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谷地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蓝光菇的光芒在晨曦中渐渐淡去,像是完成了夜间值班的士兵,退回到草丛深处休息。星辰还亮着——它的蓝光消化系统显然比蓝光菇慢得多,肚皮上还透着一层淡淡的荧光,整只仓鼠看起来像一个没充满电的小夜灯。
李牧从石头上站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昨晚在石头上坐了一夜,后半夜不知不觉睡着了,脖子歪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现在连转个头都像在拧生锈的水管。
“少主!您醒啦!”汉斯的大嗓门从谷地另一边传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刚打完一仗的人,“属下清点完缴获了!”
李牧揉了揉脖子走过去,看到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战利品:七匹灰黑色的军马,膘肥体壮,毛色发亮;十几件皮甲,虽然有几件被箭射穿了,但大部分还能用;八把长刀,克伦威尔家族的制式装备,钢口不错;二十多天的粮和肉;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水囊、绳索、马鞍、蹄铁,甚至还有两副扑克牌。
“扑克牌?”李牧拿起那两副牌翻了翻,牌面上画的不是红桃黑桃,而是四种元素符号:火焰、水波、绿叶、岩石。
“克伦威尔家族的士兵也玩这个,”汉斯凑过来说,“叫‘元素牌’,四个人玩,比大小,输了喝酒。”
李牧把牌揣进怀里——这东西以后可以用来给士兵们放松,总比赌博强。
“俘虏呢?”
“三个,两个轻伤一个重伤。重伤的那个腿被马压断了,艾格尼丝女士正在给他接骨。”
李牧走到药棚——其实就是用帆布搭的临时棚子——外面,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节奏感很强,像是在跟着某种乡村音乐的节拍。艾格尼丝的声音从惨叫声的间隙中传出来,沉稳得像在念菜谱:“别动,这骨头歪了,老身给你正过来。一、二、三——”
“啊!!!”
“好了。下一个。”
李牧没进去。他对艾格尼丝的医术有信心,但对俘虏的心理承受能力表示怀疑。
银月从谷地深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用草绳穿成的蓝光菇,大概有十几朵。星辰趴在她肩膀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串蘑菇,口水从嘴角拉出了一条亮晶晶的丝线。
“银月,你采这么多蓝光菇什么?”
“做药,”银月说,“艾格尼丝女士说蓝光菇晒了磨成粉,可以止血消炎。比普通药草效果好三倍。”
“那星辰……”
“它不能再吃了,”银月看了肩膀上的仓鼠一眼,星辰立刻把目光从蘑菇上移开,假装在看风景,口水丝断了又连,“再吃就真的变成灯泡了。”
星辰的耳朵耷拉下来,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
李牧忍住笑,转向汉斯:“营地那边怎么样了?”
“皮特带人去看了,还没回来。不过昨晚格鲁那几个人跑回去之后,影钢堡的其他人应该也撤了。他们折了七个人,连咱们的影都没摸到,再待下去也没意思。”
正说着,皮特从森林里跑回来,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嘻嘻表情。
“少主!营地还在!房子没塌,木料没少,粮食也都在。就是被翻了个乱七八糟,锅碗瓢盆扔了一地,几只锅盖找不到了。猎奴队走的时候大概气得够呛,把咱们场上那个雪人给踢碎了。”
“知道是哪只锅盖吗?”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最好的那只。”
李牧想了想,觉得锅盖的事可以往后放。人没事,房子没事,粮没事,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回营地。先回去的人把火生起来,把粥煮上。搬回来的人按顺序走,老幼病残先走,物资第二,战斗人员断后。”
谷地里像炸了锅一样热闹起来。人们拆帐篷的拆帐篷,打包的打包,牵马的牵马,抱孩子的抱孩子。经历过昨晚的惊魂之后,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麻利了不少——大概是发现“家”这个东西还是固定的好,在森林里打游击虽然,但睡在石头上不如睡在炕上舒服。
回程的路上,李牧走在队伍中间,后面跟着银月和星辰,前面是老汤姆领着的一队木匠。老汤姆走得很快,虽然腿脚不好,但步伐比谁都大,像是急着回去看看自己的木工工具还在不在。
“老汤姆,慢点走,工具跑不了。”
“少主,俺那把刨子是俺爷爷传下来的,城破的时候俺从工坊里带出来的。要是被那些的摔坏了,俺跟他们没完!”
老汤姆的刨子最终平安无事,躺在工具箱里,被塞在民居的床底下,猎奴队掀了几个箱子都没找到。老汤姆抱着刨子摸了又摸,像抱着失散多年的亲孙子。
木匠工具还在,铁匠工具也在——格里姆把铁砧和风箱藏进了营房后面的地窖里,上面盖了一层稻草。猎奴队大概想不到一个破营地里还有地窖,连翻都没翻。
粮食也没丢。埃德蒙在搬家之前做了一件聪明事:他把粮食分成了四份,分别藏在四个不同的地方。猎奴队只在厨房里找到了几袋粗粮,扛走了,但藏在地窖、井台下面和旧营房天花板上的三份粮食完好无损。
“损失不大,”埃德蒙拿着他的石板,一项一项地念,“损失粗粮约五十公斤、铁锅一口、木碗七只、草鞋十几双、锅盖一只,以及场上的雪人一个。缴获七匹军马、皮甲十几件、长刀八把、粮若、扑克牌两副。综合算下来,咱们还赚了。”
“还赚了?”李牧怀疑自己的耳朵。
“少主,光是那七匹马就值不少钱。一匹普通军马在市场上要卖到十枚金币,克伦威尔家的战马品相好,至少十五枚一匹。七匹就是一百零五枚金币。咱们损失的那些东西加起来不到一枚金币。”
李牧看着场上那几匹正在啃草的战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辛辛苦苦种地偷木料的行为,还不如出去打一仗来钱快。
当然,这种念头只持续了零点三秒就被他掐灭了。打仗这种事,来一次是运气,来两次是侥幸,来三次就是找死。
战马被牵到营地东边的空地上,用木桩钉了一圈简易马厩。格里姆连夜打了几副马掌,给马蹄子钉上——这些马原来的马掌在森林里跑丢了好几个,走路一瘸一拐的。
“格里姆,你会钉马掌?”
“会,”铁匠头也不抬,“以前给公爵大人养过马,马掌钉了二十年。”
“那你以后就是领地的马倌兼铁匠兼蹄铁工。”
格里姆抬起头,黑脸上写满了困惑:“少主,这仨活能不能给三份工分?”
“能。你多少活拿多少分,公平。”
格里姆满意地低下头,继续钉马掌。
第二天的领地核心重新部署,选了营地的中心位置——场正中央,老槐树下面。培土,安放,激活,淡金色的光环再次扩散开来,覆盖半径还是五百二十米,但成长值从之前的九涨到了十五。
【领地核心重新部署成功。当前等级:初级。覆盖半径:520米。成长值:15/1000。】
【新增微型功能:领地核心现在可以感知领地范围内的所有生命体,包括人类、动物和魔兽。宿主可通过系统面板查看分布图。】
李牧打开面板,点开新出现的地图功能。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蓝色光点——那是领地内所有人口的分布图。场上的人最多,光点挤在一起像一窝蓝色的萤火虫。民居里分散着一些光点,井台边有几个,厨房里有十几个。他甚至能看到银月和星辰的光点在营房后面,一动不动,大概是又在采草药。
地图的边界处,灰烬森林的方向,有几个微弱的绿色光点。
“系统,绿色的光点是什么?”
【系统·小苍:绿色光点代表野生动物或魔兽。当前检测到的绿色光点包括野兔、山鸡、小型啮齿类,以及一个……体型较大的未知生物。】
“未知生物?”
【系统·小苍:距离领地约八百米,静止状态,没有移动。可能是冬眠的动物,也可能是受伤的魔兽。要不要去看看?】
李牧想了想,决定暂时不去招惹那个未知生物。八百米的距离在领地核心范围内,随时可以监控,等它动了再说。
第四天,领地恢复了正常运转。
民居里住满了人,虽然还是挤,但至少不用露天睡觉了。食堂的大锅找回来了——不是找到的,是新买的,从交易市场花了一个银币买了口新锅,比原来那口还大一号。
哈尔带着农业组的人回到地里,检查土豆的情况。雪冻了几夜,地表上冻了一层硬壳,但土豆在地下,应该没事。哈尔挖了一株出来看了看,土豆已经有鸡蛋大小了,表皮光滑,没有冻坏。
“再长半个月就能收了,”哈尔说,“比预想的快。”
“是领地核心的作用,”李牧说,“这片地在核心覆盖范围内,有生长加成。”
哈尔听不懂什么核心不核心,但他知道一件事: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往年快,而且个头大。
“少主,老朽有种感觉——这片地,以后会越来越肥。”
李牧也希望如此。
梅森·格雷最近不怎么在场上露面了。不是偷懒,是把自己关在营房里研究魔法施肥的方案。李牧去看了他一次,发现他的营房里堆满了石头和泥土,墙上画着各种魔法阵图,地上摆着几个陶罐,罐子里装着不同成分的土壤样本。
“有进展吗?”李牧蹲下来,拿起一个陶罐闻了闻。
梅森·格雷从一堆石头后面探出头来,眼镜片上沾满了灰,头发乱得像鸡窝,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有重大进展,”他说,语气里带着科研人员发现新大陆时特有的那种亢奋,“领地的土壤中有一种微弱的魔力残留,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领地核心渗透到地下的。这种魔力残留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土壤的结构,使植物系更容易吸收养分。如果我能学会引导这种魔力定向滋养作物,农作物的生长速度可能会再提升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再提升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李牧的数学虽然不如埃德蒙,但这个数字的意义他很清楚,“那就是土豆一个半月就能收?”
“理论上是。但还需要实验验证。”
“需要什么?”
梅森·格雷推了推眼镜:“需要领主大人每天给我输送一定量的魔力结晶能量,我需要构建一个封闭的实验环境。”
李牧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三颗初级魔力结晶放在桌上。
“够吗?”
梅森·格雷看了看那三颗结晶,又看了看李牧,犹豫了一下:“够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我再给你。实验如果成功,你的工分翻倍。”
梅森·格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我是一个七阶法师,不是为了工分才做这些事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翻倍是多少?”
“你现在每天十分,翻倍二十分。”
梅森·格雷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摆弄他的陶罐,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够了。”
银月这几天在教孩子们认草药。
她不是老师,但比梅森·格雷更像老师。她不站在黑板前面讲理论,而是把孩子们带到森林边上的那片谷地里,让他们亲眼看到蓝光菇长在树上的样子,亲手摸一摸银叶菜背面的绒毛,亲口尝一尝酸浆草的味道——当然,那些没毒的才让尝。
“这个叫止血清,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可以止血。”银月举起一株开着小白花的植物,“谁能告诉我,它的叶子是什么形状的?”
“尖的!”“椭圆的!”“像勺子!”孩子们七嘴八舌。
银月耐心地说:“是披针形,就是像矛尖一样。你们记不住名字没关系,记住形状就行。下次在森林里看到这种形状的叶子,采回来给艾格尼丝女士。”
星辰蹲在她肩膀上,也像个助教一样,用小爪子指着止血清的叶子,“吱吱”地补充了一句:“好吃。”——它显然偷吃过。
银月看了它一眼,星辰立刻缩了缩脖子,改口:“……不是好吃,是好药。”
孩子们笑成一团。
李牧站在远处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这片领地里正在发生一种比盖房子、种土豆更有价值的事情——知识在流动。从梅森·格雷到学生,从银月到孩子,从艾格尼丝到学徒,从老汤姆到年轻木匠。这些东西不像木料那样看得见摸得着,但它们会在这片土地上生发芽,长成比任何房子都坚固的东西。
第十二天,天气放晴。
连续几天的大雪之后,太阳终于露了脸。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光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孩子们在场上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一只雪球精准地砸在了梅森·格雷的后脑勺上,法师回过头,用足以凝固空气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孩子们集体指着星辰。
星辰蹲在树上,爪子里还握着一个没来得及扔出去的雪球,表情惊恐。
“不是我不是我——是我扔的但是不是故意的——是他们让我扔的——”星辰的通用语在极度紧张下突飞猛进,直接蹦出了完整句子。
梅森·格雷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银色小仓鼠,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营房继续他的实验。
李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地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星辰,熟练掌握“甩锅”技能。
过了十来天的安稳子,皮特在第十八天带回了新消息。
“少主,影钢堡的人撤了。属下一直跟到灰烬森林北边的出口,看到他们往北走了,没有再回来的迹象。格鲁也跟着走了,骑着一匹灰色的马,脸色比锅底还黑。”
营地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一些。但李牧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影钢堡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失利就放弃这块肥肉。四百多个劳动力,在奴隶市场上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皮特,继续监视灰烬森林北边的通道。影钢堡再来人,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
“明白。少主,还有一件事——属下在森林里发现了猎奴队留下的营地,他们在那里驻扎了好几天,留下了不少东西。”
“什么东西?”
“空酒瓶、骨头、破帐篷,还有一辆坏了的马车。马车上装的东西被搬走了大半,但剩下了一些布料和工具,大概是走得急没来得及全搬。”
“去搬回来。破马车也拖回来,拆了做木料。”
皮特咧嘴一笑:“属下已经搬了,马车还在路上。”
李牧看着他,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骂他。夜枭小队的自我驱动力太强了,强到有时候分不清是侦察兵还是收破烂的。
第二十天,领地的第一场正式“会议”在场上召开。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李牧站在高处,把所有人聚集起来,说一下这段时间的成果和下一步的计划。埃德蒙在旁边记录,梅森·格雷搬了把椅子坐在前排——他的营房离场不远,走几步就到。
“二十天前,我们还在谷地里躲猎奴队,”李牧说,“二十天后,我们回来了,房子没倒,地没荒,人一个没少。而且我们还多了一些新东西——七匹马,十几件皮甲,八把长刀,还有一些粮和工具。”
人群里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
“但这些还不够,”李牧继续说,“我们还要盖更多的房子,种更多的地,打更多的铁,教更多的字。冬天才刚开始,最冷的时候还没到。我们要在风雪最大之前,让所有人都住进不漏风的房子,穿上不露肉的棉衣,吃上不掺糠的饱饭。”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的目标是——第一,再盖十间民居;第二,土豆和大麦的种植面积翻倍;第三,铁匠铺每天产出的农具翻倍;第四,学校的学生人数翻倍。”
他顿了顿。
“我不是要你们拼命。我要你们在保证身体的前提下,把手里的活好。谁要是累倒了,艾格尼丝女士不会放过我,她也不会放过你。”
艾格尼丝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自己的名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老身确实不会放过任何人”。
人群里响起了笑声。
埃德蒙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记下了会议内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之后的子忙得像打仗,但和真正的打仗不同——这种忙是有盼头的。
哈尔带着农业组的人翻了三亩新地,种下了第二批大麦。老汤姆带着木匠们开始盖第七间民居,地基打得比前六间都深,老汤姆说“有了经验了,这一排要盖得更结实”。格里姆的铁匠铺昼夜不停地响,农具、铁钉、马掌、刀剑,从炉火和铁砧上源源不断地产出。
银月每天早出晚归,带着狩猎队进山打猎,给食堂补充肉食。她的箭术在营地里是独一档的,汉斯说她能在五十步外射中一只奔跑的野兔的眼睛。李牧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夸张,但他亲眼看到过银月一箭命中两百步外的一棵树上挂着的一颗松果——星辰吓得坚果都掉了。
学校的学生从三十多人增加到了五十多人,连一些成年人都跑来听课。梅森·格雷的教室挤不下了,埃德蒙申请扩建,李牧批了五木料和两匹布,把教室的一面墙拆了往外扩了两米。
星辰正式成了学校的“编外助教”。它不讲课,但它会发光——下午照不足的时候,它就蹲在窗台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灯泡,给教室补充光源。梅森·格雷对此的评价是:“比油灯稳定,比火把安全,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叫一声‘爸爸’,吓人一跳。”
第二十五天,第七间民居封顶了。老汤姆按老规矩,在房梁上挂了一束麦穗,祈求来年丰收。小汤米问为什么要挂麦穗,老汤姆说“老辈传下来的”,小汤米又问老辈为什么传下来,老汤姆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汤米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去找银月问。银月想了想,说:“因为麦穗代表着活下去的希望。有了麦子,就有粮食;有了粮食,就能活。”
小汤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在房梁上挂一颗坚果行不行?坚果也能吃。”
“可以。但坚果会掉下来。”
“那就挂两个。”
银月没有反驳。于是第七间民居的房梁上,麦穗旁边多了一颗用麻绳拴着的松果。
李牧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颗松果,又看到了星辰蹲在房梁上正对着松果发呆,走过去把它拎了下来。
“星辰,那颗松果是不是你挂的?”
“不是。”星辰的否认来得太快,快到没有任何可信度。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吗?挂上去就算你的?”
星辰的小脑袋飞速运转,小爪子不自觉地搓了搓:“……如果爸爸要给我一个房间,我也不拒绝。”
李牧把它放在掌心里,平视着它的黑豆眼。
“等房子够住了,给你和银月单独留一间。”
星辰的眼眶湿了——不是夸张,是真的湿了。两只小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在蓝光的映照下像两颗亮晶晶的宝石。
“爸爸。”它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嗯。”
“我爱你。”
李牧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它的小爪子,没说什么。但星辰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二十七天,第二批土豆收了。
比第一批大了整整一圈,最大的一个有成头那么大。哈尔捧着那个最大的土豆,手都在哆嗦:“老朽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快的。从种下去到收成,不到四十天啊!”
李牧把那个大土豆称了称——一公斤二两。不是魔法土豆,就是普通土豆,在领地核心和梅森·格雷的魔法施肥双重加持下,长成了魔法土豆的大小。
厨房大婶把土豆切成大块,扔进锅里炖,加了几片咸肉,炖了整整一个下午。开锅的时候,香味飘遍了整个营地,连值夜的人都从土墙上探出脑袋往食堂方向张望。
晚饭每人分到了一碗土豆炖肉,一碗浓稠的麦粥,一小块咸肉,还有一勺用蓝光菇粉末调制的药汤——艾格尼丝说这是预防风寒的,苦得要命,但没有人剩下,全喝光了。星辰没喝,因为它不需要预防风寒——艾格尼丝说它的蓝光自带保暖功能,体温比正常人高两度,自带小暖炉属性。
晚上的营地比白天更热闹。人们在篝火旁边坐着,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听埃德蒙讲故事——数学老师不光会算账,肚子里还装着不少大陆的历史传说。今天讲的是“王庭的陨落”,银月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抱着星辰坐在人群外围,安安静静地听着。
李牧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埃德蒙讲到王庭最后一位女王在战火中失踪的时候,银月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星辰的毛发。星辰疼得“吱”了一声,但没有挣扎,只是用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咪,疼。”
银月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星辰背上的小爪印,用手指轻轻揉了揉。
“对不起。”
“没事。妈咪,那个人说的女王,是你认识的人吗?”
银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星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我母亲。”她说。
星辰的小身体僵住了。
李牧的目光落在银月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星辰的那只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星辰,”李牧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今晚想吃什么坚果?我给你剥。”
星辰从银月怀里探出头来,黑豆眼里还带着刚才那瞬间的震惊,但很快被“坚果”两个字转移了注意力。
“松子。要最大的。”
“好,最大的。”
银月看着李牧从衣兜里掏出几颗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用布包着,还带着体温。李牧笨拙地用指甲剥着松子壳,剥一颗递给星辰一颗,剥得很慢,好几颗都剥碎了,但星辰吃得津津有味,碎了的也要。
篝火的光芒在他的侧脸上跳跃,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银月看着他剥松子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前几天修锄头时磨出的水泡和裂口。
她忽然觉得,这片废墟之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不是房子,不是庄稼。
是比那些更慢、更不容易被看到的东西。
夜风从灰烬森林的方向吹来,带着松木和积雪的气息。
星辰吃完了最后一颗松子,在银月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淡蓝色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打起了小呼噜。
银月用披风把星辰裹好,站起身。
“我回去了。明天还要进山。”
“银月.”
她停住。
“你母亲的事……如果你想说的话,我随时听。不想说也没关系。”
银月没有回头,但她站了很久。
“我母亲不是女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怀里的星辰,“她是女王的妹妹。女王失踪之后,有人说是她害的,要把她处死。她带着我逃了出来,逃到了人类王国。后来她死了,死在逃亡的路上,死的时候我才六岁。”
李牧没有说话。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害死女王。”银月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知道她是我的母亲,她死的时候用身体护住我,箭从她背后射进来,一支,两支,三支。她没有喊疼,只是把我抱得更紧。她说‘闭上眼睛,不要看’。我就闭上眼睛。等我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不说话了。”
李牧站起来,走到银月身边。他没有拥抱她,没有拍她的肩膀,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在同一个篝火的余光里。
“你不必知道她有没有害过谁,”他说,“你只需要知道她爱你。”
银月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回去睡吧,”李牧说,“明天还有一堆事。”
银月点了点头,抱着星辰走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李牧。”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平时叫“少主”,偶尔叫“你”,从来没有叫过“李牧”。
“嗯?”
“谢谢你剥的松子。”
她走了。星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淡蓝色的光芒透过披风,像一颗移动的小星星。
李牧站在篝火旁边,看着那颗小星星慢慢远去,消失在营房的门帘后面。
夜风停了。雪也停了。
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幅还未落笔的宣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塞着松子壳的碎屑。他搓了搓手指,把碎屑弹掉,转身走向自己的棚子。
那条灰褐色的毯子还铺在草铺上,带着星辰残留的草木香和今天的阳光晒过之后暖烘烘的味道。
他躺下来,裹紧毯子,看着棚顶缝隙里露出来的一小片夜空。
星星很少,只有最亮的那几颗能穿过云层。
但他觉得,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