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渊从山崖斜坡上下来的时候,灰域的天光似乎暗了一些。
不是天真的黑了,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下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遮住了这片天地本来就稀薄的光芒。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味变得更浓了,浓到让人喉头发紧、口发闷。
盆地很大,青黑色的石板从山崖脚下一直铺到石殿门前,每一块石板都切割得方方正正,严丝合缝,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过、同一把刀切过的。这种工艺在现代本见不到,就算是落星城最好的石匠,也做不到这种精度。
孟渊走在石板上,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提醒他——前面很危险。
筑基境的苍梧圣地弟子,凝元境的孟昊,以及一座不知道藏着什么机关禁制的上古石殿。
这三样东西中的任何一样,都足以让现在的他陷入绝境。
三样加在一起,他进去就是送死。
但他还是去了。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不去,等那个人带着元婴遗蜕离开遗迹,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元婴遗蜕不只是突破筑基境的捷径,更是一把钥匙。前世他在石殿中研究过那些符文,虽然没有完全参透,但他发现了一件事——那些符文不是装饰,而是一套完整的传承。元婴遗蜕是打开传承的钥匙,只有拿着遗蜕的人,才能看到石殿中真正的秘密。
那个苍梧圣地的弟子不知道这一点。
因为前世,那个人拿了遗蜕就走了,本没有在石殿中多停留。
这一世,如果孟渊能趁那个人还没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抢先进去——
也许,他能拿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石殿的大门敞开着。
门高三丈,宽两丈,门框和门板都是用一种孟渊不认识的黑色石材制成的。门板上刻着一幅浮雕——一个人盘膝而坐,双手结印,身后有一轮圆月般的光环。浮雕的线条简洁而有力,虽然经历了无数岁月,但依然清晰可辨。
孟渊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急着进去。
他侧耳倾听。
石殿里面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风从某个缝隙中灌进去的呜呜声,和远处某个地方滴水的声音。
但有两个呼吸声。
一个绵长而沉稳,像是一条蛰伏的蛟龙。这是那个筑基境弟子的呼吸——节奏均匀,气息悠长,每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元气的律动。
另一个急促而紊乱,像是受了伤或者情绪不稳的人。这是孟昊的呼吸——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吸气深而呼气浅,明显处于紧张状态。
孟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孟昊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是因为那个苍梧圣地的弟子?还是因为石殿中的什么东西?
孟渊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孟昊的紧张,就是他的机会。
一个紧张的人,反应会慢半拍,判断会出错,出手会犹豫。
在高手对决中,半拍、一个错误、一次犹豫,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孟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石殿。
石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穹顶高达十丈,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和密室墙壁上的符文不同,不是暗淡无光的,而是微微发着金色的光,像是活的一样。金色的光芒从穹顶洒下来,将整座石殿照得通亮。
石殿的地面上,铺着和外面一样的青黑色石板。但石板上的纹路更加复杂,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座石殿的地面,像是一幅巨大的阵法图。
石殿最深处,有一座石台。
石台比密室中的那座更高、更大,同样是用黑色石材制成的。石台的四个角上各有一石柱,石柱上刻着和穹顶一样的金色符文,光芒比穹顶更亮。
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球体。它的表面不光滑,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一颗被缩小的星球,又像是一枚正在孵化的蛋。
元婴遗蜕。
不,不是元婴遗蜕——至少不只是元婴遗蜕。
孟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他看到的那枚元婴遗蜕,只有这个的一半大,光芒也没有这么亮,纹路也没有这么复杂。
这个石台上的东西,比他前世看到的那个大了整整一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前世他来的时候,这枚元婴遗蜕已经被取走了大半精华,只剩下残余的部分。而这一世,他来得更早——在那个苍梧圣地的弟子还没来得及取走精华之前。
他还来得及。
但石台前站着两个人。
孟昊站在石台右侧,手里握着霜月剑,剑尖指着地面。他的脸色不太好——比族比那天更白了一些,嘴唇有些发,眼角在不自觉地抽搐。这是紧张的表现,而且是无法控制的紧张。
他的目光在孟渊和那个白袍少年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白袍少年站在石台正前方,背对着孟渊,面朝那枚元婴遗蜕。
他似乎在研究什么。
孟渊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不是没听到,而是——不屑于回头。
一个淬体境的蝼蚁,不值得他浪费一瞬的目光。
孟昊倒是回头了。
他看到孟渊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有恨意,有意,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那丝庆幸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但孟渊捕捉到了。
孟昊在庆幸什么?
庆幸他来了?
不对。
孟昊应该巴不得他死,怎么会庆幸他来?
除非——孟昊在那个白袍少年身边,感到的威胁比对他的更大。
这个念头让孟渊的心又沉了几分。
苍梧圣地的人,果然不是善类。
“孟渊。”孟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带着一种刻意的镇静,“你不该来这里的。”
孟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里的事情,和你无关。”孟昊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现在出去,我可以当没看到你。”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快走,趁他还没注意到你。
孟渊听出了这层意思。
但他没有走。
他看着石台上那枚散发着金光的元婴遗蜕,看着白袍少年那纹丝不动的背影,看着孟昊那张看似镇定实则写满了不安的脸。
“孟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整座石殿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什么时候开始给苍梧圣地的人当狗了?”
孟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白袍少年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转身,而是偏头。
他偏了不到一寸的角度,像是在用耳朵捕捉孟渊的声音。
“苍梧圣地,”白袍少年开口,声音清朗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不是问句,而是确认。
孟渊没有回答。
白袍少年终于转过身来。
正面看,他比侧脸更加俊美。剑眉入鬓,星目含威,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他的头发用一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金色的符文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修士,更像是一个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看着孟渊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敌意,没有轻蔑——什么都没有。
像两潭死水。
不,比死水更可怕。
死水至少还有倒影。
他的眼睛里,连倒影都没有。
“淬体境九层巅峰,”白袍少年打量了孟渊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在这个地方,算是不错的修为了。但在我面前,不够看。”
他说“不够看”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陆公子,”孟昊连忙开口,“这个人是我的族弟,和我有些私怨。请陆公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
“你?”白袍少年——陆公子,侧头看了孟昊一眼。
那一眼,让孟昊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瞪,不是瞥,就是看了一眼。很普通的、很随意的一眼。
但孟昊的感觉,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你连他都打不过。”陆公子说,“你拿什么机会?”
孟昊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陆公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孟渊。
“你叫孟渊。”他说,“族比头名,击败了凝元境一层的兄长。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三招。你能接我三招不死,这枚元婴遗蜕,我可以分你一半。”
孟昊的脸色变了:“陆公子,这——”
“你闭嘴。”陆公子说,语气依旧平淡,但孟昊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石殿里安静了下来。
金色的符文在穹顶上微微闪烁,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俯视着这场不对等的博弈。
孟渊站在石殿门口,陆公子站在石台前,两人之间隔着二十丈的距离。
二十丈,对筑基境来说,不到一个呼吸就能跨越。
淬体境和筑基境之间的差距,不是用“大”能形容的。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层次——就像蚂蚁和大象,就像烛火和太阳。
淬体境修炼的是肉身,凝聚元气于经脉,像是一条小溪。筑基境在丹田中筑起了道台,元气从“气态”压缩成了“液态”甚至是“固态”,质量和密度发生了质变,像是一座大坝后面的水库。
小溪冲不垮大坝。
但孟渊没有退。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陆公子不会他。
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陆公子对他的态度,不是意,而是好奇。
一个淬体境九层的蝼蚁,当着筑基境的面,不卑不亢,不逃不躲,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底气的。
陆公子在试探他。
想看看他到底是哪一种。
如果是傻子,了也不可惜。
如果有底气——那就有意思了。
一个淬体境的蝼蚁,能有什么底气?
陆公子想知道答案。
“三招?”孟渊开口。
“三招。”陆公子说。
“不还手?”
“你可以还手。”陆公子的嘴角微微翘起,“如果你能伤到我,元婴遗蜕全给你。”
这句话,是羞辱。
但也是机会。
孟渊握紧了寒渊剑。
剑身在他掌心中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战意。
“第一招。”
陆公子的声音落下,他的人已经在孟渊面前了。
不是瞬移,是速度太快,快到淬体境的肉眼本捕捉不到他的移动轨迹。
他的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像是一颗微型的太阳。那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凝聚、压缩、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冲出来。
一指,点向孟渊的口。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剑气,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指。
但在这一指面前,孟渊的感觉,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压迫感。筑基境强者的“势”,在那一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压迫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浑身上下的元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运转缓慢、凝滞。
普通淬体境在这种压迫下,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指点在自己的口,心脏被元气震碎,死得无声无息。
但孟渊不是普通淬体境。
他的身体动不了,但他的眼睛能动。
他的眼睛,在看。
看陆公子的手指,看他的手腕,看他的肩膀,看他的重心,看他的呼吸节奏,看他元气的流转方向。
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告诉孟渊一件事——
这一指,不是真的要他。
因为陆公子的重心偏了一寸。
这一寸的偏移意味着,他出指的时候留了三分力。这三分力不是为了收招,而是为了变招——如果孟渊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反击,他能随时变招应对。
他没有把孟渊当成一个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
他在防备。
一个筑基境的高手,在防备一个淬体境的蝼蚁。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看不透孟渊。
孟渊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动了。
不是躲,不是挡,而是用寒渊剑的剑尖,点向了陆公子的指尖。
以指对指,以点对点。
寒渊剑在三品灵器中算是不错的,但和陆公子指尖凝聚的金色光芒相比,就像是一树枝对上了一把钢刀。
剑尖和指尖接触的瞬间,“咔嚓”一声,寒渊剑的剑尖碎裂了。
但孟渊要的不是刺穿他的手指,而是——
借力。
金色光芒的冲击力沿着剑身传到剑柄,再传到孟渊的手掌、手臂、肩膀、全身。那股力量大到恐怖,大到他的虎口瞬间撕裂、右臂整条发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
但他在倒飞的过程中,控制了方向。
不是向后,而是向右——向孟昊的方向。
陆公子的第一招,他接下了。
代价是寒渊剑的剑尖碎裂、虎口撕裂、右臂暂时失去知觉、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了石殿右侧的墙壁上,后背撞得生疼,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但他站住了。
没有倒下。
陆公子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光芒。
不是惊讶,而是——意外。
一个淬体境的蝼蚁,硬接他一指,没有死,没有倒下,甚至连武器都没有脱手。
这个小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人?
“有意思。”陆公子说,语气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第二招。”
他没有再给孟渊喘息的机会。
第二招比第一招更快、更狠。
他不再用手指,而是用掌。
一掌拍出,没有金色光芒,没有呼啸的掌风,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个普通人随手拍了一下空气。
但孟渊感觉到了。
那一掌不是拍向他,而是拍向他周围的空间。
掌力扩散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过来。空气变得黏稠,像被冻住的胶水,每移动一寸都要用尽全力。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这是筑基境才能做到的——以元气控空间,封锁对手的移动。
孟渊的双脚被钉在了地面上,连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他的右臂还在发麻,左手虽然能用,但力量太小,本挡不住这一掌。
怎么办?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又被他一一否决。
硬抗——必死。
闪避——动不了。
格挡——挡不住。
就没有一种方法能活下来吗?
有。
孟渊做了前世今生做过无数次的事——他赌了。
他不挡这一掌,而是将寒渊剑掷了出去。
不是掷向陆公子,而是掷向石台上的元婴遗蜕。
剑身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直取那枚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球体。
陆公子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从出现到现在,第一次变色。
不是因为寒渊剑有多厉害——一把品阶损毁的三品灵器,在筑基境修士眼中和废铁没区别。
而是因为——那枚元婴遗蜕,是他此行的目标。如果被毁掉,他这趟就白来了。
他收掌,变向,身形一闪,出现在石台前,一把抓住了寒渊剑的剑身。
剑身在他手中“咔嚓”一声被捏碎,铁屑从他指缝间洒落,落在地上的金色符文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孟渊,在陆公子变向的那一瞬间,感觉到周围的压迫消失了。
他没有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石殿门口冲去。
不是逃跑。
是去找一样东西。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在石殿右侧的墙壁上,有一块符文的颜色比其他的稍微淡一些。那不是瑕疵,而是一个机关——按下那块符文,石殿的后墙会打开,露出一个密室。
密室里有什么?
前世他没有进去过,因为他那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
但渊婆婆告诉他——密室里,有一件东西,可以对付筑基境的修士。
孟渊不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
但他相信渊婆婆。
所以他冲向了右侧的墙壁。
陆公子捏碎寒渊剑后,转过身来,看到孟渊没有逃出石殿,而是冲向墙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找死。”他说。
第三招。
他没有再留手。
一掌拍出,金色的掌印脱手而出,像一轮小太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孟渊的后背轰去。
这一掌,是真的要他。
孟渊感觉到了背后的恐怖气息。
那股力量比他前世渡劫时的天雷还让人绝望——不是因为威力更大,而是因为现在的他太弱了。
弱到连逃命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那块符文。
颜色略淡的符文。
他按了下去。
“咔嚓——”
不是符文的声音。
是石殿后墙裂开的声音。
一道暗门在他面前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孟渊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金色的掌印轰在了暗门的边缘,将整面墙壁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个石殿都在颤抖。
陆公子站在烟尘中,看着那道暗门,看着那条漆黑的通道,看着消失在通道深处的那个灰袍身影。
他的脸色,终于不再平淡了。
“这个遗迹……”他低声说,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密室?”
孟昊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陆公子转头看向他。
“你这个族弟,”他说,“比你有意思多了。”
孟昊的嘴唇在颤抖。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奖还是讽刺。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孟渊这个名字,不再只是他孟昊的敌人了。
苍梧圣地的人,盯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