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天空连着三天都是一个颜色——铅灰。
老农哈尔说这叫“雪霉天”,意思是云层厚得发霉了,随时会塌下来一场大雪。他说的没错,第四天早上,雪就来了。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碎碎的小雪,是铺天盖地的大雪,雪花有小孩巴掌那么大,砸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不到二十步。
李牧站在土墙上,雪花落在他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拍。他的目光穿过雪幕,看向北方那条被雪覆盖的泥路。
皮特昨天半夜回来,带回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克伦威尔家族在南边的军营最近几天灯火通明,半夜都能听到练的声音。运粮的车队从东边来了三批,每批十几辆大车,装的都是粮草和箭矢。这不是正常驻防的节奏,这是战前准备的节奏。
“他们要打谁?”李牧当时问。
皮特摇了摇头:“不清楚。但他们的军营离咱们最近。如果动手,第一个打的就是咱们。”
李牧在土墙上站了很久,久到汉斯都忍不住上来催他下去吃饭。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转身走下土墙,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场上,铁匠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格里姆带着三个徒弟轮班打铁,锤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新到的铁剑需要开刃,旧坏的农具需要修补,马蹄铁打了几十副还不够用。格里姆的黑脸被炉火烤得油亮,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落在铁砧上嗤的一声化作白烟。
“格里姆,歇一会儿。”李牧端了一碗热水递过去。
铁匠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把嘴,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又拎起铁锤。他的声音因为长期在炉火边工作而沙哑,像砂纸磨铁皮:“少主,俺不累。这批箭头的单子还没打完,汉斯队长催了三回了。”
“汉斯催你,你不用理他。我的话——歇半个时辰,吃口饭,喝口水。铁打坏了可以重打,人累垮了没地方重来。”
格里姆握着铁锤的手停在半空,油亮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是被炉火蒸发了。他放下铁锤,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牧。
“少主,您也没吃吧?”
李牧接过黑面包,在格里姆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炉火边啃着硬邦邦的面包,火星从炉膛里飞出来,落在雪地上嗤嗤地灭掉。
“格里姆,你跟着我,后悔吗?”李牧忽然问。
铁匠嚼着面包的动作停了,转过头看了李牧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领主,更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晚辈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蠢话。
“少主,俺在橡木庄园被关了两个月,每天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俺的光头。那两个月俺每天都在想一件事——要是能逃出去,俺这辈子再也不给任何贵族活了。
“后来您来了,把俺从那个鬼地方救出来。您不是来救俺的,您是来救所有人的。俺当时趴在那辆破马车上,看到您站在火光里,浑身是血,跟那个法师拼命。俺就在想,这个人要是贵族,那俺这辈子就给贵族活到死。”
格里姆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所以您别问后不后悔。俺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俺的锤子就是您的锤子。”
李牧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面包啃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渣。
“锤子是你的,领地是大家的。去吃饭吧,半个时辰后开工。”
“遵命。”
梅森·格雷的实验田在雪灾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不是奇迹,是他用魔法在田地上方撑起了一个透明的魔力屏障,落雪沿着屏障滑向两侧,在地面上堆起了两道高高的雪垄,中间的土地却净净,连一片雪花都没有。
“这不是防御魔法,”梅森·格雷站在田边解释,鼻尖冻得通红,“只是最基本的元素排斥。我把土系魔法的原理反过来用,不是控制土壤,而是让雪花中的水元素排斥这片区域。”
“你能撑多久?”李牧问。
“雪不停,我就能撑到魔力耗尽。魔力耗尽之后,三个小时内需要补充魔力结晶。咱们的库存够撑到这场雪停。”
李牧把身上仅剩的几颗魔力结晶全部交给了梅森·格雷。他的库存见底了,交易市场的魔力结晶价格在雪天涨了三成,他现在买不起。
“省着用。”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一片绿色的麦苗在白色的包围中倔强地挺着。李牧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课本上读过的一句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这片麦苗不是青松,但比青松更倔,因为它们身后站着四百多条命。
银月这几天不怎么说话。
不是不高兴,是太忙。艾格尼丝的风寒药在雪天需求量大增,药棚里的炉子从早烧到晚,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座营地都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银月负责采药,但大雪封山,进不去森林,她只能翻库存。她把艾格尼丝的药柜翻了个底朝天,把每一味药的存量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李牧路过药棚的时候,看到银月正蹲在药柜前面,膝盖上摊着那个小本子,手里的炭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星辰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里捧着一颗红枣——那是艾格尼丝给它的零食,说补气血。
“红枣给仓鼠吃有用吗?”李牧靠在门框上。
艾格尼丝头也没抬:“它不贫血,但红枣甜,它爱吃。”
星辰用力地点了点头,红枣在它爪子里晃了晃,差点掉了。
银月合上本子,站起来,看了李牧一眼。她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灰色,嘴唇有点裂,但精神还不错。
“药够用多久?”李牧问。
“止咳的药还够三天,退烧的药够五天,外伤药够一个星期。如果这场雪不停,三天后我们就得断药。”
李牧沉默了。交易市场里的药材也在涨价,而且大雪天配送时间延长,买回来可能来不及。
“银月,雪停之后,我跟你进山采药。”
银月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指挥备战吗?”
“备战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准备好的。药断了,生病的人比打仗死的人还多。这个账我算得清。”
银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星辰举着红枣,声气地补充:“我也去。”
李牧看了它一眼:“你去什么?”
“我去发光照路。”
“雪天不需要光,需要暖和。”
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淡蓝色的肚皮,又看了看门外白茫茫的雪地,认真地说:“那我负责暖手。”
银月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李牧注意到她最近笑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很多。
紫荆花家族的维尔纳在雪最大的那天又来了。
这次他只带了两个人,骑了三匹马,其中一匹马背上驮着两个大木箱。木箱上用油布盖着,雪落在油布上滑落下来,堆积在马鞍周围。
“公爵大人听说艾德斯坦领连大雪,让我送点东西。”维尔纳从马背上跳下来,制服上全是雪,金发上挂满了冰碴子,但姿态依然端正,像一棵被雪压弯但没折断的松树。
木箱打开,第一箱是药材——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防的油纸里。艾格尼丝走过来看了一眼,枯瘦的手抓起一把草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浑浊的眼睛亮了:“上好的川贝和甘草!这些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第二箱是书。不是魔法书,是农书——关于作物种植、土壤改良、节气物候的实用书籍,还有几本基础军事理论的教材,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维尔纳解释:“公爵大人说,给粮食不如给种子,给兵器不如给打造兵器的手艺。这些书是紫荆花城堡藏书楼的副本,原件是公爵的祖父从北方的大学城带回来的。”
李牧拿起一本农书翻了翻,书页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但褪色严重,墨迹已经变成了褐色,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替我谢谢公爵大人。”
维尔纳点了点头,但没有走的意思。他站在雪地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领主大人,还有一件事——公爵大人让我口头转达一个情报。”
“说。”
“克伦威尔家族从北方调回了两千兵力,正在灰烬城集结。他们的目标不是紫荆花家族。公爵大人的判断是——他们要彻底铲除艾德斯坦领。”
两千兵力。
李牧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农书的书脊。
“什么时候?”
“最快半个月,最慢一个月。等雪停了,路通了,他们就会开拔。”
雪还在下。
李牧站在营房的中央,面前是几个人——汉斯、梅森、埃德蒙、皮特,还有银月。他把维尔纳的情报复述了一遍。两千人,半个月到一个月,目标只有一个——踏平这片营地。
“两千人,”汉斯倒吸了一口冷气,“咱们上次打三百人都差点翻船,两千人怎么打?”
梅森·格雷推了推眼镜,声音出奇平静:“两千人的部队不会全部投入到对艾德斯坦领的攻击中。他们的后勤补给线很长,灰烬城到这里的路不好走,沿途需要留下兵力守备粮道。真正能到达我们面前的,大概在一千到一千二百人之间。”
“一千二百人咱们也打不过。”皮特实话实说。
“打不过也要打。”汉斯咬着牙,“难道还投降不成?”
李牧没有说话。他盯着桌上的地图,那是紫荆花家族送的那张,标注了灰烬城到艾德斯坦领的地形和道路。他的目光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从北往南移动,经过一片丘陵、一条小河、两片树林,最后到达营地的位置。
“皮特,你说克伦威尔家族的运粮车队从东边来了三批?”
“对,每批十几辆大车。属下亲眼看到的。”
“走的哪条路?”
皮特在地图上指了指一条偏东的路线:“这条路。比主路远,但平坦,适合大车走。”
李牧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如果我们在这条路上设伏,劫了他们的粮车呢?”
所有人都安静了。
劫粮。不是打两千人的大部队,是打十几辆粮车的小部队。风险小得多,收益大得多。没有了粮食,两千人拿什么打仗?靠吃雪吗?
“但是,”李牧话锋一转,“劫了粮车,他们就不会再来了吗?他们会更疯狂地来,因为他们会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下一次来,就不是两千人了,可能是三千、四千。”
汉斯的拳头砸在桌上:“那怎么办?等死?”
“不等死。”李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营地出发,穿过灰烬森林,绕过克伦威尔家族的军营,到他们粮道的最薄弱处。“我们要打,但不是在他们选的时间和地点打。我们要在他们最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打他们最疼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一场防御战,是一场破袭战。我们不守家,我们出去打。打他们的粮道,打他们的辎重,打他们的巡逻队。让他们在这片雪地里寸步难行,让他们每走一公里都要付出代价。”
屋内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
银月第一个开口:“我跟你去。”
“我也去!”汉斯第二个。
“夜枭小队全队待命。”皮特站直了身体。
梅森·格雷推了推眼镜:“我的魔力再过十天就能恢复到五阶水平。五阶土系魔法对付辎重车队绰绰有余。”
埃德蒙推了推眼镜:“我在后方统筹物资和情报。”
所有人都表了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李牧。这个十七岁的年轻领主站在地图前,肩上有雪化成的水渍,衣领里透着一小圈淡蓝色的光——是星辰缩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李牧把地图折起来,放进了系统空间。
“从明天开始——汉斯,挑三十个人,我要最强壮、最听话、最能吃苦的。皮特,你的夜枭小队负责侦察粮道的每一个细节——换岗时间、巡逻路线、运粮的频率和人数。梅森,你专心恢复魔力,十天之内不许做任何消耗魔力的事。银月,你需要什么尽管说。埃德蒙,领地交给你。”
他顿了顿。
“这场仗,不一定会打。但雪停之后,我们要让克伦威尔家族的人觉得——这片雪地下面埋着的不是路,是他们的坟。”
散会后,银月没有走。
她站在炉火旁边,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高挑而纤细。星辰从李牧的衣领里爬出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在银月的视线范围内,立刻伸出了两只小爪子。
“妈咪,抱。”
银月接过去,星辰在她掌心里打了个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蓝色的光从它的肚皮透出来,在银月的手指间流转。
“你刚才说,这场仗不一定会打?”银月问。
李牧点了点头。
“你有办法不打?”
“有。但那个办法很冒险。”
“什么办法?”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该不该告诉银月。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这个想法太大胆,大胆到他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让克伦威尔家族觉得我们不好打,打下来也不划算。最好的防御不是挡住敌人的剑,是让敌人不想拔剑。”
“怎么让他们不想拔剑?”
“让他们看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让他们算一笔账——打下来艾德斯坦领,能得到多少好处,要付出多少代价。如果代价大于好处,他们就会犹豫。犹豫久了,就会换一个目标。”
银月抱着星辰,看着他,银色的眼眸里映着炉火的光芒。
“你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她问。
“靠这个,也靠运气。”李牧笑了一下,“运气比什么都重要。”
“也靠愿意为你拼命的那些人。”
李牧看着她,想说“包括你”,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上的农书,翻开了第一页。
银月抱着星辰走出了营房。雪还在下,营地里的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朦胧而柔和,像隔了一层薄纱。她站在雪地里,看着北方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厚得像是压到了树梢。
星辰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松子……超大颗……”
银月低头看着它,用披风的一角盖住了它露在外面的小爪子。
“星辰。”
“嗯……”半梦半醒的声音。
“你说得对,春天会有花的。”
星辰没有回答。它在梦里找到了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松子,正抱着啃呢。
银月抬起头,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土墙和木料堆,看着远处的铁匠铺里透出的炉火,看着食堂方向飘来的炊烟,看着土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
这里什么都没有。破房子,穷得叮当响,雪地里冻得直跺脚。
但这里是她的家。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家。影钢堡的笼子不是家,拍卖场的台子不是家,克伦威尔家族的封印室不是家,艾德斯坦城堡的侍女房也不是家。
只有这里。
只有这个破破烂烂、风雪飘摇的小营地。
她把星辰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团温热的、蓝光微弱的、带着松子香气的小身体。
“我们不走了。”她轻声说。
星辰在梦里“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只是做了一个吃到坚果的美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