是因为,孟渊的对手,赫然写着两个字:
“孟昊。”
孟渊对孟昊。
族比八强战。
兄弟对决。
这签抽得——
太巧了。
巧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巧到连一向稳重自持的孟天雄都皱起了眉头,目光在孟福和孟天海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孟福低着头,不敢与孟天雄对视。
他没有做手脚。但这份对阵表,是在孟天海的“建议”下排出来的——不是抽签,而是“合理安排”。
“为了避免强强提前相遇,影响族比的观赏性”,这是孟天海的原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让孟昊在八强战中亲手终结孟渊的黑马之路。
在最多人观看的八强战。
在全场目光聚焦的时刻。
在所有孟家子弟、沈家来客、城主府使者面前。
让孟昊击败孟渊。
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孟家真正的继承人。
“这个孟天海……”沈芸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手段倒是不少,就是太着急了。”
沈怜星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孟渊对孟昊。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对阵。
不是因为怕孟渊输,而是因为——
她不确定孟渊能不能赢。
淬体境九层对凝元境一层,理论上是淬体境输。但孟渊今天已经打破了两次“理论”:淬体境三层打淬体境八层,赢了;淬体境九层打凝元境一层,又赢了。
现在要对上凝元境一层的孟昊——不是普通的凝元境一层,而是孟家年轻一代第一人,凝元境一层中无敌手的存在。
孟昊和孟岩虽然境界相同,但实力差距不小。
孟岩刚突破凝元境不到三个月,元气虚浮,基不稳。而孟昊突破凝元境已经快一年了,境界稳固,底子扎实,战斗经验也远比孟岩丰富。
如果说孟岩是凝元境一层的普通人,那孟昊就是凝元境一层的巅峰。
“他……能赢吗?”沈怜星在心中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她转头看向观战席最后一排。
孟渊正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好像对抽签结果毫不在意。
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让沈怜星的心莫名安定了些。
“也许……”她在心里说,“也许他真的能。”
孟昊看着对阵表上自己的名字和孟渊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不是等孟渊变强,而是等一个机会——一个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击败孟渊的机会。
以前他不屑于和孟渊动手,因为一个废物不配做他的对手。
但现在,孟渊用两场胜利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那就让他站在面前。
然后——打倒他。
“大哥,”孟岩低声说,他的嘴角还肿着,说话有些含糊,“那小子有古怪。他的力量比普通淬体境九层大得多,速度也快,而且好像能预判对手的攻击。你要小心。”
孟昊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满。
小心?
他孟昊打一个废物,还要小心?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孟岩毕竟是他的心腹,当众驳他的面子不合适。
“我知道了。”他说,语气淡淡的。
孟岩看出了他的不以为意,嘴唇动了动,想再劝几句,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已经尽力了。
大哥听不听得进去,是大哥的事。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芒洒在猎场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八强战在申时三刻正式开始。
第一场:孟远对孟虎。
孟远是二房的领军人物,淬体境九层巅峰,擅长身法和剑术,打法灵动飘逸。
孟虎是大房的蛮力型选手,淬体境八层,今天上午被孟渊一招击败后,通过败者组回了八强,士气正盛。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刀光剑影交错,足足打了小半个时辰,最终孟远以一招之差险胜,晋级四强。
第二场:孟川对孟威。
孟川是三房的翘楚,淬体境九层初期;孟威是大房的将,淬体境八层巅峰。
这场比试比第一场更快分出胜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孟川就以一套连环腿法将孟威踢下擂台,晋级四强。
第三场:孟瑶对孟杰。
孟瑶是二房的少女,淬体境七层;孟杰是三房的少年,淬体境七层。
两人实力相当,打得有来有回,最终还是孟杰技高一筹,险胜晋级。
然后——
第四场:孟渊对孟昊。
“第四场,孟渊对孟昊!”
孟福的声音在场上响起,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两个方向——大房席位上的孟昊,和观战席最后一排的孟渊。
孟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霜月剑挂在腰间,步伐从容地走向擂台。
他的每一步都坚定有力,像是一个即将登基的王者。
衣袂在晚风中飘动,白色的劲装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既潇洒又英武。
观战席上传来一阵赞叹声。
“孟昊少爷真是风采卓然。”
“落星城年轻一代第一人,名不虚传。”
“这一战应该没什么悬念吧?淬体境对凝元境,再怎么黑马也黑不过孟昊少爷。”
孟昊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走上擂台,在中央站定,面朝观战席最后一排,目光如炬。
他在等。
等孟渊上来。
孟渊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和之前两场没有任何区别。灰袍上还沾着上午打孟虎时溅上的灰尘,腰间没有武器,双手空空。
他穿过人群,走向擂台。
一路上,有人让路,有人侧目,有人窃窃私语。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上擂台,站在孟昊对面,距离三丈。
两人对视。
这是孟渊重生以来,第一次和孟昊面对面站在同一个高度。
以前,他看孟昊需要仰视——不是身高的问题,而是地位和实力的差距。孟昊是高高在上的大房嫡长子,他是活在角落里的废物庶子。
现在,他站在擂台上,和孟昊平视。
目光平静如渊。
孟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这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废物。
那个废物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讨好,要么是不敢直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平静、淡然、甚至带着一丝……俯视。
一个废物,用俯视的眼神看自己?
这让他感到荒谬,也感到愤怒。
“三弟,”孟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场听见,“你今天打得不错。我很意外,也很欣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孟渊的战绩,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的位置上。
孟渊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族比不是儿戏,”孟昊继续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我是为你好”的关切,“你的修为和我差距太大,万一交手的时候伤了你,我这个做兄长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不如……你认输吧。反正你已经进了八强,就算输了这一场,后面还有败者组,还有机会争前十。没必要在这里跟我硬拼,伤了身体不值得。”
这番话,表面上是关心,实则是羞辱。
认输?
在所有人面前认输?
那比被打败更丢人。
如果他认输了,前面两场胜利积累起来的气势就会荡然无存。所有人都会说:“果然还是废物,遇到真正的高手就不行了。”
孟昊在给他挖坑。
如果他认输,他就输了气势。
如果他不认输,孟昊就要在擂台上打到他认输。
怎么选都是输。
但孟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一种比笑更让人心寒的表情。
“说完了?”他问。
三个字,不轻不重。
孟昊的笑容僵了一瞬。
“说完了,”他恢复笑容,“那就开始——”
“开始!”
孟福的声音刚落下,孟昊就动了。
他没有像孟岩那样试探,也没有像之前对其他对手那样留手。
他一上来就出了全力。
霜月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如匹练般斩向孟渊的面门。剑身上附着的元气凝成了实质性的剑气,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这一剑又快又狠,比孟岩的攻击快了至少三成。
这才是凝元境一层的真正实力。
孟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早有准备。
在孟昊拔剑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移动——不是后退,也不是左右闪避,而是向前。
他向孟昊冲了过去。
迎着剑锋。
全场惊呼。
“他疯了?”
“这是送死吗?”
孟昊也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对手,有人会退,有人会挡,有人会躲,但没有人会迎着剑锋往前冲。
这不符合常理。
孟渊要的就是不符合常理。
常理让孟昊的剑按照预判的角度斩出——他预判孟渊会退、会躲、会挡,所以这一剑斩的是孟渊的正面,覆盖了后退和左右闪避的空间。
唯独没有覆盖“向前”的空间。
因为没有人会在对手出剑的时候往前冲。
除非——
他不要命了。
霜月剑擦着孟渊的后背划过,剑锋上的剑气撕裂了他灰袍的后襟,却没有伤到皮肉——只差不到一寸。
而孟渊已经冲到了孟昊的身前一尺之内。
这是剑无法发挥威力的距离。
近身。
孟昊的反应极快。他立刻弃剑,左手一掌拍向孟渊的口。
掌风凌厉,元气凝聚,如果被打中,淬体境九层的修士不死也要重伤。
但孟渊比他更快。
在他的掌还未拍出的瞬间,孟渊的右拳已经砸向了他的腹部。
不是蛮力的一拳,而是精准地击中丹田下方的位置——气海。
这里是修士元气的汇聚点,受到重击会导致元气暂时涣散,力量大减。
“砰——”
孟昊的掌和孟渊的拳几乎同时击中对方。
孟昊的掌拍在孟渊的左肩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骼错位的声音。
孟渊的拳砸在孟昊的气海上,孟昊的元气在这一瞬间剧烈震荡,整个人后退了四五步,脸色发白。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孟渊的左肩塌了下去,灰袍下隐隐能看到肿胀。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一样。
孟昊的腹部被击中,虽然没有受外伤,但气海的震荡让他暂时无法全力运转元气。他的脸色很难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全场寂静。
这是真正的高手对决。
从“开始”到分开,不到两个呼吸。
但两人都受了伤。
不对——孟昊受伤了?
凝元境一层的孟昊,被淬体境九层的孟渊一拳打退了?
这怎么可能?
沈怜星的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看到孟渊的左肩被打得脱臼了,但她更看到的是——孟昊的那一掌,本来可以拍在孟渊的口,一掌毙命。
是孟渊在最后时刻侧身,用肩膀硬接了那一掌。
如果他没侧身,那一掌拍在口,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用自己的肩膀,换了一拳。
以伤换伤。
这种打法……
“太狠了。”沈芸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震撼,“这小子的战斗本能,简直像是个身经百战的胚。这不是天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沈怜星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擂台上那个灰袍身影。
他的左肩塌着,右手垂在身侧,站在擂台上,面对着一个比他强了将近一个大境界的对手。
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孟昊深吸一口气,压下气海的震荡,重新握紧了霜月剑。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意。
他不是在打一个弱小的弟弟,而是在对抗一个危险的敌人。
这个认知让他愤怒,也让他兴奋。
“好。”他说,声音低沉,“很好。”
他举起霜月剑,剑尖指向孟渊。
“你成功激怒我了。”
凝元境的元气在这一刻全面爆发,霜月剑上的剑气暴涨了将近一倍,剑锋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在微微扭曲。
这才是孟昊真正的实力。
之前他对孟岩、孟远、孟川的那些对手,从来没有用过全力。
但面对孟渊,他不再留手了。
孟渊看着那暴涨的剑气,面色依旧平静。
他的左肩虽然脱臼了,但他能用右手。
他不需要剑。
他需要的,只是一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