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抱着空锅嚎啕大哭的时候,李牧正蹲在营地门口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
面包是从橡木庄园的粮仓里翻出来的,克伦威尔家族的士兵大概也看不上这种粗粮,随手扔在角落,反倒便宜了李牧他们。面包硬得像砖头,泡在热水里半天才能软化,但此刻没人挑剔——三百多张嘴等着吃饭,有吃的就不错了。
巴德的哭声穿透力极强,隔着半个营地都能听见。李牧把面包咽下去,走过去一看,差点没被气笑。
那个壮汉蹲在地上,肚子圆滚滚的像怀了双胞胎,嘴角还挂着麦粒残渣,一边哭一边打嗝。旁边空荡荡的铁锅锃光瓦亮,连锅底的锈都被麦粒蹭净了。
“二十斤生麦子,”汉斯在旁边竖了两手指,表情痛心疾首,“少主,咱们全部粮食储备才六百斤。他一个人一顿造了二十分之一。”
巴德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鼻子上还粘着一颗麦粒:“少主,我不是故意的……我在那个庄园里一天就一碗稀粥,饿得眼睛都绿了……昨晚那碗粥太香了,我半夜醒了,看到那袋麦子,脑子里就像有个人在喊‘吃啊吃啊’,然后就……”
艾格尼丝·晨露从人群中挤出来,二话不说蹲下,枯瘦的手指按了按巴德的肚皮。老太太的指甲缝里还塞着草药渣,但手法极稳,按了几下就皱起了眉头。
“胃撑得跟鼓一样,好在麦子是生的,还没怎么发。”她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身去熬一副催吐药,灌下去把东西吐出来,还能保住一条命。要是再晚半个时辰,胃壁裂了,也救不了。”
“我去熬药!”一个年轻人自告奋勇。
“你知道哪几味药吗?”艾格尼丝瞥了他一眼。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艾格尼丝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她的药棚——其实就是一个用树枝和旧布搭起来的棚子,里面堆着她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瓶瓶罐罐。李牧跟上去,帮她把药罐子搬出来。
“艾格尼丝女士,药材够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从罐子里倒出几片枯的叶子闻了闻:“不够。这方圆十里地,能用的草药老身都认得,但这季节不对,好些草都枯了。治伤风的、止血的、退烧的,样样都缺。”
“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艾格尼丝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少主,老身听说您有一种……能隔空取物的本事?”
“不算隔空取物,就是一种储物的小手段。”李牧含糊地带过去,“您把需要的药材名字写下来,我看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买到。”
老太大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头熬药的功夫,李牧已经把所有人都筛了一遍。不是用系统,用眼睛。
四百多个人挤在旧军营的场上,密密麻麻,像沙丁鱼罐头。他站在高处的台阶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哪些人站得直,哪些人眼神活,哪些人跟身边的人有说有笑,哪些人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站得直的,是还有力气活的。眼神活的,是有心气的。有说有笑的,是还没被彻底打垮的。缩在角落里的,是需要先给一口热饭吃、给一个安心觉睡的。
人群里有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引起了李牧的注意。这人穿着一件虽破旧但洗得发白的长袍,戴着一副用麻绳绑着腿的眼镜,正蹲在墙角,手里拿一木炭,在地上写写画画。旁边围了几个孩子,伸着脖子看,眼睛里全是好奇。
李牧走过去,低头一看——地上画着几个几何图形,旁边写着数字。
“你在教他们算术?”
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站起身鞠了一躬:“在下埃德蒙·格里高利,原是城里文法学校的教师。城破之后被掳,侥幸活到今。这几个孩子闲来无事,问在下数字怎么写,在下便……”
“教,”李牧打断他,“继续教。从今天起,这活就是你的正经差事。口粮按双份算。”
埃德蒙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
“少主,在下……在下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教书了。”
“你的课桌就在那儿,你的学生就在那儿,”李牧朝那群孩子努了努嘴,“去吧。别教太难,先从数数开始。另外,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少主请讲。”
“帮我算一笔账。四百五十二个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要盖多少房子,要多少把锄头和镰刀。算得清楚吗?”
埃德蒙的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数学爱好者听到好问题时的光芒:“少主,您是要在下做一份人口与物资的统计?”
“差不多那个意思。”
埃德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憋一个巨大的喷嚏:“少主,在下钻研数理二十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将理论付诸实践。今少主成全,在下必定……必定……”
“必定先把账算出来,”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两天时间够不够?”
“一天半!”埃德蒙斩钉截铁,转身就去找木炭和石板,连地上的几何图形都忘了擦。
几个孩子跟在后面跑:“先生先生,那个三角形还没讲完呢!”
“三角形不会跑,肚子会饿!”埃德蒙头也不回,“先帮先生把所有人的人头数清楚!”
孩子们呼啦啦地散开了。
李牧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数学老师有了,学生有了,学校的大框架就算搭起来了。至于教室——先把营房腾一间出来,漏雨的地方用草帘补一补,黑板上哪儿去找?用木板钉一块,刷上一层锅底灰,凑合能用。
系统面板里倒是有教学相关的蓝图,叫“初级学堂”,需要木材八十、石材五十。他现在的木材和石材连盖茅房都不够,学堂的事先往后放一放。
接下来是吃饭的问题。
农场的选址,李牧定在了旧军营东边的那片坡地。理由很简单——离水源近,地势高不怕涝,而且正好在领地核心的覆盖范围内。系统给初级农场加了肥沃度和生长速度的buff,不用白不用。
老农哈尔被推到台前。
这老头六十多岁,皮肤被头晒成了紫铜色,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他被几个年轻人推到李牧面前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少主,老朽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怎么了?”李牧说,“我要的就是种地的。你看看这片地,能种什么?”
哈尔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先闻了闻,又捏了捏,还伸舌头舔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李牧的胃抽了抽——然后站起身,笃定地说:“偏酸,缺氮,种土豆最合适。土豆不挑地,种下去两个月就能收。”
“如果我用魔法农场的地呢?”
哈尔愣了一下:“啥叫魔法农场?”
李牧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一块被施了法术的地,庄稼长得快,不管冬天夏天都能种。”
哈尔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少主,您这不是种地,这是变戏法啊。”
“差不多的意思。”李牧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包魔法种子,倒在手心里。
十颗种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三颗金灿灿的像小米粒,有两颗淡蓝色的像小石子,有两颗银白色的像星星,还有一颗红得像火、一颗白得像雪。最后一颗最奇怪,灰不溜秋的,跟普通草籽没什么区别,但李牧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居然觉得它在缓慢地旋转。
哈尔的手开始哆嗦了。
“这……这是金麦?老朽年轻时在一家庄园里见过一次!金灿灿的麦穗,磨出来的面粉做成的面包,吃一块能顶一天不饿!贵族老爷们当宝贝一样供着,一亩地能收五十斤就了不得了!”
“还有这个,”李牧拿起那颗蓝光薯的种子,“这个认识吗?”
哈尔凑近了看,摇了摇头:“没见过。但这光泽……像是通体发光的芋头。”
【系统·小苍:蓝光薯,三阶魔法作物,成熟后薯块呈淡蓝色,富含魔力,可生吃、烤制或酿造成魔力恢复药水。生长周期四十天,产量普通土豆的三分之一,但市场价是普通土豆的五十倍。】
五十倍。
李牧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顿土豆卖不了几个铜板,一颗蓝光薯能卖到一枚银币。他现在的领地穷得叮当响,正需要能变现的东西。
但他没有急着把种子种下去。魔法作物需要魔力灌溉,他现在的魔力储量不多,得省着用。况且这些种子太珍贵,万一种坏了哭都没地方哭。
“哈尔,魔法种子你先别动,种普通土豆。”
“普通土豆……种子从哪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
李牧打开初级交易市场,在“种子”分类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家距离最近的卖家——一个叫“橡木镇杂货铺”的店铺,位于领地以南大约七十公里处,商品列表里有土豆、大麦、燕麦、豆角、萝卜等普通作物种子,价格不算贵。
他下了单:土豆种块五十公斤,大麦种子二十公斤,豆角种子五公斤。总共花了一枚金币多一点,折合两颗初级魔力结晶。
【系统提示:交易完成。商品将在两个小时内配送至领地。请保持接收区域空旷。】
“两个小时到货,到时候会凭空掉下来,”李牧对哈尔说,“你带人在场上清出一块空地,用布铺好,别让东西砸坏了。”
哈尔张了张嘴,看了眼天空,又看了眼李牧,大概在心里把“变戏法”这个词升级成了“神迹”。他没有多问,老老实实地带人去清场地了。
种地的事有了眉目,接下来是住的地方。
四百五十二个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只有三间半修复的营房和几顶用破布搭的帐篷,满打满算能挤下不到一百五十人。剩下的三百多人只能露天睡,十一月的夜里已经凉透了,早上起来头发上全是露水。
艾格尼丝说,已经有三个人开始咳嗽发烧了。
李牧把木匠、泥瓦匠和石匠全部召集起来,统共不到二十个人。
木匠头子叫老汤姆,五十来岁,一条腿在城防战中被砸断过,走路一瘸一拐,但手上的工夫没丢。他翻了翻旧军营剩下的材料,摇了摇头。
“少主,能用的木料不多了。这几间营房的梁柱都朽了,拆东墙补西墙也只能凑出两间房的料。”
“木料从外面弄。”李牧扭头喊了一嗓子,“皮特!”
皮特·轻脚从人群中钻出来,脸上带着笑嘻嘻的表情——任何时候看到他,这小伙子都在笑,被弩箭射穿了胳膊的时候也在笑。李牧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痛觉神经有问题。
“少主,您找我?”
“你昨晚带人拆了橡木庄园的马棚,拉回来几木梁?”
皮特掰着手指:“三松木梁,两米多长,碗口粗。另外还拆了几块门板、一张桌子和两把破椅子。属下本来想连马厩的顶都掀了,但时间不够,天快亮了。”
“克伦威尔家族在南边还有几个仓库?”
皮特想了想:“城南两公里有个军需仓库,不大,但守卫多。再往南五公里有个粮仓,守卫少,但离他们的军营近,一有动静援兵一刻钟就能到。”
“有没有守卫少、离得远、油水还多的地方?”
皮特眨巴眨巴眼睛,笑容更深了:“少主,您这是既要偷又要省事还要拿得多,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李牧看着他没说话。
皮特被看得发毛,举手投降:“行行行,属下再去探!灰烬森林东边有个伐木场,克伦威尔家族占了以后一直在砍树往城里运。守卫大概十几个人,主要是监工的,战斗力不高。就是远了点,单程十五公里。”
“伐木场,”李牧点了点头,“就它了。你先摸清楚守卫的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不要打草惊蛇。等你的情报,我们再动手。”
“明白!”
木料的问题暂时有了方向,但眼下最急的不是木料,是粮食。
下午两点,第一批从交易市场买来的种子准时“空降”在场上。
说是“空降”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凭空出现”。三袋沉甸甸的麻袋从离地一米高的空气中凭空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吓得旁边几个小孩尖叫着四散奔逃。
哈尔带着人跑过去,打开麻袋一看,土豆种块还带着气,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不久。老头抓起一块土豆闻了闻,眼睛亮了:“是上好的种薯!芽眼多,没有腐烂,这种薯在我们以前那个市场要卖到三个铜板一斤!”
李牧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确实不错。系统交易市场的品质有保证,这让他放心了不少。
“种下去吧,”他站起身,“先翻地,后施肥,再下种。人多力量大,今天翻不完的地明天接着翻,明天种不完的种子后天接着种。”
于是,从下午三点开始,旧军营东边的那片坡地上,八十个人挥汗如雨。
锄头不够,用削尖的木棍和石片代替。铁锹不够,用木板绑在木棍上挖土。没有牛,人拉犁——四个壮汉在前面拽绳子,两个人扶着犁把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硬的土地上犁出一道道沟。
李牧把外衣脱了,光着膀子加入了拉犁的队伍。他上辈子是个坐办公室的,从来不知道犁地是什么滋味。绳子勒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钝刀割他的肉。但他咬着牙没松手,因为他前面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汉,老汉的脊背已经弯成了一张弓,他没有资格比老汉先喊累。
银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田埂上,怀里抱着星辰,静静地看着。
星辰从她怀里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李牧肩膀上那道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像是在说“疼不疼”。
银月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拳头。
到了傍晚,大约三亩地翻了第一遍。远远不够,但至少开了个头。
晚饭照旧是稀粥和野菜汤,每人分到一小块咸肉——拇指大小,在黑乎乎的肉汤里泡着,看起来寒碜极了,但所有人吃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孩子们用小木勺刮着碗底,把最后一粒米舔进嘴里。老人们把粥分给更小的孩子,自己喝汤,嘴上说“老了吃不动”,肚子里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李牧端着碗,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蹲下来吃。粥很稀,米粒寥寥无几,野菜切得碎碎的,咸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地让稀粥从喉咙滑下去,感受着那股温热填满空荡荡的胃。
“少主。”
他抬头,是银月。
半少女在他旁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那块咸肉夹起来,放进了李牧的碗里。
“你比我更需要蛋白质,”她说。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你怎么知道蛋白质这个词?”
“埃德蒙先生说的,”银月低头喝粥,“他说人需要三种东西——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和脂肪。碳水化合物就是米和面,蛋白质就是肉和豆子,脂肪就是油。”
李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把那块咸肉一分为二,一半放回银月碗里,一半留给自己。
“一人一半。”
银月看着那一小半咸肉,没再推让。
星辰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鼻子抽了抽,目光锁定在李牧碗里的咸肉上。它从银月肩上一跃而下,像一团白色的毛球滚到李牧脚边,两只小爪子抱在一起,黑豆似的眼睛水汪汪的,嘴里发出“吱吱吱”的乞食声。
李牧低头看着它,三秒钟后,把那半块咸肉又分了一半给它。
星辰一口吞掉,连味道都没来得及尝,然后继续看着他,眼睛更水汪汪了。
“滚。”
星辰滚了——在原地打了个滚,然后又爬回来。
银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晚饭后,李牧找到了梅森·格雷。
曾经的七阶法师正坐在营房后面的石头上,面朝西方,闭着眼睛,像在冥想。他的法袍被扒了,储物戒指被没收了,只剩下一身粗布衬衣和一条皱巴巴的裤子,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但他坐得笔直,脊背像一标尺,无论多狼狈都维持着一种法师生来俱有的矜持。
“坐。”梅森·格雷没有睁眼,只说了一个字。
李牧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把从厨房顺来的一块黑面包递过去。梅森·格雷睁眼看了看,接过去,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剩下的揣进了怀里。
“你不好奇我要跟你说什么?”李牧问。
“一个落魄的七阶法师,一个落魄的勋爵,能说什么?”梅森·格雷嚼着黑面包,声音含糊,“要么是招降,要么是处决。你要处决我不需要亲自来,让那个大胡子来就行。”
“处决你什么?你的法袍和戒指还在我的储物空间里,处决了你谁来帮我把土墙加固?谁帮我教学生?”
梅森·格雷的咀嚼动作停了,转过头看着李牧。
“你说什么?教学生?”
“教算术,”李牧说,“我领地里有四百多口人,百分之九十是文盲。我需要一个老师,一个有魔力的人。你可以用幻术做教具,用魔法演示几何图形,一个顶十个普通教书先生。”
梅森·格雷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里没有多少笑意:“我一个七阶法师,你让我去当小学老师?”
“七阶法师很了不起吗?”李牧说,“你现在魔力还没恢复,别说法术了,连个火苗都搓不出来。你就是一个穿了粗布衣服的普通人。普通人能做的工作是什么?种地、砍树、搬石头、教书。前面三项你觉得你得了?”
梅森·格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一看就是从来没有过体力活的手。
“你不了,”李牧替他说了,“你的手是用来施法、写字的,不是用来搬石头、挖土的。所以你的工作只有一个——教书。我每个月给你发薪水,二十枚金币。”
梅森·格雷的眼皮跳了一下:“二十枚金币?你拿什么发?你整个领地的金库加起来不超过五枚金币。”
“现在是不超过五枚,但三个月后呢?半年后呢?”李牧说,“我种了魔法作物,开了交易市场,收了税赋。到时候二十枚金币算什么?我给你开四十枚,年底双薪。”
梅森·格雷沉默了。
西边的晚霞在一点一点褪去,天边最后一线橘红像被水洗过一样淡去,露出深蓝色的夜空。第一颗星星在头顶亮了起来。
“我在克伦威尔家族做事的时候,他们每年给我三百金币,外加魔法材料补贴。”梅森·格雷的声音很低,“但他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条会施法的狗,叫我咬谁我就咬谁。”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凝聚过足以摧毁一面城墙的土系魔力。
“你在这里也不会有多高的地位,”李牧说,“我领地里有木匠、铁匠、农夫、猎户、裁缝,现在还多了一个法师。你跟他们一样,都是凭本事吃饭的人。你教得好,孩子们叫你一声梅森先生。教得不好,家长会来找我投诉。”
“投诉是什么?”
“就是告状。说你讲得太快,孩子听不懂;或者说你脾气太差,骂哭了好几个。”
梅森·格雷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
“你就不怕我恢复魔力之后了你,然后跑回克伦威尔家族?”
“你不会。”
“为什么?”
李牧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低头看着这位曾经的阶下囚、未来的数学老师,说了一句让梅森·格雷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因为你是一个真正的法师。真正的法师不会被当成狗使唤还摇尾巴。你跟着克伦威尔家族,是他们不知道你的价值。你知道你的价值不在施法,在别的地方。”
梅森·格雷仰头看着这个年轻人。十七岁的面孔,比同龄人成熟得多的眼神,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忍不住想去相信的气质。
“我的价值在哪?”他问。
“在一间教室里,”李牧说,“在一群孩子的眼睛里。”
他转身走了,留下梅森·格雷一个人坐在石头上,面朝西方,手里攥着那半块黑面包,久久没有动。
星辰从草丛里窜出来,跳到梅森·格雷膝盖上,小鼻子抽了抽,闻到了面包的香味。
梅森·格雷低头看着这只肥嘟嘟的白色仓鼠,沉默了一会儿,掰了一小块面包递给它。
星辰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黑豆似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形。
梅森·格雷看着它吃面包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比你家主人好说话。”
星辰“吱”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赞同还是在反驳。
夜深了。
李牧一个人爬上北边的山头。这是他的习惯,每天睡前到山头上站一会儿,看看营地的灯火,看看天空的星星,想想明天的事。
山风很大,吹得他脸颊发疼。他把外衣裹紧了一些,目光落向山脚下的营地。几百个模糊的人影在篝火周围晃动,有人在修补衣服,有人在打磨工具,有人在给伤员换药,有人在教小孩子认字。
汉斯在土墙上巡逻,肩膀上的绷带被夜风吹得飘起来,他也不在意,大嗓门地跟旁边的士兵说着什么,隔着这么远李牧都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
皮特带着几个年轻人从营地东边跑回来,每人扛着一捆柴火,气喘吁吁但精神抖擞。
艾格尼丝的药棚里还亮着微弱的烛光,老太太在灯下捣药,“笃笃笃”的声音被风送上来,断断续续的。
埃德蒙蹲在教室门口,借着篝火的光在石板上写写画画。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像一个弯腰劳作的巨人。
银月坐在井台边,怀里抱着星辰,星光落在她的银发上,像是给每一发丝镀了一层霜。她没有睡,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仰头望着天空,望着那些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的星星。
四百五十二个人,四百五十二条命。
从今天起,他们是他的责任。
李牧把口的狮鹫纹章贴了贴紧,转身下山。
明天要办的事多得排成行:翻完剩下的七亩地,把第一批土豆种下去,找皮特确认伐木场的守卫情况,选一个黄道吉去“搬”木料,让埃德蒙把人口账算清楚,给梅森·格雷安排教室,用那把好锄头换几个铜板再从交易市场买些针线布头……
一百件小事堆在一起,不惊天不动地,但每一件都关系到一个人的温饱、一个孩子的笑容、一个老人的冬夜。
所谓种田,不过如此。
琐碎,重复,时常让人想骂人。
但骂完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该的活一样不能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