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浓稠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孟渊在通道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脚步虚浮,呼吸急促,嘴里那股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他的后背辣地疼——不是被掌力直接击中,而是被掌风擦过,皮肤被灼伤了一大片,辣的痛感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
右手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手指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右臂的麻木感还没有消退,整条手臂像是别人的,完全使不上力。左肩在族比时受的伤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一撞又隐隐作痛起来。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陆公子随时可能追进来。
筑基境修士的神识可以覆盖方圆数十丈,通道再深、再曲折,也逃不过他的感知。只要他愿意,一个呼吸就能追上孟渊,一掌拍碎他的脑袋。
但他没有追。
至少现在没有。
为什么?
孟渊一边跑一边想,脑中快速分析着所有可能性。
以陆公子的实力,要他易如反掌。就算他躲进密室,陆公子只要跟进通道,用神识一扫,就能找到他的位置。通道里空间狭小,没有闪避的余地,更没有机关可以利用,他连逃都没处逃。
陆公子不追,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因为——他不想追。
不想追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确定这条通道里有没有危险。
荒古遗迹是上古修士留下的遗迹,里面到处都是禁制和陷阱,连筑基境修士都不敢掉以轻心。陆公子虽然实力强横,但他对这个遗迹的了解远不如孟渊。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致命禁制,不知道贸然追进去会不会触发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所以他在等。
等孟渊进去探路。
如果通道里没有危险,他再追进去也不迟。如果通道里有危险,死的也是孟渊,他没有任何损失。
“聪明人。”孟渊在心中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小崽子,”渊婆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焦急,“别管他聪不聪明了,你现在的状况可不太妙。后背的烧伤需要处理,右手的伤口也要包扎,还有你体内的元气已经消耗了将近七成——”
“我知道。”孟渊打断了她,“密室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渊婆婆说,“再走二十步,右边墙壁上有个凹槽,按下去。”
孟渊数着步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十八、十九、二十。
他的右手在右侧墙壁上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向内凹陷的石槽。
他按了下去。
“轰隆隆——”
墙壁裂开一道缝隙,有光从缝隙中透出来。
不是金色的符文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白色的光,像是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的那种光。
孟渊挤进缝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大的石室中。
石室大约方圆五丈,四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符文或雕刻。地面铺着白玉石板,每一块都白得像牛,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石室的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和外面那座不同。它不是黑色的,而是用一种孟渊从未见过的半透明石材制成的,像是水晶,又像是玉石,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芒。
石台上,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的颜色已经发黄发黑,边缘有些残破,看起来经历了无数岁月。但它上面没有任何灰尘,像是有人刚刚把它放在那里一样。
竹简的旁边,放着一枚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古篆字——“渊”。
孟渊看着那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渊。
他的名。
吞渊秘典的渊。
渊婆婆的渊。
这个字,和他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他不知道这种联系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站在这个石室里,站在那卷竹简和那枚令牌面前,他体内那枚石珠的转速明显加快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渊婆婆,”他在心中问,“这是……你留给我的?”
沉默。
渊婆婆没有回答。
“渊婆婆?”孟渊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
石珠中空空荡荡,像是那个总是唠叨的老太婆忽然消失了一样。
孟渊的心沉了一下。
渊婆婆从来没有这样过。就算她不想回答某个问题,她也会说“别问那么多”或者“等你修为够了自然知道”,但绝不会沉默。
“渊婆婆?”他第三次问道,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别吵。”渊婆婆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孟渊从未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婆婆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渊婆婆停顿了很久,久到孟渊以为她又消失了,“想我到底是谁。”
孟渊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婆婆我在这枚石珠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渊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器灵,是那个老东西留下来的一缕残魂。但刚才,看到那枚令牌上的‘渊’字,婆婆我的脑子里忽然多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渊婆婆说,“一些不属于我这个‘器灵’的记忆。”
孟渊沉默了。
他不知道渊婆婆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情绪很不稳定。那种不稳定不是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深处的震颤。
“那些记忆里有什么?”他问。
“有……”渊婆婆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有这座石殿。有这卷竹简。有这枚令牌。还有……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头子。”
“那个老头子是谁?”
渊婆婆又沉默了。
这一次,她的沉默里带着一种孟渊从未感受过的东西——恐惧。
渊婆婆在害怕。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连筑基境修士都不放在眼里的神秘存在,在害怕。
“渊婆婆?”孟渊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还好吗?”
“婆婆我没事。”渊婆婆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孟渊听得出来,她是装的,“就是老糊涂了,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事。别管婆婆了,那卷竹简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事。”
孟渊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渊婆婆也不例外。
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走到石台前,伸手拿起了那卷竹简。
竹简入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灵力波动,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竹简和外界隔离开来。
他展开竹简。
竹简上写满了字,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但他能看懂。那些字像是直接刻进了他的意识里,不需要辨认,不需要翻译,一看就懂。
“万道吞渊诀,上卷。”
这是第一行字。
孟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万道吞渊诀。
渊婆婆一直说要教他的功法,但她说需要等他突破凝元境之后才能开始修炼。
可这卷竹简上写着的,就是这门功法的上卷。
“渊婆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
“万道吞渊诀的上卷。”渊婆婆的语气平静,“淬体境到筑基境的部分。”
“你不是说要等我突破凝元境才能修炼吗?”
“那是婆婆我记错了。”渊婆婆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婆婆我真的是老糊涂了。这门功法的上卷,淬体境就能开始修炼。只是修炼的条件比较苛刻——需要拥有渊脉。”
孟渊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竹简上的内容分为三篇。
第一篇:筑基篇。讲述如何以渊脉为基础,在丹田中开辟一个不同于普通元海的“渊海”。渊海的容量是普通元海的数倍,但开辟的过程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尽断、丹田碎裂。
第二篇:吞噬篇。讲述如何将吞噬来的各种能量转化为精纯的元气,以及如何利用吞噬之力强化肉身、淬炼骨骼、净化血脉。这一篇中还记载了几种特殊的吞噬法门——“吞噬妖丹,得妖兽之天赋”、“吞噬灵药,得药性之精华”、“吞噬敌人之攻击,化其力为己用”。
第三篇:融道篇。这是上卷的最后一篇,也是最难的一篇。讲述如何将不同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神通。这一篇的内容很少,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山,压在孟渊的心头。
“融万道于一炉,铸己身成大道。”
这是融道篇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中间的数百字,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不是不认识,而是理解不了。那些字像是一扇扇紧闭的门,他现在没有钥匙,只能站在门外,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别着急。”渊婆婆说,“融道篇是上卷最难的部分,等你到了筑基境再慢慢琢磨。现在,你先看筑基篇。”
孟渊翻回筑基篇,开始仔细研读。
石殿中,陆公子站在石台前,目光落在那枚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元婴遗蜕上。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几道符文,金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涌出,落在元婴遗蜕上,将它包裹起来。元婴遗蜕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灵性还在,精华未失。”陆公子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这一趟没有白来。”
孟昊站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
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右侧墙壁上那个被炸开的大洞——那条漆黑的通道。
孟渊进去了。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是陆公子不让。
“你的那个族弟,”陆公子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不简单。”
孟昊的喉咙动了动:“他……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陆公子转过身来,看着孟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表情——不是轻蔑,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孟昊读不懂的、像是审视又像是评估的东西。
“他能接下我一指不死,能在我出第二掌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能发现石殿里的暗门——”陆公子一字一顿地说,“这不是运气。这是实力,和......经验。”
“经验?”孟昊皱起眉头,“他才十三岁,能有什么经验?”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陆公子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怎么会有那种战斗经验和临场应变能力?”
孟昊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陆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族弟,身上有秘密。”陆公子重新看向那条漆黑的通道,“而且是大秘密。”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孟昊后背发凉的话。
“我喜欢秘密。”
石室中,孟渊合上了竹简。
他已经将筑基篇的内容全部记在了脑子里,一字不差。至于吞噬篇和融道篇,他打算等离开遗迹之后再慢慢研究。
现在,他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在石室中突破凝元境。
他的修为已经是淬体境九层巅峰,距离凝元境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他在族比之前就能迈出,但他一直压着,没有突破。
因为突破凝元境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
安静、安全、没有人打扰。
这个石室,就是最合适的环境。
石室的墙壁能隔绝神识探查,陆公子的神识再强,也穿不透这层上古禁制。只要他不出去,外面的人就找不到他。
而且,石室中灵气充沛,比外界浓郁了至少三倍。这是上千年的积累,那些白色光芒就是灵气凝结到极致后显现出来的形态。
在这里突破,事半功倍。
“准备好了?”渊婆婆问。
“准备好了。”
孟渊盘膝坐在白玉地面上,将竹简放在一旁,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放空心神,内视丹田。
那枚灰色石珠依旧悬浮在丹田中,缓慢地旋转着。在石珠的周围,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那是他修炼了十三年积累的元气。虽然大部分已经被石珠提纯和压缩过,但还是显得有些虚浮,不够凝实。
凝元境的关键,是在丹田中开辟一个“元海”。
元海不是实物,而是元气凝聚到一定程度后自然形成的一个“空间”。这个空间的大小和质量,决定了修士未来的潜力。
普通修士的元海,大约像一个脸盆那么大。
天赋异禀的修士,元海能有一口井那么大。
传说中的天骄,元海能有一个池塘那么大。
而万道吞渊诀中记载的“渊海”,比池塘还要大——它是一个真正的“海”,深不见底,广袤无垠。
但开辟渊海的风险,也比普通元海大百倍。
普通修士开辟元海,是将丹田中的元气不断压缩、凝聚,直到压缩到某个临界点,丹田中会自动形成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元海。
而渊海的开辟,需要主动将丹田撕裂,然后用元气重塑一个更大的空间。
撕裂丹田。
这四个字,让孟渊想起了被渊婆婆震碎经脉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撕裂”的痛苦。
现在,他要经历第二次。
但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
“会很疼。”渊婆婆说,“比上次更疼。因为你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撕裂自己的丹田。”
“我知道。”孟渊说。
“而且不能停。撕到一半停下来,丹田就废了,你这辈子都别想修炼了。”
“我知道。”
“你真的准备好了?”
孟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将丹田中的元气全部收回石珠,让丹田变成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元气的“空房间”。
然后他催动石珠,从中释放出一缕极其微弱、但极其纯净的元气。
那缕元气像一把刀,在他的丹田壁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痛。
比上次更痛。
上次经脉被震碎,是那种钝痛,像是被人用铁锤一下一下地砸。这次的痛是锐痛,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在身体最柔软的地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
孟渊的额头瞬间沁出了冷汗,脸色变得惨白,嘴唇被咬出了血。
他没有停。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一刀一刀,在丹田壁上划开一道道口子。丹田壁被撕裂后,里面的“空间”开始向外扩张,像是一个被吹气的气球,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变大。
脸盆大。
水缸大。
井口大。
池塘大。
还在扩大。
孟渊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冷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地板上积了一小摊水渍。他的意识在剧痛中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但他始终没有停,也不敢停。
因为渊婆婆说得对——停一次,丹田就废了。
他没有退路。
石殿中,陆公子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感觉到地下传来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灵气波动。
不是妖兽,不是禁制,而是一种他熟悉的波动。
突破。
有人在突破。
不,不是普通的突破——这股灵气波动的强度,比普通凝元境突破时大了至少十倍。
是什么人在突破?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漆黑的通道上,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大了,“你不仅找到了密室,还找到了突破的方法。”
他转身看向孟昊。
“我要进去。”他说,“你在这里等着。”
“陆公子,那条通道可能有危险——”
“危险?”陆公子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温度,“一个淬体境的蝼蚁都能进去的安全地方,对我能有什么危险?”
他没有再理会孟昊,朝那条通道走去。
石室中,孟渊的丹田已经扩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池塘大。
湖泊大。
大海大。
还在扩大。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疼痛已经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如果不是前世的磨练让他的意志坚如磐石,他早就昏过去了。
但他不能昏。
渊海还没有成形,还需要最后一刀。
最后一刀,也是最关键的一刀——将丹田壁上的那些裂口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能容纳元气的空间。
这一刀,需要同时撕裂所有裂口之间的连接点,相当于在已经千疮百孔的丹田壁上再补一刀。
孟渊深吸一口气,将石珠中剩余的元气全部释放出来。
那些元气在他的引导下,化作无数把细小的刀,同时刺向丹田壁上的每一个连接点。
“啊——”
他发出了一声低吼,声音在石室中回荡,震得白色的光芒都在颤动。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发出痛苦的喊声。
不是因为不够坚强,而是因为这疼痛已经超出了“忍耐”的范畴,进入了“超越极限”的领域。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痛感在一瞬间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饱满的感觉。
内视丹田,孟渊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里不再是之前那个灰蒙蒙的小空间,而是一个广阔无边的、灰白色的、像是大海一样的空间。
渊海。
他的渊海。
比普通元海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承载着他未来一切可能的渊海。
孟渊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结成了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凝元境。
他突破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淬体境的蝼蚁,而是凝元境的修士。
虽然只是凝元境一层,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元气质量和储量,至少是普通凝元境一层修士的五倍。
这就是渊海的威力。
“恭喜。”渊婆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欣慰,“从今天起,你才算真正走上了这条路。”
“这条路……”孟渊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全新的力量,喃喃道,“叫什么名字?”
“万道吞渊。”渊婆婆说,“这是那个老东西起的名字。婆婆我一直觉得这名字太长了,不好念,不如叫——”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如叫——回家的路。”
孟渊愣了一下。
回家的路?
他想追问,但就在这时,石室外的通道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
是别人的。
沉稳、有力、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自家后院散步。
陆公子。
他来了。
孟渊的脸色微变,右手握紧了竹简,左手拿起了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力量从令牌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入丹田,和渊海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感觉到,这枚令牌不是普通的令牌。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这座石殿真正秘密的钥匙。
脚步声越来越近。
孟渊没有慌。
他站在石室中央,面对通道的方向,右手握着竹简,左手握着令牌。
修为突破凝元境后,他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了许多。他能听到通道中陆公子的心跳——平稳、有力,没有任何波动。
筑基境三层以上的修为,凝元境一层的实力,正面交手,他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但他不需要赢。
他只需要拖。
拖到陆公子失去耐心,拖到遗迹关闭,拖到他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脚步声在石室外停住了。
然后,陆公子的声音从通道中传来,清朗而平淡。
“孟渊,我知道你在里面。”
孟渊没有回答。
“你手里那枚令牌,是打开这座石殿核心区域的钥匙。”陆公子继续说,“把令牌给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孟渊还是沉默。
“你以为你不出来,我就进不去?”陆公子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冷意,“这座石室的墙壁虽然能隔绝神识,但挡不住我的攻击。我一掌就能把整面墙拍碎,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孟渊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石室的墙壁虽然坚固,但经历了无数岁月,已经远不如当年。筑基境三层的全力一击,足以将它轰碎。
但他还是没有回答。
因为他感觉到,手中的令牌正在发烫。
不是烫手的那种烫,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的温度。
令牌上的那个“渊”字,在白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
一道信息从令牌中涌入他的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像是刻进了灵魂里的认知。
“石殿核心区域的入口,在石室的穹顶上。”
孟渊抬起头,看向穹顶。
白色的光芒中,有一个隐约的、圆形的轮廓,像是一道门。
门后面,是石殿真正的核心。
那里有比元婴遗蜕更宝贵的东西。
陆公子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他走进了石室。
他的身影在白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高大,白色的长袍、金色的腰带、俊美的面容——像是下凡的仙人,又像是索命的厉鬼。
他的目光落在孟渊手中的令牌上,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他说,嘴角微微上扬,“这座遗迹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向孟渊走来,步伐不快,但每走一步,孟渊都能感觉到压力增加一分。
这不是错觉,而是筑基境强者的“势”——随着距离的缩短,压迫感会越来越强,直到对手崩溃。
孟渊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公子一步步走来,右手握紧竹简,左手握紧令牌。
他在等。
等陆公子走到穹顶正下方的那一刻。
“把令牌给我。”陆公子伸出了手。
孟渊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手腕上那金色的丝线——那是苍梧圣地内门弟子的标志,代表着他背后的庞大势力。
“我有一个问题。”孟渊说。
陆公子挑了挑眉:“说。”
“你叫什么名字?”
陆公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不再是轻蔑、冷漠、空洞,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人类的情绪。
“陆沉。”他说,“苍梧圣地内门弟子,筑基境四层。”
陆沉。
孟渊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把令牌给我。”
孟渊点了点头,将令牌举了起来。
然后——他猛地将令牌按向了穹顶上的那道门。
令牌和穹顶接触的瞬间,白色的光芒大盛,整座石室都在震动。
陆沉的脸色一变,一掌拍出。
金色的掌印轰向孟渊,但石室的地面上忽然涌起一道白色的光幕,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金色掌印撞在光幕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光幕剧烈震动了一下,但没有碎裂。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又是一掌拍出。
这一掌比刚才更强,金色的光芒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是一把巨锤砸在光幕上。光幕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眼看就要碎裂。
但已经来不及了。
穹顶上的门打开了。
一阵巨大的吸力从门中涌出,将孟渊整个人吸了进去。
光幕碎裂。
陆沉冲上前,伸手抓向孟渊的脚踝——差了半寸。
孟渊消失在了穹顶的光芒中。
门关上了。
白色的光芒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沉站在石室中,抬头看着那道紧闭的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兴奋。
“有意思。”他低声说,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没有再尝试轰开穹顶的门。
因为他知道,那道门不是靠蛮力能打开的。
钥匙在孟渊手里。
而孟渊,迟早要出来。
他只需要等。
陆沉转过身,走出石室,回到石殿中。
孟昊还站在原地,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陆公子,孟渊他——”
“跑了。”陆沉说,语气平淡。
孟昊的脸色变了:“跑了?他怎么能——”
“但他跑不远。”陆沉打断了他,走到石台前,看着那枚还在发光的元婴遗蜕,“这片遗迹的出口只有一个,就是入口的那道光幕。七天后,所有人都会被传送到那里。”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孟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的符文光芒。
“七天内,他要么从里面出来,要么永远困在里面。”
“如果他出来,我会拿走他的一切,然后了他。”
“如果他出不来——”陆沉笑了笑,“那也好,省得我动手。”
孟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陆沉眼里,他和孟渊没有区别。
都是蝼蚁。
只是有些蝼蚁,比另一些蝼蚁更有趣而已。
而有趣的蝼蚁,死了之后,就不好玩了。
陆沉不想让孟渊死得那么快。
他要玩够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