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孟家就热闹了起来。
准确地说,热闹的不是孟家,而是孟渊那个偏僻小院隔壁的演武场。
孟家作为落星城三大家族之一,家风崇尚武道,族中弟子每卯时便要在演武场上晨修炼功。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数百年来雷打不动。
孟渊也被这阵动静吵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在修炼。从昨夜入定到现在,他已经运转了整整六个时辰的《淬体功》。放在以前,修炼一个时辰他就会感到经脉胀痛,不得不停下来。但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枚石珠在帮他。
虽然他无法主动催动石珠的力量,但只要他开始修炼,石珠就会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流从石珠中溢出,渗入他的经脉。
那暖流并不让他直接变强,而是让他修炼时对经脉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以前修炼一个时辰就撑不住了,现在修炼六个时辰,虽然经脉也有些酸胀,但远远没到极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修炼效率,至少提升了三倍。
孟渊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重生第二天,就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起点。
“少爷,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苏小小的声音,比昨天清脆了许多,看来是睡了个好觉。
“进来。”
苏小小端着洗漱用的铜盆推门进来,麻利地帮他打水、铺床。看见桌上那碗依旧没动的药汤,她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昨天孟渊说不喝,她虽然觉得不对,但也没敢再劝。
这就是苏小小的好——乖巧、懂事、不多嘴。
“少爷,家主传话,让少爷辰时去议事厅。”苏小小一边拧毛巾一边说,“奴婢帮少爷找件净衣裳。”
“嗯。”
孟渊洗了脸,接过苏小小递过来的一件深灰色长袍。这袍子是去年做的,已经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净,算是他所有衣服里最好的一件了。
他穿衣服的间隙,余光扫过铜盆里倒映的那张脸。
年轻。
十三岁的脸,五官清秀但谈不上出众,面色有些苍白,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和汤药的侵蚀。只有那双眼睛,和这具身体的年龄不符——太过深沉,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孟渊移开目光,不再多看。
他是孟渊,不是天罡剑君。这个身份,他需要用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
“少爷,奴婢听到一个消息,”苏小小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小声说,“族比报名昨天截止了,奴婢听说……听说少爷的名字也在上面。”
孟渊扣衣带的手顿了一下。
族比。
他想起来了。孟家每年都会举办族比,选拔优秀弟子进入家族核心层,同时决定荒古遗迹的名额归属。往年他都是看客,因为修为太低,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今年他的名字被报上去了?
谁报的?
“知道是谁报的吗?”孟渊问。
苏小小摇头:“奴婢不知道。报名表是管家统一交上去的,奴婢也是听厨房的赵婶说的。”
孟渊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件事,很可能出自孟昊的手笔。
那人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
“有意思。”孟渊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他本以为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接触孟昊,现在看来,对方自己送上门来了。
“少爷,要不……要不咱就不去了吧?”苏小小小心翼翼地建议,“少爷身体还没好利索,去了也是——”
“去。”孟渊打断她,“为什么不去?”
苏小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孟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平静。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辰时。
孟家议事厅。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正厅宽敞明亮,能容纳百余人。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敦本堂”三个大字,据说是孟家先祖亲手所书。
厅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孟家长房、二房、三房、四房的主要人物基本到齐。家主孟天雄坐在正中主位上,两边是各房的话事人。
孟天雄今年四十二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顾盼自雄。他是孟家百年一遇的天才,三十六岁便突破筑基境,如今已是筑基境中期的高手,在整个落星城都排得上号。
此刻他正翻看着手中的族比报名名单,眉头微皱。
“孟渊?”他看着名单上那个名字,抬头看向右侧首座的管家孟福,“老三的名字,谁报的?”
孟福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在孟家做了三十年管家,对各房的明争暗斗心知肚明。他恭敬地躬身:“回家主,报名表是各房自行递交的。三少爷的报名表……是大房那边一并交上来的。”
孟天雄的目光微微一凝,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左手边的孟天海。
孟天海是他的胞兄,孟家大房的当家人,也是他的左膀右臂。两人虽是亲兄弟,但在家族事务上常有分歧,孟天海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孟昊能成为下一任家主。
此时孟天海正端着茶杯,神色泰然,仿佛报名的事与他无关。
“大哥,”孟天雄开口,“老三的身体情况你知道,他参加族比,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孟天海放下茶杯,笑了笑:“天雄,族比是孟家所有适龄弟子的族比,只要在报名范围内,谁都有资格参加。老三虽然……嗯,修为差了些,但毕竟是孟家子弟,总不能连报名的权利都不给他吧?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们孟家薄待庶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体恤庶子”的大义凛然。
但孟天雄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如果他现在取消孟渊的资格,反而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薄待庶子”了。
坐在孟天海下首的孟昊嘴角微微上扬,低垂的眼帘中闪过一抹得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孟渊来也罢,不来也罢,都已经被架在了火上。
“父亲,”孟昊适时开口,“三弟虽然修为不高,但勇气可嘉。他能主动报名参加族比,说明他心中有孟家、有武道之心。儿子觉得,应该给三弟这个机会。”
这话说得更加漂亮,把一个“废物报名族比”说成了“心怀家族的勇士”,让孟天雄想拒绝都找不到理由。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二房话事人孟天林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三房话事人孟天风是个圆滑世故的胖子,脸上笑眯眯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四房……四房没有人来,因为四房早在十年前就没落了,只剩下一个孤女在府中吃闲饭。
“既然报了名,那就参加吧。”孟天雄最后拍了板,语气听不出喜怒。
孟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护卫进来禀报:“家主,三少爷到了。”
孟天雄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孟渊不会来,就算来了,也是在族比当天被架着来。没想到他竟主动来了议事厅?
“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厅内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大多数是好奇,少数是看热闹,还有几个是幸灾乐祸。
孟渊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长袍,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束着,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看起来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这副模样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孟家子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的步伐很稳。
不是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稳,而是一种目空一切的稳,好像他走进去的不是孟家的议事厅,而是一条无人的长廊。
这种气势和他身上的补丁衣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孟天雄看着这个三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儿子了。
上一次直视孟渊,大概还是三年前,孟渊十岁生那天。那天他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儿子的存在,像一刺,扎在他心里。
孟渊的母亲是府中的丫鬟,两人只有一夜露水姻缘。那一夜之后,他对那个丫鬟再也没有任何印象,甚至记不清她的脸。直到她被大房的人送走、难产而死,他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然后是孟渊。
一个庶出的、不被期待的孩子。
他把这孩子丢在偏院,派人照看衣食,仅此而已。一个父亲该做的事,他一件也没做过。
此刻看着孟渊走进来,孟天雄忽然觉得,这孩子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见过父亲。”孟渊走到厅中,微微躬身。
他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这在注重礼节的大家族中,算是有些失礼了。但在场的人都没太在意——一个庶出的废物,失礼就失礼吧,谁会在意呢?
孟天雄也没在意:“坐吧。”
孟渊直起身,目光扫过厅内。
座位都坐满了,没有空位。各房的人坐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位置是为一个庶出少爷留的。
孟渊没有表现出任何尴尬。他径直走到大厅最后一排,在角落里站定,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这个举动让孟天雄的目光又动了一下。
如果是以往的孟渊,大概会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但现在这个孟渊,站在那里,像一把在鞘中的刀。
安静,但危险。
“人到齐了,我说一下族比的事。”孟天雄收回目光,朗声道,“族比定在七之后,地点在城外孟家猎场。此次族比关系到荒古遗迹的名额,前十名可获得进入遗迹的资格。各房适龄弟子凡在报名名单上的,七后准时到场,不得缺席。”
顿了顿,他补充道:“另外,此次族比会有城中其他家族的人来观战。沈家和城主府都已派人传话,届时会到场。你们……好自为之。”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顿时紧张了几分。
有外人观战,意味着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孟家的脸面。表现好了,为家族争光;表现差了,丢的是整个孟家的人。
孟昊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在所有人面前,踩着孟渊的尸体,向沈家和城主府证明,他才是孟家最出色的继承人。
“都听清楚了吗?”孟天雄问。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
“那今天就到这——”
“父亲,我有一事想问。”
一个声音从大厅最后排传来,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全场哗然。
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孟渊。
他依旧靠在墙角,双手抱,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孟天雄皱了皱眉:“什么事?”
“我的名字是谁报上去的?”孟渊问。
这句问话很直接,直接到有些不给面子。
厅内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孟昊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反应很快,立刻换上关切的表情:“三弟,是我帮你报的。你身体不好,平时又不怎么出门,我怕你忘了报名的时间,就自作主张帮你报上了。你不会怪我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是自己报的名,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
在场不少人暗暗点头,觉得孟昊做事大气。
孟渊看着孟昊那张关切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不知为什么,孟昊看到那个笑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笑容里有威胁。
而是因为这个笑容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感激、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多谢大哥。”孟渊说,声音很平淡,“我来问,只是想确认一下,不是因为有人想看我出丑。”
这话一出,厅内鸦雀无声。
太直白了。
直白到所有人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孟昊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抹阴鸷,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三弟说笑了,我们是亲兄弟,我怎么会想看你出丑?”
“是吗?”孟渊歪了歪头,“那就好。”
说完这两个字,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留下满厅的人面面相觑。
孟天雄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孟天海放下茶杯,轻轻“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看不透。
孟昊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没有温度。
议事厅外。
孟渊走在通往偏院的碎石小路上,步伐不快不慢。
“小崽子,嘴还挺毒。”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和调侃。
孟渊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还是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心里默念:“你醒了?”
“醒了?”那声音嗤笑一声,“婆婆我压就没睡。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小崽子重生之后第一件事是哭天喊地还是夹着尾巴做人。”
“然后呢?”
“然后……”那声音沉默了一瞬,带着几分赞许,“还行。不卑不亢,该问的问,该走的走。比婆婆我想象的要强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孟渊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就一点点,别太得意。”那声音顿了顿,“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那碗药不是抑制元气运转的毒药。”
孟渊的脚步真的停了:“什么意思?”
“那碗药,表面上看是抑制元气运转,实则是……算了,你现在境界太低,知道了反而不好。”那声音打了个哈欠,“等你突破凝元境,婆婆我再告诉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孟渊问。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语气比之前正经了许多:“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崽子,你前世的仇人,如今都还活着。而且他们中的某些人,已经感应到了你的存在。”
孟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那个声音一字一顿,“你没有时间慢慢来。那枚石珠里封存着一门功法,叫《万道吞渊诀》,是婆婆我那个……故人留下的。你想报仇,想查清楚前世被暗算的真相,就必须修炼这门功法。”
“什么条件?”
“问得好。”那声音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狡猾,“条件很简单——毁掉你现在的基,重修。”
孟渊没有说话。
毁掉基,意味着他现在淬体境三层的修为全部清零,一切从头开始。这在别人看来是找死,因为重修需要的时间太长,而且过程中会有一段极度虚弱的时期。
但孟渊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经脉畸形,再怎么修炼也有限。想要真正崛起,必须破而后立。
“需要多久?”他问。
“以你的资质,从头修炼到淬体境三层,大概……”那声音算了算,“五天。”
五天。
从零开始,五天之内修炼到别人几年的成果。
这就是《万道吞渊诀》的威力。
“还有一个问题。”孟渊说。
“说。”
“我该怎么称呼你?”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最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口:“叫我……渊婆婆吧。”
渊。
孟渊心头微动。
吞渊、孟渊、渊婆婆——这三个“渊”字,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这个狡猾的老太婆也不会说实话。
“那就这么定了。”孟渊在心里说,“毁基重修。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现在?”孟渊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高,院中偶尔有下人经过,不远处的演武场还传来练功的声音。
“婆婆我说现在,就是现在。”渊婆婆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该不会以为毁掉基是轻轻松松睡一觉就完事的吧?”
孟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小院。
关上院门,闩好。
走进房间,关窗。
盘膝坐于床上。
“怎么做?”他问。
“放空心神,不要抵抗。”渊婆婆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等会儿会很疼。疼到你恨不得死掉的那种疼。”
孟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来吧。”
他感觉到丹田中那枚石珠猛地一震。
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从中涌出,像一条毒蛇般窜入他的经脉。
然后是——
痛。
那种痛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仿佛要把他的每一寸经脉都撕碎的痛。
孟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那件打了补丁的灰袍,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惨白,额头的青筋一暴起。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有点骨气。”渊婆婆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丝心疼,“撑住,小崽子。五天后,你会感谢婆婆我的。”
孟渊没有回答。
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渴望——
吞噬一切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