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花家族的第一批物资在回信发出的第五天就到了。
不是“到了”营地门口,而是皮特带回来的消息——灰烬河南岸出现了一支大型运输队,二十辆马车,满载粮食和兵器,打着紫荆花家族的旗帜,正在等待渡河。
“少主,他们问咱们有没有船。”皮特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荒诞之间。
船。李牧看了看营地周围——别说船了,连一块像样的木板都凑不出来。老汤姆倒是会造船,但给他三年时间他也造不出一艘能渡河的船,因为没有合适的木料和工具。
“让他们把东西运到南岸,我们自己过河搬。”
“过河?怎么过?”
李牧想了想:“造木筏。”
老汤姆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少主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但他看了看李牧的表情,确认不是开玩笑之后,叹了口气,带着木匠们开始活。
木筏比船好造多了。几圆木并排捆在一起,上面铺一层木板,用麻绳扎紧,一个能载十几个人和几百公斤货物的木筏就做好了。粗糙,简陋,下水的时候晃得厉害,但至少不会沉。
银月站在河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木筏在水里打转,嘴角动了动,没说评价。但李牧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两个字——“丢人”。
“能过河就行,”李牧面不改色,“不是用来参赛的。”
第一批过河的是汉斯带着的二十个壮汉,每人扛一麻绳,用来固定两岸的缆绳。木筏在水里转了好几个圈才靠上对岸,有两个晕船的壮汉趴在木筏边呕了半天。
李牧在河这边看着,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要造一座桥。
紫荆花家族的车队停在河南岸的一片空地上,二十辆马车排成一排,车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押车的是一个年轻的军官,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金发蓝眼,制服笔挺,站在马车旁边像一个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偶。
“艾德斯坦领主?”年轻军官看到李牧从木筏上跳下来,微微鞠了一躬,礼节周全但不过分,“在下紫荆花家族后勤部,维尔纳·冯·索尔。奉公爵之命,押送第一批交换物资。”
“辛苦了。”
“不辛苦。”维尔纳挥了挥手,士兵们开始卸货。麻袋打开,是上好的小麦,颗粒饱满,颜色金黄,跟李牧从交易市场买的那种陈年麦子完全是两个档次。木箱打开,是一套套崭新的皮甲和铁剑,皮甲内衬羊毛,铁剑开过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汉斯拿起一柄剑,虚空劈了两下,眼睛亮了:“好钢!比咱们那些破铁片子强十倍!”
李牧也从箱子里取出一柄剑,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剑身上的锻造纹路,点了点头。
“维尔纳先生,这批货的品质超出了我的预期。代我向公爵大人致谢。”
维尔纳微微颔首,从怀里取出一张清单递过来:“这是公爵大人给您的礼物,不在交换清单之内。”
李牧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小麦十吨,咸肉两吨,盐五百公斤,羊毛毯一百条,棉衣两百件。
“礼物?”
“公爵大人原话是——‘给那群在雪地里硬扛的硬汉们添件衣服’。”
李牧握着清单的手微微紧了紧。不是感动,是警惕——紫荆花公爵太会做人了。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给你的东西让你不好意思拒绝,而当你不好意思拒绝的时候,你就已经欠了他的人情。
“替我跟公爵大人说,衣服我们收下了。明年开春,艾德斯坦领的第一批魔法作物,会送一份到紫荆花城堡。”
维尔纳的眉头微微一动:“魔法作物?艾德斯坦领有魔法农场?”
“正在实验阶段。”
维尔纳看了李牧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轻视,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种重新估量的审视。
“我会把话带到。”
搬运持续了一整天。木筏在南岸和北岸之间来回穿梭了十几趟,把二十辆马车的货物全部运过了河。老汤姆造的临时码头被踩得稀烂,又被他连夜修好了。晕船的壮汉们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到后来甚至能在木筏上站着吃粮。
星辰蹲在北岸的码头边,小爪子里攥着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树枝,假装自己在指挥搬运。它用树枝指指点点,“这边这边”“那边那边”“轻拿轻放”,声音声气的,但架势十足。
银月站在它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不制止也不参与。
李牧扛着一袋小麦从木筏上下来,路过星辰身边的时候,顺手把那小树枝抽走了。
星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爪子,又抬头看了看李牧的背影,小嘴一瘪:“爸爸欺负人。”
“你的工资买不起这树枝。”李牧头也不回。
星辰转头看向银月:“妈咪,我有没有工资?”
银月想了想:“你有工分。但你每天吃掉的坚果价值超过了你的工分。”
星辰沉默了。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肚子,那里面刚吞下了三颗从木箱缝里扒拉出来的松子。它用小爪子摸了摸肚皮,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
银月蹲下来,把星辰捧起来,放在肩膀上。
“走吧,回去给你记工分。”
“妈咪,负的也算吗?”
“算。”
星辰把脑袋埋进银月的脖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正的?”
“等你少吃一顿坚果的时候。”
星辰不说话了。它大概在心里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继续当负翁。
物资运回营地之后,整个地方像过年一样热闹。食堂的大婶们用新到的小麦磨了面粉,蒸了整整五屉白面馒头,馒头出锅的时候蒸汽冲天,麦香味把在土墙上站岗的哨兵都勾得直咽口水。
每人分到了两个大馒头,一碗咸肉炖菜,一勺盐拌野菜。这是两个月以来最好的一顿饭,很多人捧着馒头舍不得吃,看了又看,闻了又闻。
小汤米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少主哥哥,这个馒头是甜的!”
“小麦粉里的糖分,”埃德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习惯性地开始科普,“淀粉在唾液淀粉酶的作用下分解为麦芽糖,麦芽糖有甜味。这是很基础的生物化学知识。”
小汤米眨了眨眼:“老师,你讲的比梅森先生还难懂。”
埃德蒙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梅森·格雷坐在角落里啃馒头,听到这句话,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讲的东西不难懂,是他的理解能力有问题。”
小汤米立刻反击:“那老师你上次讲负数的时候,为啥全班都听不懂?”
梅森·格雷的咀嚼动作停了。他用一种“你等着”的眼神看了小汤米一眼,然后继续啃馒头。
星辰从银月怀里探出头来,面前也放了一个小馒头——比正常的馒头小了十几倍,是银月专门给它捏的。星辰两只小爪子抱着小馒头,一口一口地啃,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气球,蓝色的肚皮在馒头的衬托下显得更亮了。
李牧坐在银月旁边,大口吃着馒头,吃得急,噎住了,锤了两下口才咽下去。
银月把自己碗里的菜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牧端起菜汤喝了一口,顺了顺气:“习惯了。以前写代码的时候,经常一边吃饭一边改bug,吃什么都跟嚼蜡一样。”
银月不知道“写代码”和“bug”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她注意到李牧每次提到“以前”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回忆,更像是在叙述另一个人的故事。
物资到手的第三天,领地里开始出现一种新的声音——不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是锯木头的嘶啦声,而是磨刀声。
汉斯带着士兵们在场上磨新到的铁剑,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分明。新剑需要开刃,开刃需要技巧,汉斯一边磨一边教旁边的年轻士兵:“角度要对,力量要匀,磨出来才能又快又不卷刃。”
“队长,咱们不打仗,磨剑啥?”
汉斯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那个士兵一眼:“不打仗就不用磨剑?你吃饭的碗用完了不洗,下次用的时候里面有馊味你恶心不恶心?一个道理。剑是士兵的命,命不保养,说丢就丢。”
士兵被说得哑口无言,老老实实地磨剑。
李牧站在远处听着这段对话,心里给汉斯的军事素养加了一分。
紫荆花家族的补给让领地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子,但李牧知道,靠别人的施舍过不了一辈子。交易市场里的东西虽好,但魔力结晶的获取太慢。他需要找到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一个能持续产出价值的资源。
魔法作物就是这个来源。
梅森·格雷的实验田里,第一批用魔法辅助技术种植的大麦已经长到了一尺高。比普通大麦高出一大截,茎秆粗壮,叶片肥厚,颜色是一种很深的墨绿色,看起来像是吸饱了营养。
“这片实验田用了你给的魔力结晶和我自己调配的营养液,”梅森·格雷蹲在田边,指着那些大麦,“成长速度比对照组快了一倍,预计再过一个月就能抽穗。”
“产量呢?”
“还不知道。但从茎秆的粗壮程度来看,产量至少是普通大麦的两倍。如果这个结果能在大面积种植中复现——明年开春,咱们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了。”
李牧蹲下来,摸了摸那株大麦的叶片,手感厚实,像摸着一小块绒布。
“梅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能用魔法辅助种植,那别人也能。为什么没有人这么做?”
梅森·格雷沉默了片刻。
“因为成本。魔法辅助种植需要消耗魔力结晶,而魔力结晶的价格在过去几年一直在上涨。一亩地消耗的魔力结晶价值,可能超过了增产带来的收益。划不来。”
“那咱们为什么划得来?”
“因为您的领地核心。”梅森·格雷看着李牧,“领地核心在持续不断地向土地中渗透魔力,降低了我们对魔力结晶的依赖。同样一亩地,别人需要消耗两颗魔力结晶的魔力,我们只需要半颗。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李牧点了点头。领地核心——这个系统给他的第一件礼物,正在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改变着这片土地的命运。
傍晚,银月从灰烬森林里回来,背篓里不是草药,而是鱼。
不是小魚,是大鱼。每条都有小臂那么长,鳞片在暮色中泛着银光,整整齐齐地码在背篓里,少说有十几条。
“哪来的?”李牧惊讶。
“灰烬河上游有一处河湾,冰下面有成群的冬鲤。这个季节的冬鲤最肥,油脂多,适合炖汤。”银月把背篓放在厨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鱼鳞,“我在河湾凿了个冰洞,用树枝做了个简易鱼竿,钓了两个小时。”
“你一个人去的?”
“星辰陪着。”
星辰从背篓的鱼堆里探出头来,浑身湿漉漉的,嘴里叼着一条小鱼苗——还没长大就被它偷吃了。它看到李牧的目光,立刻把小鱼苗吞了下去,速度快得像在销毁证据。
“星辰,那条鱼还没成年。”李牧说。
星辰的嘴巴停了,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用一种极快的语速说:“我已经替它超度了来世会变成坚果的。”
李牧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只仓鼠争论鱼的轮回问题。
厨房大婶把冬鲤处理净,用咸肉和姜片炖了一大锅鱼汤。汤色白,鱼肉鲜嫩,姜片的辛辣中和了鱼的腥气,喝一口,整个人从胃一直暖到手指尖。
李牧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喝汤,看到银月站在不远处,也在喝汤。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银月。”
“嗯?”
“谢谢你。鱼汤很好喝。”
银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汤,声音淡淡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所有人的。”
“我知道。但我也是‘所有人’里面的一个。”
银月没有接话,但她喝汤的速度慢了下来。
星辰从她碗边探出脑袋,小鼻头抽动着,盯着碗里翻腾的热气和白色的鱼汤。它伸出小爪子想捞一块鱼肉,被银月轻轻弹了一下脑门。
“你的鱼已经超度完了,没有第二份。”
星辰捂着脑门,用一种“你这是虐待儿童”的眼神看着银月。银月不为所动,继续喝汤。
晚上,李牧照例爬上北边的山头,看营地的灯火。
紫荆花家族的物资到货之后,营地的夜晚比过去亮堂了不少。新到的火油耐烧,烟少,火焰稳定,放在土墙上的陶盆里能亮一整夜。从山头望下去,营地像一艘灯火通明的船,浮在灰烬森林的黑暗海面上。
星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从他脚边蹭过来,爬到他肩膀上,团成一个毛球。
“爸爸。”
“嗯。”
“冬天什么时候结束?”
“还早。刚下完第一场雪,后面还有第二场、第三场。”
星辰沉默了一会儿。
“雪停了之后,草会长出来吗?”
“会。”
“花呢?”
“也会。”
星辰把小脑袋埋进自己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看花。”
李牧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指尖触到那些银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泽——月影貂的特征越来越明显了。
“春天的时候,我带你去灰烬森林看花。那里有一种花叫雪绒花,冬天开花,白色的,很小,长在石头缝里。”
星辰抬起头,黑豆眼里映着营地的灯火:“冬天也有花?”
“有。有些花专门在天冷的时候开。不跟别人争春天,独享一个季节。”
星辰想了想,说:“那我也是冬天开的花。我叫星辰花。”
李牧笑了一下:“星辰花不好听。”
“那叫什么?”
“叫……算了,你自己想。”
星辰缩回毛里,大概是去想了。
山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更冷的寒意。灰烬森林的尽头,克伦威尔家族的方向,隐约有几处灯火——那是他们的哨站,离领地不到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骑兵半天的路程。
李牧把手里的鱼汤喝完,碗放在石头上,站起身,把星辰从肩膀上拿下来,塞进自己的衣领里。
“回去了。冷。”
星辰在衣领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它的蓝光透过李牧的衣领,在他的脖子上映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像一个粗糙的发光围巾。
李牧踩着积雪走下山坡,身后是营地的灯火,身前是更深的夜。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明天,这些脚印会被新雪覆盖。
但人不会迷路。
因为营地的灯火一直在亮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