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比结束后的第三天，孟府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表面上一切如常，各房的人该修炼的修炼，该当差的当差，该串门的串门。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了的是人心。
族比那天发生的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激起的涟漪至今没有消散。孟渊这个名字，从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被翻了出来，贴上了全新的标签——“黑马”、“天才”、“深藏不露”、“大房克星”。
这些标签挂在同一个人身上，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个人在族比擂台上说的那些话——关于假山、棉袄、汤药、补酒，关于大房十三年暗害。
那些话，孟天雄没有公开回应，孟天海没有公开否认，孟家上下也没有公开讨论。
但所有人都在私下里议论。
“大房那事，你们说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呢。不过孟渊敢在擂台上当众说，应该不是空来风。”
“要我说，那孩子怪可怜的。三岁就被推下假山，断了三肋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要真是大房的，那也太狠了。”
“嘘——小点声，大房的人来了。”
这样的对话，在孟府的每一个角落反复上演。
大房的人脸色都不太好。孟昊自从族比那天之后就没有出过房门，孟岩也是。孟天海每天照常去议事厅，照常和各房的人打招呼，照常处理家族事务，但他的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东西叫——不安。
他怕的不是孟渊。
他怕的是孟天雄的态度。
族比那天，孟渊在擂台上说出那些话之后，孟天雄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质问，没有调查，没有表态。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不安。
因为沉默意味着他在想。
在想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在想如果那些话是真的，他要怎么办。
在想大房和庶子之间，他要站在哪一边。
孟天海知道，孟天雄迟早会做出选择。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也许就是荒古遗迹之后。
荒古遗迹。
这四个字，现在是落星城最热的话题。
族比结束的第二天，孟天雄就宣布了获得遗迹名额的十人名单。孟渊排在第一位，其次是孟川、孟远、孟昊、孟岩、孟杰、孟瑶、孟威、孟虎，以及二房的另一个弟子孟海。
前十名，大房占了四个——孟昊、孟岩、孟威、孟虎。虽然孟昊输给了孟渊，孟岩输给了孟渊，孟虎和孟威也没有进入四强，但大房的底蕴还在，人数上并不吃亏。
只是气势上，已经完全不同了。
以前大房的人走在府里，下巴都是抬着的。现在虽然还是抬着，但抬得没那么高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族比真正的赢家，是那个住在偏院的灰袍少年。
孟渊这三天几乎没有出门。
不是不想出门，是不能出门。
族比那天的伤比他以为的要重。左肩虽然当场复位了，但关节囊和周围的韧带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需要静养。右手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恰好伤在了握拳时受力最大的位置，稍一用力就会裂开。
苏小小高兴坏了。
不是因为少爷受伤了她高兴，而是因为少爷终于可以在家好好待几天了。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孟渊做饭，红烧肉、糖醋排骨、鸡汤、鱼汤，把孟渊养得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少爷，你多吃点。”苏小小把一碗鸡汤端到孟渊面前，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孟渊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苏小小笑开了花，转身又去厨房忙活了。
孟渊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了。
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肩的活动范围恢复到了正常的八成，右手的伤口也结痂了。按照这个恢复速度，再过三四天就能完全恢复。
荒古遗迹的开启时间，定在十天后。
他有足够的时间养伤，也有足够的时间做最后的准备。
“渊婆婆，”他在心中默念，“凝元境的开辟，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不多，”渊婆婆的声音响起，“元气足够，心境足够，时机足够。你现在元气够了，心境也差不多了，只差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顿悟。”渊婆婆说，“凝元境开辟元海，不是靠苦修，而是靠顿悟。你需要在一瞬间想通一个问题——你的‘道’是什么。”
道。
孟渊沉默了片刻。
前世的他，道是“剑”。天罡剑君的剑，刚猛、正直、一往无前，和他前世的性格一模一样。
这一世的他，道是什么？
他不知道。
“不急。”渊婆婆说，“你还有时间。荒古遗迹里机遇很多，也许在那里你会找到答案。”
孟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开始运转功法，巩固淬体境九层巅峰的修为。
元气的运转比以前更加流畅，经脉的宽度和韧性也在稳步提升。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唯一的变数是——孟昊。
孟渊知道，孟昊不会善罢甘休。
不是因为孟昊心狭窄，而是因为孟昊输不起。他从出生起就是天之骄子，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未来的家主，你是落星城第一天才，你是孟家的骄傲。
十三年的这种灌输，已经把他的自尊心养得像一面墙，又高又厚，坚不可摧。
但孟渊在那面墙上砸开了一道裂缝。
一道裂缝就足够了。
因为裂缝会扩大，扩大之后墙会倒塌，倒塌之后压死的不是别人，是墙里面的人。
孟昊现在就在那道裂缝里挣扎。
他能爬出来，这件事就会成为他人生中的一个教训，他会变得更强大。
他爬不出来，这件事就会成为他的心魔，毁掉他的道心，让他永远止步不前。
孟渊不在乎他爬不爬得出来。
他在乎的是——在荒古遗迹里，孟昊会不会对他动手。
答案是：一定会。
因为荒古遗迹不在落星城，不在孟家，不在任何人眼皮底下。那里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观众。
只有进去了的人，和里面的危险。
在那里一个人，比在外面容易一百倍。
“小崽子，你担心孟昊会在遗迹里对你下手？”渊婆婆问。
“不是担心，”孟渊说，“是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如果他动手，我就让他再也出不来。”
孟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渊婆婆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
不是意，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冷静、更理智、更不可动摇的东西——
决断。
“好。”渊婆婆说，“婆婆我喜欢你这种态度。”
孟渊没有再说话，继续修炼。
夜色渐深，孟府沉入了梦乡。
大房的院落里，一盏灯还亮着。
孟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古籍，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
他在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在族比那天被孟渊一拳打得脱臼，虽然已经复位了，但关节处还隐隐作痛。
不是生理上的痛，是心理上的痛。
那天在擂台上，他跪在那里，孟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画面，像一针，扎在他心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你输了。
输给了一个废物。
一个你踩了十三年的废物。
“砰——”
孟昊的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一乱就输了。
他还有机会。
荒古遗迹。
在那里，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人会管他做什么。
遗迹里面，机四伏，妖兽横行，禁制密布。进去一百个人，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
在那种地方，“意外”死一个人，太正常了。
孟昊睁开眼睛，眼底的阴鸷比以前更深、更浓。
“孟渊，”他低声说，“遗迹里见。”
十天后。
落星城东门外，三支队伍整装待发。
孟家、沈家、赵家，落星城三大家族，每家十人，加上城主府派出的两名监督使，一共三十二人。
荒古遗迹位于落星城东面百里外的荒古山脉深处，每三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持续七天。七天之后，遗迹会自动关闭，将里面还活着的人送出来。
遗迹内部空间巨大，分为外围、中部和核心三层。外围是一阶妖兽的领地，中部是二阶妖兽的领地，核心区域据说有三阶以上的妖兽，甚至还有上古修士留下的传承和宝藏。
但落星城的修士实力有限，历年来最多只敢在中部活动，核心区域从未有人踏足。
孟家的队伍由孟天雄亲自带队，孟天海随行。十名年轻弟子中，孟渊走在队伍中间，不靠前不靠后，不显眼也不隐蔽。
他今天换了一件新的灰色劲装，是苏小小连夜赶出来的。布料不算好，但针脚细密，剪裁合身，比他以前穿的那些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强了不知多少倍。
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不是锈剑，是孟天雄昨天让人送来的。三品灵器，名叫“寒渊”，剑身窄长，通体漆黑，剑刃上有一层淡淡的寒光，看起来冷冽而锋利。
孟渊不太喜欢这把剑。剑太新了，没有沉淀，没有故事，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冰冷的铁。
但比锈剑强。
至少不会打到一半就断掉。
沈家的队伍在辰时到达。
沈怜星走在队伍最前面，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劲装，长发用银色发带束起，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灵剑。她的气色很好，杏眼中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的目光扫过孟家的队伍，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孟渊。
孟渊也看到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孟渊移开了目光。
沈怜星撇了撇嘴，在心里骂了一句“呆子”，然后收回目光，跟着沈芸走到了沈家的位置上。
赵家的队伍最后到。
赵家的家主赵天南亲自带队，他的儿子赵天策跟在身后。赵天策和孟昊差不多大，凝元境二层的修为，比孟昊还高一层，是落星城年轻一代中公认的第一人。
赵天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四品灵器“斩风刀”，整个人看起来英武不凡。
但他的目光落在孟渊身上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孟渊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回应。
他和赵天策之间，有一笔账还没算。
落水的那天晚上，推他入湖的那伙蒙面人，是赵天策派去的。
这件事，他查过了。
那伙人的领头人，是赵家的一个门客，凝元境三层的修为，半个月前离开了落星城，去向不明。
但孟渊知道，那个人迟早会回来。
在他回来之前，孟渊要做的，是变强。
强到那个人回来的时候，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辰时三刻，城主府的两名监督使到了。
两人都是凝元境巅峰的修为，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城主赵天南的心腹。他们的任务是监督遗迹的开启和关闭，确保三大家族遵守约定，不在遗迹外争斗。
“人都到齐了？”刘监督使扫了一眼三支队伍，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三大家族的家主各自清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无误后，向刘监督使汇报。
“出发。”
刘监督使一声令下，三十二人骑马出发，朝着荒古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孟渊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道路。
道路很长，通向未知的远方。
他的脑海中，前世的记忆正在慢慢浮现。
荒古遗迹。
他来过。
前世他以散修的身份进入过这个遗迹，在那里九死一生，但也得到了一枚上古元婴的遗蜕，助他突破筑基境。
那枚元婴遗蜕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在遗迹中部的北侧，有一座倒塌的石殿。石殿下面有一个密室，密室的墙上刻着一幅星图。
星图的第七颗星，按下去，密室的后墙会打开。
后面是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那枚元婴遗蜕。
前世他找到那里的时候，那枚元婴遗蜕已经被一个人捷足先登了。
那个人是——
苍梧圣地的弟子。
苍梧圣地。
这四个字让孟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暗算他的三个人中，有一个就是苍梧圣地的太上长老玄天子。
苍梧圣地是东域最大的正道宗门之一，表面上是名门正派，实则藏污纳垢，野心勃勃。
这一世，他和苍梧圣地的恩怨，也许就要从这座遗迹开始了。
“小崽子，你想什么呢？”渊婆婆的声音响起。
“在想遗迹里的事。”孟渊在心中回答。
“紧张？”
“不紧张。”
“那是什么？”
孟渊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渊婆婆意外的话。
“我在想，前世的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渊婆婆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因为答案不在她那里。
在孟渊自己心里。
队伍在午时到达了荒古山脉。
遗迹的入口在山脉深处的一座山谷中，三面环山，一面通谷口。山谷中寸草不生，地面铺满了青黑色的碎石，看起来像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入口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光幕，那是遗迹的封印，每三年减弱一次，持续七天。七天后，封印会重新加强，将里面的人送出来。
“到了。”刘监督使勒住马，指着那道旋涡状的光幕，“遗迹入口就在里面。在进去之前，我重申一遍规则——”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
“第一，遗迹内严禁内斗。如果有人对同伴出手，出来之后，城主府会严惩不贷。”
“第二，遗迹内的收获归个人所有，家族不得强行征收。”
“第三，七天后封印重新加固时，无论你在遗迹的哪个位置，都会被传送出来。所以不要担心迷路。”
“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好。”刘监督使让开道路，“进去吧。”
三大家族的弟子们依次走向那道旋涡。
孟渊走在孟家队伍的中间，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光幕中。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光幕吞噬了他的身体。
眼前一黑，然后一亮。
他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天地中。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光芒，照亮着整个世界。
脚下是荒芜的大地，裂的泥土，稀稀拉拉的枯草，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生长的矮树。
远处有山，有谷，有倒塌的石柱和残破的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而腐朽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了千万年，刚刚被惊醒。
荒古遗迹。
孟渊站在入口处，看着这片熟悉的天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前世他在这里九死一生，被妖兽追，被人追，被禁制追，差点死在里面。
但那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元婴遗蜕，突破了筑基境，从此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一世，他又来了。
但这一次，他不是来“活下来”的。
他是来拿走属于他的东西的。
“欢迎回来。”渊婆婆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准备好了吗？”
孟渊握紧手中的寒渊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准备好了。”他说。
然后他迈步，向着遗迹深处走去。
身后，光幕微微闪烁。
一个接一个的人从光幕中走出，分散在这片灰色天地的各个角落。
七天的遗迹探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