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埃德蒙站在正门口，手里拿着他的石板，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霜。他大概一夜没睡，长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立在那里等着被刻度的木尺。
“少主，回来了。”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回来了。”李牧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
“那就一起吃。”
食堂里的大婶们已经做好了早饭——麦粥、咸菜、几块昨天剩的黑面包。粥是新米熬的，紫荆花家族送的那批小麦磨的面粉，稠得能立住筷子。李牧端着碗坐在长凳上，身边挤满了人。四十六个出去的人一个没少，轻伤的三个已经让艾格尼丝包扎过了，正大口大口地喝粥，唏哩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汉斯一口气喝了三碗，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少主，这仗打得痛快！二十多辆粮车，全烧了！押运的那帮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有几个跑掉了鞋，光着脚在雪地里跑，估计这会儿脚底板都冻掉了！”
“好！”“痛快！”“烧得好！”食堂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李牧没跟着起哄。他端着碗慢慢喝粥，目光透过食堂的窗户看向北边的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把雪地照得刺眼。烧毁的粮车在这个方向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浓烟正在升起，会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黑色印记，像一道伤疤。
克伦威尔家族会看到那道烟。他们会派斥候去查看，会发现粮车被烧、粮食被毁、押运的士兵狼狈逃窜。然后他们会查是谁的。会查到艾德斯坦领，会查到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年轻领主，会查到他那四百多个拼命活下来的人。
然后他们会来。
不是可能，是肯定。两千人，也许更多，带着刀和火，来把这片领地彻底从地图上抹掉。
但这些是以后的事。现在要做的是把粥喝完，把受伤的人治好，把所有人的精神和体力恢复过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李牧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站起身，把碗放进洗碗的木桶里，走出食堂。银月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星辰，星辰的小爪子里捧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煮土豆，正一口一口地啃着，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气球。
“星辰，你吃得完吗？”
星辰用沾满土豆泥的小脸看了他一眼，含混不清地说：“吃不完留着当晚饭。”
“土豆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就当宵夜。”
李牧看了银月一眼，银月面无表情地说：“随它去。”
“银月，你回去睡一觉。昨晚你在树上蹲了一夜，眼睛下面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银月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下的皮肤，动作很快，带着一点不自在。“你也是。你的黑眼圈比我深。”
“我是领主，黑眼圈是领主的标配。”
“什么标配？”
“就是——该有的东西。领主就该有黑眼圈，不然不像。”李牧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很烂，转身走了。
星辰在他身后喊了一声：“爸爸你的黑眼圈像松果！”
李牧没回头。
他回到自己的棚子，把那条灰褐色的毯子裹在身上，躺了下来。棚顶的帆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像一细细的金线，落在他的脸上、手上、口上。星辰的蓝光还在衣领里残留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荧光，像退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他的身体很累，四肢像灌了铅，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他的脑子还在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粮道被劫，克伦威尔家族会怎么反应？下次来，走哪条路？会不会绕过石桥从东边来？营地现在的土墙能挡住多少人？紫荆花家族会不会趁火打劫？银月的封印还能撑多久？星辰的毛色越来越紫了，是不是意味着——
“系统。”
【系统·小苍：在的，宿主。】
“你说成长值是指数级增长的，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明显的增长？”
【系统·小苍：当宿主完成第一个“里程碑事件”之后。里程碑事件包括但不限于——领地人口突破一千、成功抵御一次大规模入侵、建立稳定的对外贸易关系、种植并收获第一批魔法作物。每完成一个，成长值的增长速度就会翻倍。】
“翻倍？从多少翻到多少？”
【系统·小苍：从当前的每年增长百分之五左右，翻到百分之十。再完成一个，翻到百分之二十。以此类推。指数级，宿主，指数级。】
每年百分之五。李牧在心里算了一下——就算每年翻一倍，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要达到百分之百，也要好几年。好几年才能从初级升到中级。
“没有更快的方法吗？”
【系统·小苍：有。占领新的土地。领地核心每扩展到一个新的区域，如果该区域有未被利用的资源或人口，会获得一次性的大额成长值奖励。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领主热衷于扩张领土的原因——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核心成长。】
占领新的土地。李牧盯着棚顶的帆布缝隙，看着那一小片蓝得刺眼的天空。他的整个领地才几百米宽，连一座山、一条河都包不进来。这点地盘够什么？种几年地就能升到中级？做梦。
但他现在没有能力扩张。四百多人，十几间木屋，几条土墙，连像样的兵器都没凑齐。拿什么扩张？拿头去撞？
“系统，银月的忠诚度现在多少了？”
【系统·小苍：银月当前忠诚度——85。】
85。距离触发隐藏任务“破碎的王冠”只差5点了。李牧不知道触发了这个任务会怎样，但银月的母亲是王庭女王的妹妹，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什么。也许任务奖励能帮他解决一些眼前解决不了的问题。
“星辰的忠诚度呢？”
【系统·小苍：星辰的忠诚度——98。考虑到它是月影貂，且与王室有血脉关联，这个数值已经接近上限。小苍建议宿主不要问星辰的忠诚度，它会有压力的。】
李牧看了一眼衣领里那团淡蓝色的毛球。星辰已经睡着了，土豆泥沾在它嘴角，了之后变成了一小片硬壳。它的小爪子还保持着捧着东西的姿势，爪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在梦里它大概还在捧着那颗大土豆，一口一口地啃得很香。
“星辰。”
没有回应。睡死了。
李牧阖上眼睛。
烧粮车之后的第三天，紫荆花家族的信使来了。不是维尔纳，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服，看起来像个跑商的伙计。但他递给李牧的信封上盖着紫荆花公爵的私人印章——一朵玫瑰穿过一柄剑。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粮道的事我听说了。得漂亮。克伦威尔家族在灰烬城的驻军已经开始动，他们的指挥官被撤了职，新来的那个还没到任。至少半个月内，他们打不起来。这半个月你好好休整。春天见。——紫荆花公爵”
李牧把信折好，收进了系统空间。半个月。紫荆花公爵的情报比他灵通得多，他说半个月打不起来，那就至少半个月。半个月够做很多事了——够把剩下的几间民居盖完，够把实验田里的魔法大麦收了，够让梅森·格雷的魔力再恢复一两阶，够让士兵们多练几轮刺刀。
他把埃德蒙、汉斯和梅森叫到一起，传达了信里的内容。
“少主，这是好消息啊！”汉斯一拳砸在桌上，砸得木板嗡嗡响。
“是好消息。但不要放松警惕。”李牧看着地图，“皮特继续盯着北边，一天一报。汉斯，训练不能停，每天至少两个时辰。梅森，魔法大麦什么时候能收？”
“再过十五天。”
“赶在克伦威尔家族来之前收完。收完之后，麦秆不要扔，晒了可以编草帘、编筐子、编绳子。麦粒全部磨成粉，按你说的比例掺到普通面粉里，做成面包分给大家。”
梅森·格雷推了推眼镜：“领主，魔法大麦粉不能一次吃太多。魔力渗透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吃太多会引起魔力中毒。轻则头疼恶心，重则器官衰竭。”
“你确定？”
“确定。我在实验田里用兔子做过测试。兔子吃了纯魔法大麦粉之后，出现了狂躁、抽搐、拒食的症状。但按照一比十的比例掺着吃，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兔子。李牧想起梅森·格雷的实验田旁边确实有几个笼子，里面养着几只灰白色的兔子。他一直以为那是梅森养来吃的，没想到是实验对象。
“那几只兔子还活着吗？”
“活着。活蹦乱跳。毛色比普通兔子亮，眼睛也有神。魔力似乎对它们的体质有正面影响。”
李牧想了想，说：“那几只兔子别。留着继续观察。魔力对生物体的长期影响，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
梅森·格雷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下来。
实验田里的魔法大麦比预计的成熟得更快。
第十五天刚到，麦穗就黄透了。金黄色的麦穗在雪地中摇曳，像一片缩小了的麦田，虽然只有几分地，但那颜色比太阳还耀眼。哈尔带着农业组的人来收割，镰刀是新打的，格里姆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刀口锋利，一刀下去，麦秆齐刷刷地断开。
“轻拿轻放！别把麦穗碰掉了！掉一颗少一颗！”哈尔的声音在田边回荡，老头急得脸都红了，恨不得亲自下地替每一个人收割。
梅森·格雷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录每一株大麦的高度、穗长、颗粒数。他的字迹很工整，像印刷体一样。
星辰蹲在他旁边，小爪子里也拿着一木炭——是李牧削短了给它用的——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数字。它不会写字，但在学。梅森·格雷教了它几次，它学会了写“1”和“2”，但“3”怎么写都像一只躺倒的鸭子。
“梅森老师，三怎么写？”星辰抬起头，黑豆眼里满是好学。
梅森·格雷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为什么要学写字？”
“我要记账。欠埃德蒙先生的工分，我要记下来。”
“你不是负分吗？”
“所以我更要记。欠了多少，要还多少，都要记。爸爸说，这叫诚信。”
梅森·格雷的嘴角弯了一下，拿起一树枝在雪地上写了一个端正的“3”。星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对称了很多的鸭子——还是不像3，但比之前进步了。
银月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手里拿着一把刚割下来的麦穗，金色的麦芒在她指尖颤动。她把麦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银月。”
她转过头。李牧站在田埂的另一头，手里也拿着一把麦穗。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春天快到了，你之前说的那片麦浪，想种在哪个位置？”
银月愣了一下。她说的那片麦浪——“把魔法大麦种满整片山坡，种到灰烬森林边上，种到河边。春天的时候，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往北边滚，像海一样。”
她以为李牧只是随口听听，没当真。
“你想种在哪里？东山坡还是河西岸？”李牧又问了一遍。他是认真的。
银月沉默了片刻，指向营地东边那片朝南的缓坡：“那里。阳光好，离水源近，土质也合适。我测过那片地的酸碱度，和梅森的实验田差不多。”
“那就种那里。等雪化透了，我们就翻地、播种。种子用梅森改良过的魔法大麦，加上领地核心的魔力渗透，产量应该能比普通大麦高出一倍。”
银月看着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缓坡，脑海里浮现出春天麦浪翻滚的画面。金色的麦穗在风中起伏，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李牧。”
“嗯。”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牧看着她，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银色长发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河。她的眼睛在逆光中变得更深、更亮，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浅色宝石。
“记得。麦浪像海。”他说。这次他没问“你会游泳吗”。
银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度不大，但足以让旁边的星辰看呆了。小仓鼠举着木炭，忘了写字，嘴巴微微张着，黑豆眼里映着银月的笑容。
“妈咪，你笑起来好好看。”
“我没笑。”银月的嘴角立刻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你笑了。我看到了。”星辰举起木炭指向银月的嘴角，像一个抓住了现行的小侦探。
银月转身走了。
星辰在她身后喊：“妈咪你耳朵红了！”
银月走得更快了。
李牧蹲下来，从星辰手里抽走木炭，在它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妈咪耳朵没红。”
“红了。”
“那是冻的。”
星辰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有道理，于是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它的鸭子三。
魔法大麦收完的第二天，皮特从北边带回来一个新消息。
不是一个坏消息，是一个很奇怪的消息。克伦威尔家族的军营里，士兵们在打架。不是打架，是内讧。皮特的原话是——“两个连队的士兵在场上打群架，用拳头、用木棍、用吃饭的碗，打了好一会儿才被军官带人分开。抓了几十个人，关了禁闭。军营里这几天人心惶惶，好多士兵在私下议论，说长官克扣军饷、贪污粮草。”
李牧听完这段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一半。不是彻底落了，是落了一半。
内讧意味着士气低落。士气低落的军队不会主动出击。至少暂时不会。
“皮特，这几天你再辛苦辛苦，继续盯着。内讧的原因是什么，谁跟谁打，军官怎么处理的，全都要搞清楚。”
“明白！”
皮特跑了。李牧站在土墙上，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冷风中很快消散，像从未存在过。他忽然想起紫荆花公爵信里的那句话——“春天见。”
春天。快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